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售会报名需要购买指定专辑,凭专辑内附的抽选券参与。这规矩林知夏倒背如流——她做过三年的粉丝攻略,整理过三十七次签售会的报名流程,写过上万字的抢票教程。那些文字被她拆成条分缕析的步骤,用加粗和分段标注清楚,点赞过千。可这一次不同,这一次她要面对的不是屏幕后的同好,而是她自己。
她坐在书桌前,台灯的光拢成一小圈,把她和笔记本电脑框在里面。她需要买两张专辑——一张给自己,一张给小满。购物网站的页面开着,光标停在"立即购买"上方,一下一下闪着,像在催她。专辑单价一百二十八,两张就是二百五十六,加上运费一共二百七十四。她盯着这个数字,脑子里飞快地算着本月的账单:房贷三千七,物业费两百四,存折定期这个月刚转进去一千五,剩下的生活费还有……她咬了咬嘴唇,手指动了动,还是悬着。
但她的手没有犹豫太久。她点击了购买,填写地址,付款。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千百遍——确实做过千百遍,只是以前都是寄到自己家,现在要多寄一张。
"小姨,买好了吗?"周小满从门缝里探进半个脑袋,头发睡得有些蓬乱,眼睛却很亮。
"……好了。"
"耶!"门被猛地推开,周小满蹦进来,怀里抱着她的儿童平板,藕粉色的壳子上贴满了星星贴纸。她熟门熟路地爬上林知夏的床,盘腿坐好,拍了拍身边的位置,一脸郑重:"小姨,现在进行入坑仪式。"
林知夏刚合上电脑,闻言愣了愣:"……什么?"
"入坑仪式!"周小满已经把平板点亮,B站界面亮起来,"我要正式认识一下Starlight!之前我只看了江予白的cut,现在我要看全团!你要在旁边给我讲解,每一个都要讲!"
林知夏下意识地想往后缩。讲解。她的讲解只存在于文字里,那些精心打磨的、删改过七八遍的长微博,每个形容词都推敲过,每个感叹号都克制过。可面对面讲解?她要当着活生生的外甥女的面,一边看视频一边张口说话?没有撤销键,没有编辑框,话一出口就收不回来。她的喉咙突然发紧。
"……你自己看吧,我讲不好。"
"不要!我要听神仙讲解!"周小满拽住她的袖子,晃了两下,"小姨你讲嘛,你在网上不是可会说了吗?那些帖子我都翻完了,'论Starlight编舞的空间叙事'这种标题我都硬着头皮看了!你讲得可好了!"
林知夏的耳朵烫起来,被一个十岁的孩子当面夸,比被一万个网友转发还让人手足无措:"……网上和线下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网上我可以想十分钟再回复。线下我必须立刻说。"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会说错话。"
"那就当训练嘛!"周小满不由分说地把平板塞进她手里,自己凑过来靠在她肩膀上,"来,先看这个,官方认人视频!我二倍速预习过了,现在要听正常速加讲解版!"
屏幕开始播放。Starlight的logo旋转着浮现,五个年轻人穿着统一的白衬衫,站成一排,向镜头鞠躬。林知夏心跳漏了一拍——哪怕在私人空间里,哪怕对着一个十岁的孩子,她还是会紧张。
"大家好,我们是Starlight!"整齐的问候声响起来,弹幕刷过一片"啊啊啊"。
"小姨小姨,哪个是陆星沉?"
"……最左边那个,个子最高的。"
"哇真的好高!旁边的人只到他肩膀!"
"一米八三,队内最高。"
"染黄头发的呢?"
"贺燃,rap担,队里气氛担当。他私下话其实比台上还多,采访的时候经常被队友捂嘴。"
"那笑得很温柔的那个?"
"沈听澜,主唱。他练声的时候习惯闭着眼睛,有人拍过,说像在许愿。"
"酷酷的不爱笑的?"
"顾野,舞担。他脚踝受过伤,但跳舞的时候完全看不出来。每次演出的ending都会看镜头很久,粉丝说他在认人。"
"最后那个!最可爱的!"
林知夏停了一下。屏幕上,江予白正在朝镜头wink,脸颊鼓鼓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弹幕疯了一样刷着"仓鼠""宝宝""我的",满屏的爱心几乎要盖住他的脸。
"……江予白,忙内,二十岁,队里老幺。"
"对对对就是他!我本命!"周小满激动地从她肩膀上弹起来,在床上蹦了两下,"他吃东西的视频你看过吗?超像仓鼠!我原来养过一只仓鼠,叫汤圆,白色的,腮帮子鼓起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她的声音突然低下去,像被什么东西噎住了。林知夏转过头看她,发现她低着头,手指绞着睡衣的下摆,声音闷闷的:"……后来它跑丢了。我找了好久,把家里每一个角落都翻了,沙发底下、柜子后面、厨房的缝隙里……都没有。它再也没有回来。"
林知夏看着她小小的侧脸。这是她第一次看到周小满露出这样的表情——那种小心翼翼的、不敢被发现的难过,收起来的尾巴,藏起来的眼泪。她忽然想起来,姐姐说过小满在汤圆丢了之后哭了整整三天,后来谁也不再提那只仓鼠,好像不提就能假装没发生过。
沉默了几秒钟。林知夏轻轻开口:"……江予白不像仓鼠。"
周小满抬眼看她。
"仓鼠会咬人。咬得很疼。"林知夏的声音很轻,"他不咬人。你看他吃东西,都是小口小口的,连嗑瓜子都先剥好再吃。他舍不得咬任何人。"
周小满怔怔地看着她,眼圈慢慢红了。然后她猛地扑过来,两只胳膊紧紧环住林知夏的腰,脸埋进她睡衣里,声音闷得像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小姨……你是在安慰我吗?"
林知夏整个人僵住了。她的身体本能地绷紧,后背挺直,手臂悬在半空。但胸口贴着一个温热的、小小的一团,那团温暖正急促地起伏着,像是在忍着什么。她的手臂慢慢落下去,犹豫了一下,最终环住了周小满的背。
"……我在陈述事实,"她说,声音有点哑,"江予白确实不咬人。"
"你就是在安慰我。"周小满的眼泪蹭在她的毛衣上,洇开一小片潮。
林知夏没有再否认。她抱着那团小小的、温热的外甥女,下巴搁在她头顶,闻到洗发水的香味和夏天傍晚的味道。窗外蝉鸣正盛,一声叠着一声,像在唱歌。她忽然想,如果十六岁的自己被人这样抱住,如果有人在她丢了最重要的东西之后告诉她"那个东西不会咬你"——也许她还是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林知夏,但至少在那个夏天,她不会觉得世界那么大,而她那么小。
"小姨,"周小满闷闷地说,"你的心跳好快。"
"……我知道。"
"它在咚咚咚地敲我。像鼓。"
"……对不起。"
"没关系,"周小满把脸侧过来一点,露出一只通红的眼睛,"我喜欢听。它说明你是活的。"
林知夏低下头,把脸埋进周小满的发顶,没有回答。
窗外,蝉鸣未歇,夏天正深…2
这段看得我鼻子酸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