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烛火摇曳,将白衣的影子投在石壁之上。
沈清辞缓步走到案前,将长老们赠予的一只只丹药玉瓶整齐摆开。玉瓶流转温润灵光,药香幽幽弥漫满屋,皆是世间难求的高阶丹药,修复肉身、安定神魂样样俱全。
可他指尖抚过瓶身,心中分外清明。
这些丹药能修补皮肉经脉,却消不掉风殇灵骨骨缝里,雷劫灼烧留下的永久旧伤。
只要天象异动,骨中便会传来风刀剐割一般的痛楚。
他收回手,转身走到窗边。窗外夜色沉沉,一轮残月悬于远山之上。
就在月光落至肩头的刹那,腕骨之下,那股熟悉的钝痛骤然加重。
一阵一阵,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像是无数细碎风刃,在骨头缝隙里来回搅动。
沈清辞闷哼一声,肩头微微绷紧,下意识攥紧了窗沿,指节泛出青白。
衣袖滑落少许,腕间皮肤之下,一道道极淡的青蓝色风纹隐隐浮现,流转微光,转瞬又敛回骨内,消失不见。
虚空之中,熟悉的字幕再度跳了出来。
【来了来了,月圆夜的骨痛发作,名场面。】
【看着都疼,清辞宝宝受苦了。】
【这还只是元婴,以后境界越高,灵骨反噬只会越来越重。】
【很快主角就要入门,之后麻烦事一桩接一桩。】
一行行文字悬浮半空,唯有他一人尽收眼底。
沈清辞垂眸望着自己的手腕,眼底没有半分慌乱,只剩一片沉静的冷。
他抬手取过一瓶养神丹,倒出两枚丹丸送入口中。清苦的药力顺着咽喉落下,缓缓流淌经脉,稍稍压制住钻骨的痛感,却无法将伤痛彻底根除。
他走到榻边盘膝坐下,清风剑横放于膝。
剑身上淡淡流光流转,似在感知主人心中翻涌的心绪。
先前雷劫里所见的惨死结局,还有弹幕道出的全部内情,在脑海之中一遍遍盘旋。
原主角,不久之后便会拜入林玄宗。
同在一门之下,共受宗门栽培。外人眼中,当是同门同道,可天命早已写死,那人是执棋者选定的宠儿,而自己,是铺就对方大道的祭品。
灵根,风殇灵骨,一身剑道造化,全都早已被视作对方的战利品。
沈清辞缓缓闭上双眼,凝神内视自身。
识海深处,还残留着雷劫劈入天灵时涌入的那些血腥画面。灵骨之内,紫金雷威与风之本源交织缠绕,那些被雷霆烧断大半的天命锁链,还残留着丝丝缕缕漆黑的残痕,牢牢缠在骨络之上,并未彻底断绝。
断而未消。
也就是说,天命依旧可以借世事、机缘、旁人来摆布他的前路。
“看来这……就是副作用。”他低声自语,声音轻散在寂静的殿宇。
虚空里的弹幕还在不停刷新,毫无停歇,依旧是自顾自的感慨与剧透,全然不知这殿中独坐的少年,早已将他们所有话语、所有隐秘剧情,尽数私藏于心。
【可惜了沈清辞这绝世天赋,开局天花板,后期纯纯工具人。】
【师尊长老再疼他有什么用?天命压死一切,最后还不是得为原主角铺路。】
【马上主角入门,所有人的偏爱、机缘、资源都要慢慢转移咯,看着就虐。】
【他现在还什么都不知道吧,乖乖稳固修为,殊不知命运的刀已经架脖子上了。】
字字句句,皆是怜悯,皆是定局。
他们以为他懵懂无知,以为他依旧是那个顺天而行、谦和守礼的天才弟子,以为所有人都逃不开天命的桎梏。
却不知,殿中烛火映照着的白衣少年,早已于九天雷劫之中,醒透浮生,看破天命。
沈清辞缓缓睁开眼,漆黑的眸底澄澈无波,不起丝毫波澜。
他不恼这些凭空浮现的文字,亦不畏惧他们口中既定的结局。
相反,他心底一片清明,甚至生出几分漠然的庆幸。
若不是这些神秘字幕日日浮现、提前剧透,他或许真会如他们所想,安安稳稳闭关修行,静待那个天命宠儿入门,一步步落入对方与天道编织的陷阱,最终落得灵根被夺、尸骨无存的下场。
他们在旁观他的人生,悲悯他的宿命,却不知,自己早已手握破局的先机。
骨间的钝痛还在隐隐作祟,风殇灵骨的反噬未曾停歇,可这份刺骨的痛楚,也时刻警醒着他,不再沉沦、不再顺从。
紫金雷威蛰伏骨血,风之本源融于周身,雷劫淬炼后的灵骨早已脱胎换骨。
天道想困他,天命想算他,世人想看他沦为垫脚石。
做梦。
沈清辞抬手,指尖轻轻拂过清风剑微凉的剑身,剑鸣低低震颤,似与主人心意相通。
他留在林玄宗,不是认命待宰。
师尊待他恩重,长老对他照拂,宗门予他栽培,这份情谊他铭记于心,绝不背弃。
但从今日起,他的修行、他的机缘、他的骨血、他的性命,再与天命无关。
天道要赠原主角无上大道,便要先踏碎他的前路。
那他便守住自身大道,斩断所有铺垫。
弹幕还在不断滚动,絮絮叨叨诉说着未来的悲剧走向。
【等原主角入门,宗门对比就来了,沈清辞的光环慢慢就没了。】
【没办法,谁让他不是天命亲儿子,再天才也是陪衬。】
沈清辞垂眸凝视着那些鲜活跳动的文字,薄唇微抿,无声勾出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陪衬?
