安迷修被迫全力迎战雷狮小队,再也无法护住身后。
牵制被打破。
卡米尔知道不能再等。他咬紧牙关,强行调动体内元力,不顾左臂撕裂般的剧痛,转身全力向着幽深树林狂奔。
“别让他跑了。”雷狮淡淡下令,目光紧紧追逐那道逃窜的瘦小背影,兴致盎然。这个懂得借力算计的少年,他可不想就这么轻易放走。
帕洛斯侧身躲开安迷修的剑锋,分出一缕暗影,悄无声息地朝着卡米尔逃跑的方向追了过去。
林间树枝被高速奔跑的身影撞得哗哗作响。
卡米尔拼命向前奔跑,伤口随着每一次摆动撕扯,火辣辣的痛感不断侵蚀理智。身后,暗影追逐的阴冷气息如附骨之疽,越来越近。
他回头飞快扫了一眼,漆黑暗影正在树丛之间飞速穿梭,马上就要追上自己。
没有别的退路。
“还要继续吗?”
那道散漫的声音响在身后。
完了,这是卡米尔的第一个念头。
“你在害怕什么呢?”雷狮的声音越来越靠近,卡米尔低着头侧身,疲倦地微弓着身子,受伤的手臂和膝盖发痛的体态告诉他无论是往前往后你都逃不了,认命吧。
雷狮是一个很可怕的人,这句话是对的。他喜怒无常,情绪不定,上一秒谈笑,下一秒就会将人一锤带走。
卡米尔大概是清楚雷狮为什么会变成这样,雷王星的追兵,因为身份原因总是受到很多的烦扰和各种各样的打压。
卡米尔在害怕。
他害怕雷狮有朝一日不记得他了,他害怕雷狮只是因为可怜的同情才对他好的,他害怕……雷狮不要他了。
蓝色的眼眸中翻涌着各种情绪杂乱无章……心跳声也清晰可闻,就连呼吸似乎也静止了。
雷狮看着停下的卡米尔,宽大的帽子和围巾将人脸挡得严实,实在叫人看不出情绪。但相比这个,雷狮更好奇的是对方那种异样的害怕。
“你想要隐藏起来的秘密,快要收不住了是吗?”雷狮自信道。
卡米尔沉默着,可用力到不断泛白的手指和不停颤抖的身体已经出卖了他。
雷狮挑眉,一种莫名的兴趣升了起来,他倒要看看这沉默的像个木头块一样的人能玩出别的什么有意思的来。
“不想活了?”雷狮说。
卡米尔的身子僵了僵。
活,多么陌生的一个词。
“您想让我死吗?”卡米尔问道。
雷狮没想到对方还会给出这种反问,不由得有点被逗笑。
随意开口:“你现在有什么资格和我谈条件?”
卡米尔安静着,追随雷狮是他坚持下去的理由,那现在,我要去死吗?
良久,卡米尔给出的答案是…要,这是大哥要求的。
没有原因,没有理由,只有:这是大哥要求的。
卡米尔动了,他没有回答,只是抬起了脚缓缓向身后魔兽的领地走去。
恰在这时,甩开帕洛斯和佩利围堵的安迷修跑过来。
安迷修看着卡米尔的背影,瘦小,孤寂。
那道背影可以用很多词语去描述,但又都不准确。被泥土和鲜血染脏的衣袖,绑上绷带的手臂,明显不合长度的围巾,宽大的帽子。
“请不要这样,在下可以帮你的!”安迷修说。
卡米尔的脚步停了下来,他回头看着还在为自己用风出力的骑士笑了。笑得很浅,很难看出。
他说:“不用了,谢谢。我不是什么好人。”声音很轻,但能听出是真诚的感谢。说罢又继续向前走去。
这时帕洛斯和佩利也赶到了。
帕洛斯喘着气,刚想开口道歉,却看到雷狮的神色有些不对。
太明显了,一般时候雷狮即使冷着个脸,也还是能看的。但现在,是真的挂了一张实打实的臭脸,那骑士看起来都比他好一些。
“帕洛斯。”雷狮突然开口。
“我在,有什么……”
“去把他给我捉回来。”
帕洛斯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帕洛斯:……?
行行行,你是老大,你是王。
帕洛斯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有些不爽。
“佩利,走。”
“哦。”还没搞清楚状况的佩利又跟着帕洛斯走了。
安迷修看着臭着脸的雷狮,心中的愤怒去到了顶峰:“你又想干什么?”
雷狮斜眼看向一直保持正义的骑士,脸色难看了。
“关你屁事。”说着便转身离开,转身时动作有些大,围巾还差点打到安迷修。
“喂,你……”
安迷修又说了什么雷狮不在意,径直往前走着。
卡米尔算是他见过最特殊的那一批人了,让你去死就去?让你干什么就干什么?
