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晚上,又下雨了。
宋亚轩已经盯着那行旋律看了四十分钟。
Logic 工程文件里,第七轨的钢琴轨是暗灰色的——没录进去。他其实已经弹了六遍,每一遍都觉得"差点意思",然后删掉重来。现在第七轨空着,像他脑子里那个一直没填满的缝隙。
凌晨两点十七分。
耳机里的节拍器还在走,哒、哒、哒。他摘下一边耳机,揉了揉耳廓被压出的印子。茶几上那杯美式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油膜。他没喝,拿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最后还是放回去了。
窗外在下雨。
他住的地方在十七楼,落地窗正对着江。雨夜的江面看不清,只有对岸零星的灯火,像谁把一盒火柴随手撒在水面上。他盯着其中一盏看了很久——不是在看灯,是在发呆。
写不出来。
不是没灵感。是灵感太多,太碎,像这雨一样——每一滴都看得见,但抓不住。
他拿起笔,在谱纸上写了一个动机:
C — E — G — A♭
然后划掉。
又写:D — F — A — C
划掉。
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洞,墨水洇开一小团黑。他盯着那个黑点,忽然觉得烦躁。不是对旋律,是对自己。明明前几天还觉得这段副歌的走向很顺,怎么今天听起来像在抄别人的作业。
他放下笔,站起来,走到窗前。
玻璃是凉的。额头贴上去的时候,他闭了一下眼。
楼下那条老街他注意过几次。不是因为好看——是因为每次打车经过,都能看到街角有一盏灯亮着,暖黄色的,比其他店都晚熄。像有人故意留了一盏,等人回来。
他不知道等谁。也没想过要管。
但今晚他站在窗前看了很久,看着那盏灯,忽然想:如果现在走出去,淋一场雨,会不会脑子就通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自己先笑了。笑得很短,嘴角动了一下就没了。
——像他现在写不出来的那些旋律一样短。
他转身回到工作台前,重新戴上耳机。节拍器还在走。他深吸一口气,手指落在键盘上。
弹了四个音。
停下来。又划掉。
他靠回椅背,仰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条裂缝,从灯的位置一直延伸到墙角。他以前没注意过。今晚突然觉得那条裂缝长得有点过分——像一首歌写到一半,突然断了。
手机亮了一下。
经纪人发来的消息:"轩,demo周三前发我,别拖了。"
他没回。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
雨还在下。对岸的灯灭了一盏。他数了数,还剩七盏。
他忽然站起来,抓起玄关那件黑色连帽衫套上,钥匙揣进口袋,推门出去。
电梯从十七楼下到一楼,数字一格一格跳。他看着跳动的红色数字,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那条老街,那盏灯,那个转角。
他没想清楚自己要去干什么。只是觉得,再在这个房间里坐下去,他会把第七轨也删掉。
电梯到了。门开了。
他撑开伞——也是一把黑色的折叠伞,伞骨有点松了,风一吹就翻过去。他低头走出去,雨打在伞面上的声音比耳机里的节拍器真实多了。
他沿着江边走了一段,然后拐进了那条老街。
暖黄色的灯还在亮着。
他站在店门口的玻璃外面,看见里面没有人,只有一排排书架和一把空着的藤椅。灯是感应灯,他一靠近就亮了,把他的影子投在玻璃上——瘦长的一条,带着雨水的痕迹。
他看了几秒。
然后推门进去。
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很轻。
(第二章 · 完)1
这段雨夜情节好戳人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