垫脚石?
从前他不知,只能被动奔赴结局。
如今他洞悉全局,手握先机。
那便让这天道看看——
究竟是谁,成全谁的大道。
今夜月圆骨痛,是旧伤,亦是新生。
他缓缓敛尽周身外泄的风息与雷威,将所有异状、所有逆命之心,尽数藏于皮囊之下。
依旧是林玄宗那个温润谦和、天赋绝世的剑道天才沈清辞。
唯独他自己知晓。
雷劫落处,旧棋已碎,新局将开。
待他日风云再起,他必亲手碾碎这漫天天命,以风剑为刃,以灵骨为锋,杀出一条真正属于自己的通天大道。
清峰的闭关岁月转瞬半月。
半月来,沈清辞潜心稳固元婴道基,压制灵骨反噬。
他刻意收敛了一身锋芒,将雷劫觉醒后的所有异常尽数藏起。外人所见,依旧是那个温润端方、心性澄澈的林玄宗首徒。
唯有沈清辞自己清楚。
他每一次运功,骨血深处都会有风与雷交织流转,每一次月圆风起,刺骨隐痛都会如约而至。
而那片旁人不可见的虚空弹幕,日日刷新,从未停歇。
【距离天命主角慕珩拜入林玄宗,还有三日!】
【经典剧情开启!天才对天才,宿命对撞!】
【按照原剧本,慕珩入门后会慢慢碾压沈清辞,夺走所有机缘!】
【心疼我辞宝,马上就要被天命偏爱之人步步压制了……】
沈清辞每每看见,皆只是眼底微凉,无动于衷。
他已看破棋局,何来畏惧压制。
三日后。
林玄宗山门大开。
今日是宗门三年一度的外门收徒大典,四方灵秀子弟齐聚山门,人声鼎沸,仙雾缭绕。
宗门惯例,内门核心弟子需下山观礼、辅助试炼。
朔临仙君特意嘱他:“清辞,你元婴初成,不必劳累,若不愿去,可留在峰中静养。”
沈清辞微微摇头,温和应声:“弟子无碍,理应前往。”
他心知。
今日,慕珩将至。
他要亲自看看,这天道眷顾、本该踩着他尸骨登顶的天命主角,究竟是何等模样。
山门前云坪开阔,万千少年弟子列队试炼。
沈清辞一袭素白仙袍,立在高台侧方,身姿挺拔,气质清冷绝尘,引得无数新弟子悄悄侧目,心生仰慕。
弹幕疯狂刷屏。
【来了来了!!主角登场!!】
【快看那个逆光走来的少年!那就是慕珩!】
【绝美苗疆少主!天命亲儿子!气场绝了!】
沈清辞循着字幕提示抬眸望去。
人群尽头,逆光走来一人。
少年着一身鸦青色对襟短衫,是南疆蜡染土布织就,布料哑光沉静,不似中原锦缎那般流光夺目 。衣襟、袖口用银线浅浅绣着蝴蝶与古藤图腾,纹样细密内敛,不细看几乎察觉不出,那是慕氏巫家的血脉标记 。
袖口裁得略宽,方便抬手结巫印。下身是同色宽筒长裤,脚踝束着靛蓝织花绑腿,利落便于行动。
墨色长发半束,余下几缕碎发垂落颈侧,并不戴沉重银冠。
腕间、腰间零星配几件苗银:一只薄银镯,腰间织锦腰带上垂两三枚小巧银铃,走动时只有极轻细碎叮当,不会喧闹。身上常隐隐萦绕南疆草木、药草的淡香。,黑发束起,眉目深邃清冷,眉眼间带着中原修士没有的山野灵韵与异域沉静。
他肌肤偏冷白,耳后隐约藏着一枚极细的苗银纹路,是南疆慕氏独有的血脉印记。
正是——慕珩。
他身负南疆巫祝正统血脉,擅御万蛊,可见命丝溯回(慕氏血脉天赋,与生俱来)
按照原本天命剧本。
他初入仙门,便会被天道引动,本能忌惮、疏离、而后步步赶超沈清辞,将对方视作自己道途上最大的踏脚石。
可今日。
天命,早已偏移。
在慕珩踏入林玄宗结界的一瞬。
他那双素来能勘破天命、看透众生轨迹的眼眸,骤然一滞。
漫天流转的天道命线在他眼前轰然错乱、崩碎、重织。
所有原本指向“碾压、掠夺、取代”的命轨,尽数断裂。
万千错乱命丝里,唯独剩下一道干净、清冷、孤绝的白衣身影——
沈清辞。
慕珩呼吸微顿,心脏莫名狠狠一颤。
他修巫祝道,生来无情无执,看淡众生起落,从不懂何为心动。
可此刻遥遥一望。
望见那人身披山风,立在云海仙光之间,清冷温柔,却又藏着一身无人知晓的破碎与倔强。