我,偏,不。
在看到卡米尔转身时,一种巨大的无力感从雷狮心头涌起。又是这样,在雷王星也是,在厄流区是,哪里都是。
那是不甘,不解,痛苦。
雷狮看着那道身影,渐渐与记忆中那道离开雷皇城的身影重叠融合。
他的记忆已经很模糊了,想不起蓝色细节的眼眸,记不清的背影。
戴在胸前的项链是他准备带雷鸣离开雷王星的礼物,现在倒是成了自己戴的了。
说来也可笑,他居然会觉得那个叫卡米尔的答参赛者会像雷鸣,太可笑了。
安迷修眼神复杂的看着雷狮的背影,那个虽然高大但现在满是悲伤气愤的背影。
另一边,帕洛斯看着被佩利轻易按倒在地上那个早已失去挣扎的力气的人,或许说他早就放弃了挣扎。
帕洛斯双手抱胸冷眼旁观,心底只剩一声啧啧称怪。
谁也猜不透,他们这位阴晴不定的老大脑子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时间倒回两年前。
轰然落降的雷电撕裂了羚角号厚重的舱门,电光肆虐,整艘飞船剧烈震颤。彼时帕洛斯抬手,轻飘飘的一枪,利落了结了原本的海盗团长。
那时候的雷狮,还没有如今这般偏执暴戾、喜怒无常。
宇宙间鲜少有人知晓——这位桀骜张扬、肆意横行的雷王星三皇子,在漫长的逃亡里,一直在固执寻找那个被驱逐的私生子。
说来何其讽刺。
高悬天空、万众瞩目最耀眼的太阳,甘愿舍弃王座、抛下一切,只为追寻那个世人眼中可有可无、卑贱渺小的影子,叛离了金碧辉煌的雷皇城。
帕洛斯笃定,雷狮登临羚角号,绝不可能仅仅是为了一艘海盗飞船。
果然,在他一枪解决原团长的那一刻,雷狮动怒了。
少年沉沉阴下眉眼,周身雷光隐隐躁动,压迫感骤然锁紧整片船舱。
“谁允许你私自动手的?”
冰冷的质问落下,没有半分温度。
帕洛斯唇角勾起惯有的、圆滑的笑意,从容应答:“我知道的事情,可不比他少。”
这句话,并非虚言。
在帕洛斯初入羚角海盗团时,这艘飞船刚刚经历一场惨烈的大爆炸。残存的老团员口中,流传着关于一位神秘少年的两种截然不同的说法。
有人说,他温顺听话、懂事聪慧,是极其惹人疼惜的好孩子。
也有人说,他心思深沉、阴险狡诈,惯于用乖巧温顺的外表迷惑旁人,挑拨船员矛盾、搅动纷争。
无人知晓真假。
那场因飞船零件老化、年久失修引发的意外爆炸,终究带走了所有答案。
那位神秘的“同类”彻底消失,整艘飞船的监控系统尽数损毁,过往的一切痕迹,被烈火与硝烟焚烧得干干净净。
“嗯……就这样,什么都没了。”
所以,你要找的雷鸣已经死了。
帕洛斯永远记得,那一刻雷狮的神情。
那是一种极致的拉扯与崩溃——想笑,眼底却翻涌着无尽酸涩;想哭,高傲的自尊又绝不允许示弱。情绪积压到极致,连身上宽大的大衣都像是被内里翻涌的情绪撑得快要撕裂。
帕洛斯无从知晓他是如何硬生生压下所有崩坍的情绪。只知道隔日再见时,雷狮已然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桀骜张扬的模样,仿佛昨日所有的失态与痛苦,从未存在过。
相处两年,帕洛斯早已看透雷狮的本性。
冲动、执拗、不计后果。只要是他认定的事,哪怕倾尽一切、赌上性命,也非要完成不可。
这是帕洛斯对这位海盗团长,最深刻的总结。
但他始终无法理解雷狮偏执的喜好。
曾经劫掠大型宇宙飞船的那一日,整船珍宝无数、价值连城,遍地是璀璨稀有的高能晶石,可雷狮唯独盯上了一枚随处可见、并不起眼的蓝色宝石。
旁人趋之若鹜的珍宝,他弃如敝履;无人在意的平凡晶石,他视若珍宝。
夺得那枚蓝宝石时,雷狮露出了帕洛斯从未见过的温柔笑意。
他的动作极轻、极缓,小心翼翼,像是在呵护一件失而复得、举世无双的至宝,生怕稍一用力,就会打碎这唯一的念想。
而就在方才,那颗通透湛紫、蕴含磅礴元力、足以让无数海盗疯狂争抢的顶级晶石,被他随手拿起,干脆利落地砸碎了封存蓝宝石的玻璃罩。
极致的取舍,荒唐又偏执。
帕洛斯心底满是不解,甚至觉得无理可笑。
雷洛斯捕捉到他异样的目光,随意扫过脚边碎裂的珍贵晶石,语气平淡得毫无波澜:
“这些东西,随你处置。”
万千珍宝,尽数赠予旁人。
唯独一颗平凡蓝宝石,被他妥帖珍藏,视若余生全部念想。
而在帕洛斯心中,最刻骨铭心、真正看清雷狮内里疯狂的,
是那一场项链失窃事件。
