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略

周五晚上，林知夏失眠了。

不是因为兴奋，是因为恐惧。晚上十一点她躺上床，关灯后卧室陷入一片浓稠的黑暗。她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却像被塞进了一台失控的放映机，循环播放着各种灾难片场景——她在人潮拥挤的商场里迷路，被人群挤得双脚离地，呼吸困难；她在偶像面前突然呕吐，狼狈的画面被拍下来，成为粉圈十年笑柄；她遇到学生家长，对方指着她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说"林老师你居然追星"；最可怕的是，她的恐慌症突然发作，倒在地上抽搐，周小满站在旁边，小小的身子发抖，哭着喊救命，而她却什么都做不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试图让这些画面停下来。但它们像黏在皮肤上的蛛网一样，拂不掉。窗外的路灯把树影投在天花板上，摇摇晃晃，像某种不祥的预兆。夜太静了，静得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一下比一下沉重。

凌晨两点，她终于受不了了，爬起来，从床头柜最里面摸出那个白色的小药瓶——安定。药瓶在手里凉凉的，她倒出一粒，捏在指尖看了很久，又倒回去一粒，最后只掰了半粒吞下去。明天还要带小孩，她不能睡得太死，明天得带孩子。半粒药片在舌尖化开，苦味慢慢蔓延开来。她重新躺回被子里，等药效。

药一点点把她拽进迷糊的边缘。她终于闭上眼睛，但梦里也并不安宁。她梦见自己站在教室里写板书，粉笔却变成了荧光应援棒，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闪着彩光。学生们坐在台下，举着灯牌整齐地喊"林老师出道"，声音越来越大，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她想逃，但讲台像粘在了脚底。

惊醒时，窗外已经大亮。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床单上，明晃晃的。林知夏伸手摸手机，屏幕刺得她眯起眼——八点零三分。头晕沉沉的，半粒安定的余效还没完全过去。

"小姨！起床了！"

房门被"砰"地撞开，周小满像一颗小太阳似的蹦了进来。她已经穿戴整齐——一条白色连衣裙，裙摆上有小碎花；头发梳得顺顺的，左边别着一枚星星发卡，亮晶晶的；肩上背着一个黄色的小挎包，鼓鼓囊囊，不知道塞了什么东西。林知夏眯着眼看她，恍惚间以为看到了一只会发光的移动小动物。

"……才八点。"林知夏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木板。

"签售会下午两点开始！"周小满单腿跳上床，开始使劲拽她的被角，"我们要早点去排队！占好位置！"她用力得脸都涨红了，"快起来！我昨晚做了攻略！"

"……攻略？"林知夏困顿地坐起来，头发乱糟糟地翘着。

周小满立刻从挎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封面上印着"错题本"三个字，是她妈妈买的，她从来没用它记过错题，因为她说"错题记在脑子里就行了"。现在那本子被她画得花花绿绿的，边角都卷了起来。

"看！"她爬上床，盘腿坐在林知夏对面，把本子摊在被子上，翻开其中一页，上面用各种颜色的水彩笔写着——《签售会生存手册》，标题还画了一圈小星星。她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念道："第一，提前两小时到场，熟悉地形，找到最近的厕所，因为人多排队上厕所要很久；第二，穿舒服的鞋，要站很久；第三，带好充电宝、纸巾、小风扇、还有水；第四——"她顿了顿，抬起头看着林知夏，声音忽然小了一点，"第四，如果小姨紧张，就深呼吸，数数，我陪你一起数。"

林知夏愣住了。她坐在皱巴巴的被子里，视线落在那页歪歪扭扭的字上，发现第四条的笔迹比前面几条都大，像是专门写给她看的。

"……你写的？"

"嗯！"周小满骄傲地点头，辫子跟着晃了晃，"我查了好多资料，还问了班上追星的女生。她们说第一次见偶像超级紧张，好多人会哭，还有人腿发抖。她们让我多照顾你。"她说到"照顾"两个字时，小脸严肃得像个小大人。

林知夏坐在床上，看着这个十岁的孩子，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她别过脸，假装低头找眼镜，手指在床头柜上胡乱摸了一圈。

"……我不需要照顾。"

"你需要！"周小满爬下床，弯腰把她的拖鞋摆正，头也不抬地说，"小姨，你昨天半夜是不是偷偷哭了？我听见你房间有声音。"

"……没哭。"林知夏戴上眼镜，声音很轻，"做噩梦了。"

"什么噩梦？"

"梦见……"林知夏推了推镜框，"梦见我站在很多人面前，说不出话。然后发生好多乱七八糟的情况，特别丢人。"

周小满歪着脑袋想了想，然后重新爬上床，挪到她身边，小手抬起来，轻轻拍她的背——一下，一下，有节奏的，就像昨晚林知夏拍她那样，软软的手心隔着睡衣传递过来温热。

"小姨，"她说，语气认真得像在宣布什么真理，"那不是噩梦，那是你今天要做的事。但没关系呀，我会在你旁边。你不用说很多话，我来说。我可以帮你要签名，还可以跟她说你有多喜欢她。"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如果小姨紧张了就捏我的手，我手劲儿可大了。"

林知夏转过头，看着这个一脸笃定的孩子。周小满正仰着脸望着她，眼睛清亮得像早上的露水，干干净净的，里面盛着一种简单的、不容置疑的信任。

"……好。"

窗外阳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