仅仅一眼。
苗疆百年不动的巫心,彻底倾覆。
一见钟情,猝不及防。
天道写好的宿敌之争、天才博弈、资源争夺……
在他眼底,尽数作废。
原来这就是心动
只一眼,他不要机缘、不要顶峰、不要天命馈赠的无上大道。
他只想护着这个被天命写死、满身伤痕、却依旧傲骨不屈的仙门剑修。
人群喧闹,试炼嘈杂。
慕珩目光越过万千人影,死死凝在沈清辞身上,再挪不开半分。
虚空弹幕还在疯狂剧透原定剧情。
【接下来慕珩会被沈清辞天赋刺激,心生竞争欲!】
【宿命对手正式上线!两人从此开始多年争锋!】
【天命对决要开始啦!】
弹幕一无所知。
无人知晓,天命早已在慕珩望见沈清辞的那一刻,彻底歪轨。
收徒试炼极为顺利。
慕珩根骨奇佳、神魂澄澈、天赋异禀,哪怕不用巫力遮掩,也远超所有新人。并且 他的族长与朔临仙君是挚友,提前打过招呼。
所以他便顺理成章被朔临仙君亲点,收入内门,与沈清辞同属一脉。
自此——
林玄宗两大天才,同出一师。
试炼落幕,新人散去。
暮色渐临,山风微凉。
院中只剩两人相对而立。
沈清辞神色平和,依着宗门礼数,温声开口:“师弟初入宗门,日后修行若有疑惑,可随时寻我。”
他态度温和、坦荡、有礼,全然是对待同门后辈的姿态。
慕珩望着他清浅温柔的眉眼,心底软得一塌糊涂。
南疆慕氏,自古流传最内敛、最隐忍的巫祀告白礼。
不宣之于口,不直白倾诉,唯有苗疆嫡系血脉才懂。
若是心悦一人,便将山间第一缕晚风、自身一缕纯净血脉气息,悄然渡给对方,缠在其身,岁岁不散。
是最郑重、最忠贞、此生非你不可的爱意。
外人只会以为是山间风凉、灵气萦绕,绝无半分异样。
此刻。
慕珩垂在身侧的指尖微抬,不动声色。
一缕极淡、带着南疆草木清冽气息的巫息,无声无息缠上沈清辞的衣袂、发梢、腕骨。
轻柔、隐秘、虔诚。
是他慕珩,以苗疆最古老的习俗,当众、默然、毕生相许。
做完这一切,慕珩眼底藏起浅浅温柔,声音清冷克制:“多谢师兄。”
他克制所有心绪,只愿默默守护,不急不躁,静待日久天长。
他以为。
这份隐秘深情,藏得极好,无人能察,唯独他自己知晓。
可他万万没料到——
乌龙,自此而生。
沈清辞只觉晚风忽然格外轻柔,周身萦绕着一缕干净清冽的气息,抚平了他近日骨中躁动的隐痛。
他只当是师弟身带南疆灵泽、气质干净,并无半分他想。
出于同门关照,亦出于善意。
沈清辞微微抬眸,迎着晚风,抬手,轻拂去对方肩头沾染的一点落尘。
这是仙门最寻常、最温和的同门回礼——善意、关照、接纳新人。
可落在慕珩眼中。
这,是苗疆礼俗的双向应答。
在南疆习俗里:
若一方渡风寄情,另一方主动近身、拂尘整衣,便是——心悦回应,应允相许。
刹那间。
慕珩浑身微僵,耳后极淡的苗银血脉纹路,悄然泛红。
他漆黑的眼眸深深锁住沈清辞,心底巨浪翻涌,又惊又喜,克制多年的巫心几乎失控。
原来……
师兄也有意?
师兄看懂了他隐秘的苗疆告白,并且,应允了他?
明明只是最简单的同门礼貌。
却被满心爱慕的苗疆少主,当成了双向奔赴的定情应答。
一旁虚空弹幕还在傻傻不知情的继续刷原定剧情。
【两大天才正式同门!宿命对决开启!】
【以后就是一山不容二虎的师兄弟啦!】
【期待后面争锋打脸剧情!】
唯有风里两人心知肚明(单方面误会)。
沈清辞依旧坦荡温和,全然不知自己一句礼貌问候、一个简单拂尘动作,
让本该与他宿命相争、夺他一切的天命主角,
从此满心是他、护他入骨、甘愿偏轨弃天、此生唯他一人。
晚风穿过林玄宗的千峰云海。
天命册既定的棋局,在无人知晓的角落,
彻底、彻底,歪得离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