那一日,是雷狮离开雷王星、成为海盗以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暴怒失控。
星际战场残留着硝烟与爆炸过后的灼热气息。
刚刚结束一场残酷的海盗火拼。敌方主力已经被雷狮海盗团击溃,破碎舰船的金属残骸漂浮在漆黑宇宙,零星还飘着爆炸过后的火星。
雷狮站立在敌方旗舰残破的指挥大厅内,雷神之锤垂落在身侧,紫蓝色的雷光缓缓敛去。连续高强度厮杀撕扯开他外层的海盗大衣,衣襟多处撕裂,布料边缘焦黑破损。
在激烈打斗晃动下,衣领松开,项链细细的金属链条微微露出来一小截,在昏暗火光下泛出微弱冷光。
连续作战消耗大量元力,疲惫如同潮水席卷上来。
“佩利,清点缴获的武器物资。帕洛斯,去核对这艘飞船储存的情报数据。”雷狮淡淡下达指令。
“好耶!战利品我来了!”佩利兴奋地大吼一声,转身奔向堆满物资的舱室。
少年一心只惦记打斗与食物,完全没有留意老大胸口露出的饰物。
帕洛斯点头应下,指尖轻碾着刚刚得来的晶石,听到雷狮的指令温顺的笑笑收起晶石转身走向控制台。
帕洛斯的余角扫过雷狮胸口一闪而过的金属光泽,只是匆匆一瞥。他看得出那一件东西被雷狮贴身收好,应当十分重要。
帕洛斯也没有多想,看向控制台。
偌大指挥大厅遍地都是敌方海盗的尸体,鲜血浸染金属地板。
所有人都默认敌人已经全部战死,警惕心彻底松懈下来。
雷狮靠着冰冷的舱壁缓缓坐下,微微闭上双眼短暂休整,紧绷许久的神经终于得以片刻松弛。
谁都没有注意,尸堆之中,还有一名重伤未死的敌方奸细。
他浑身流血,半边身体被爆炸灼伤,一直假装气绝,静静埋在尸体底下,默默观察海盗团所有人的一举一动。他亲眼看见雷狮胸口露出的项链,也看清楚佩利、帕洛斯各自走开忙碌,指挥大厅只剩下闭目休憩的雷狮一人。
这里安静着,像只有雷狮一个人。
奸细压下伤口剧痛,手脚并用地,几乎是贴着地面无声匍匐向前。他并不打算与雷狮正面厮杀——他清楚自己根本不是雷狮的对手,他只是盯着雷狮胸前的项链。
距离一点点拉近。
趁着雷狮闭目调息、元力短暂回落的瞬间,奸细猛地扑起!指尖狠狠攥住项链纤细的金属链,用尽全身力气猛地一扯。
“咔啦——”
金属链条直接被暴力扯断。
尖锐刺痛瞬间刺穿皮肤。雷狮骤然睁眼,紫眸瞬间骤缩。
奸细得手之后不作丝毫恋战,攥紧抢到手的项链,转身不顾一切冲向指挥大厅侧面还没来得及收拾的小型逃生舱。
“站住!”
雷狮瞬间起身,暴怒的雷鸣自手掌轰然炸开,紫色闪电劈射出去,只擦过对方后背,没能直接截留。
逃生舱舱门迅速闭合,引擎瞬间点火。刺眼的白色尾焰迸发,小小的舱体猛地弹射出去,冲破舰船破损缺口,一头扎进浩瀚漆黑的宇宙深处,转瞬消失在漫天漂浮的残骸之间。
佩利听见这边巨大动静,立刻狂奔赶回大厅:“老大!发生什么了?!要去追吗!”
可宇宙茫茫,逃生舱早已跑远。
压抑许久的痛苦与怒火在此刻彻底爆发。
积压心底的、寻找不到雷鸣的绝望、逃亡的虚无,再加上如今连仅存念想信物也被夺走,所有情绪一股脑翻涌上来。
雷狮周身雷霆疯狂失控肆虐。电光疯狂轰击四周,控制台、金属桌椅接连被雷电击碎,四溅碎片在大厅四处飞射,巨大轰鸣声震得整艘敌舰都在微微震颤。
他没有去迁怒佩利,但周身散发的戾气,令人不敢靠近。
帕洛斯这时也快步赶回,静静站在稍远位置,冷眼望着眼前一切。
他看见了断裂残留、还挂在雷狮颈边一小截短短的链扣,看见了老大失控近乎崩溃的模样。
帕洛斯皱了皱眉。
无数疑惑在他心底滋生盘旋。
“帕洛斯。”雷狮突然开口:“查看追踪信号,把这个垃圾给我带回来。”
帕洛斯点头回应,不敢有迟疑的赶忙上前搜索。
“老大,还能追。”帕洛斯抬眸,语气郑重,“信号没有断,对方跑不远。”
雷狮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松开,眼底翻涌的狂暴雷霆稍稍收敛,却比暴怒时更加骇人。
雷狮没说话,只是眸色沉沉望向窗外死寂的宇宙。
刚刚那短短几分钟的失去,几乎抽走了他所有底气。
他在害怕,害怕失去关于雷鸣的最后痕迹。
“追。”
一字落下,冷得没有一丝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