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售会结束后的第二天,林知夏没敢打开微博。
她把手机调成静音,倒扣在书桌上,像扣住一只随时会咬人的蜘蛛。但蜘蛛的腿还是能从缝隙里伸出来——通知栏不断弹出小红点,像疹子一样在屏幕上蔓延,每隔几秒就亮一下,每一次亮起都让她的指尖轻轻一颤。
"小姨,你不看手机吗?"周小满咬着冰棍,含含糊糊地说,奶油从嘴角溢出来,她用舌头一卷,卷得干干净净。
"……不看。"
周小满爬过来,盘腿坐在她旁边,歪着头看她,冰棍举在半空,凝出一滴水珠,悬而未落:"你在害怕?"
林知夏正在批改作文,红笔在「论梦想」的标题上画了一个圈。她手一抖,圈画歪了,红色的墨迹像一道伤口横亘在「梦」和「想」之间。
她抬起头,看见周小满嘴里还含着那根冰棍,说话时奶油顺着嘴角往下淌,冰棍在齿间滚来滚去,含混不清的字句就是从那些奶渍和碎冰里挤出来的。林知夏皱了皱眉,伸手从纸巾盒里抽出一张,递过去:“把嘴里的咽干净再说话。”
周小满鼓着腮帮子,咕咚一声咽了一大口,冰得龇牙咧嘴,又拿纸巾胡乱擦了擦嘴,最后把光秃秃的冰棍棍子叼在嘴角,像含着一根牙签。林知夏看着她这副模样,喉头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终只是垂下眼,低声说:
“……没有。”
“你明明在害怕,”周小满爬上椅子,坐在她旁边,棍子从嘴角掉下来,她也没去捡,“因为你不敢看手机。网上有人说你坏话吗?”
林知夏放下笔。她看着窗外,夏天的阳光把树叶照得透明,叶脉像毛细血管一样清晰,蝉鸣声一阵接着一阵,高亢得像在尖叫。她想起自己的ID——夏日知蝉。三年前注册时,她正在听一首叫《夏蝉》的歌,随手打的,没想到会变成三万人的目光焦点,变成一张她戴了三年的面具。
"……有人在猜我是谁。"她说。
"猜到了吗?"
"快猜到了。"
周小满眨眨眼,突然跳下椅子,跑向主卧。林知夏想拦,但小孩已经抱着平板冲了回来,膝盖上还有刚才蹭到的冰淇淋印子。
"让我看看!"她盘腿坐在沙发上,手指在平板上飞舞,"我搜一下'夏日知蝉 签售会'……哇!好多帖子!"
林知夏闭上眼睛。她不想知道,但她必须知道。
"念……念吧。"
"好!"周小满清了清嗓子,像个小播音员,"'惊!知名大粉夏日知蝉现身陆星沉签售会,当场低血糖晕倒,获正主亲自搀扶'——这个标题好长哦。"
"……下一条。"
"'夏日知蝉真人曝光?蓝裙麻花辫,气质温婉,与外甥女同行'——小姨,他们说你温婉!"
"……再下一条。"
"'理性讨论:夏日知蝉之前是不是在立高冷人设?线下看起来好柔弱,有点反差萌'——小姨,什么叫立人设?"
林知夏揉了揉太阳穴。人设。她没有人设,她只是把自己藏起来了。藏得太深,以至于当她露出真面目时,所有人都觉得那是另一张面具。
"还有吗?"
"有!这条回复很多……"周小满的声音突然小了下去,"呃……"
"念。"
"……'只有我觉得她很装吗?网上写东西一套一套的,现实中连话都不会说,还晕倒,博眼球吧'。"
林知夏的手指掐进了掌心。
"还有……'带小孩追星,真的合适吗?那个小孩看起来才十岁,家长不管吗?'"
"……够了。"
"小姨……"
"够了。"林知夏站起来,走到窗前。她的背挺得很直,像一根绷紧的弦。外面那棵梧桐树上,蝉还在叫,一声接一声,不知疲倦。
"把手机和平板都放下。去写作业。"
"可是……"
"去写作业。"
周小满扁扁嘴,把平板放到一边,慢吞吞地走向次卧。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
林知夏站在窗前,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看起来还是那尊灰扑扑的瓷像,但瓷像表面出现了裂纹,从肩膀蔓延到腰间,细而密,稍一碰就会碎。
周小满轻轻带上了门。门缝合拢之前,她听见小姨很轻地吸了一下鼻子,像蝉在换气。
她回到自己房间,平板还亮着。屏幕上那条评论下面,有人回了一句:"她写的东西是真好,你们别因为一个视频就诽议一个人。"
后面跟着五个字:至少我不会。1
还想看后续内容,不够看,蹲蹲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