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王雨萱与万瑾

换座位是在一个周一。

　　陈老师抱着座位表走进来，说按上学期期末成绩排。成绩好的坐中间前排，成绩差的……他没说后半句，但所有人都懂。

　　王雨萱拎着书包，坐到了第四排靠窗的位置。她的新同桌已经在那儿了，正低头擦桌子，动作很慢，像在擦什么脏东西。

　　那是万瑾年。

　　她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很厚，把眼睛放大了一圈。头发扎得很紧，马尾垂在脑后，像一根绳子。她抬头看了王雨萱一眼，目光从王雨萱脸上滑到她的书包，又滑回她的眼睛，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没有笑。甚至没有表情。

　　“你好，”王雨萱小声说，“我是王雨萱。”

　　“知道。”万瑾年说，声音很平，“我看过排名表。你坐里面还是外面？”

　　“外面吧，”王雨萱说，“我进出方便。”

　　“行。”万瑾年把椅子往里面挪了挪，动作幅度很小，但透着一股不情愿。

　　我坐在第三排，隔着一条过道，正好能看见她们。

　　那天上午的课，两个人没说过一句话。万瑾年一直在记笔记，笔尖划过纸面，沙沙响，节奏很快，像在打鼓。王雨萱也在记，但时不时停下来，咬着笔帽发呆。

　　中午吃饭的时候，王雨萱一个人端着盘子走过来，坐在我和廖燕旁边。

　　“新同桌怎么样？”廖燕问。

　　“还行。”王雨萱笑了一下，但那个笑很浅，像一层纸，“就是……不太说话。”

　　“正常。”廖燕说，“兴国班的人，刚开始都这样。熟了就好了。”

　　王雨萱“嗯”了一声，低头扒饭。

　　但我知道不是。我敏感，我观察。万瑾年看王雨萱的那一眼，不是“不太说话”的那种冷淡。是评估。像是在确认一件物品的质量，然后发现——不及格。

　　第一次月考成绩出来，是在两周后。

　　那天早自习，陈老师把排名表贴在黑板旁边。教室里一阵骚动，有人挤过去看，有人坐在座位上，假装不在乎。

　　王雨萱没挤过去。她坐在座位上，手指绞着衣角。

　　万瑾年去了。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她在排名表前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走回座位。

　　她坐下，没有立刻看书。她转过头，看着王雨萱。

　　“你数学多少分？”她问。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周围几个人听见。

　　王雨萱的手指绞得更紧了：“……七十八。”

　　“七十八。”万瑾年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一个数字，然后笑了一下。那个笑不是好笑，是冷笑，嘴角往一边扯，镜片后的眼睛眯起来，“兴国班数学平均分九十二。你知道七十八意味着什么吗？”

　　王雨萱没说话。

　　“意味着你拖后腿。”万瑾年说，声音还是很平，但每个字都像小石子，砸在桌上，“意味着你坐在这里，是在浪费资源。我旁边这个位置，本来应该坐一个能跟我讨论题的人。”

　　周围安静了一秒。

　　王雨萱的脸红了，从耳根红到脖子。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口。

　　“我不是故意的，”她最后说，声音很轻，“我会努力的。”

　　“努力？”万瑾年推了推眼镜，“你努力的方式，就是上课发呆，作业错一半，考试七十八？你知道我花多少时间学习吗？你知道我为了坐这个位置，熬了多少夜吗？你现在坐在这儿，轻轻松松，把我当什么？陪读？”

　　她说“陪读”的时候，声音提高了一点。前排有人回头看了过来。

　　王雨萱的眼眶红了。但她没哭。她只是低着头，手指把衣角绞成麻花。

　　“对不起。”她说。

　　“对不起没用。”万瑾年转回去，把书本重重地放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下次考试，你要是还这样，我就去跟陈老师申请换座位。我受够了。”

　　那天之后，万瑾年开始变本加厉。

　　她会在王雨萱写作业的时候，故意把自己的本子往中间推，占掉大半桌面。她会在王雨萱问她题的时候，说：“这题都不会？你上课听什么了？”她会在王雨萱不小心碰到她胳膊的时候，皱着眉，用纸巾擦一下被碰到的地方。

　　那些动作很小，但每一个都像针，扎在王雨萱身上。

　　王雨萱越来越沉默。她不再在课间笑了，不再大声说话，不再大大咧咧地拍别人的肩膀。她坐在万瑾年旁边，像一株被移进沙漠的植物，一天天蔫下去。

　　我坐在第三排，看着这一切，记在本子上。

　　我写：

　　万瑾年。女。戴眼镜。马尾。

　　然后补了一句：

　　看不起成绩差的。把王雨萱当脏东西。

　　一周后，王雨萱去找了陈老师。她说她想换座位。

　　陈老师问她为什么。她说：“我跟万瑾年……不太合得来。”

　　陈老师皱了皱眉，没多问。兴国班的规矩，学生自己提出换座位，只要理由合理，一般都会同意。

　　第二天，座位表重新调整。王雨萱搬走了，坐到了教室另一头。万瑾年旁边换了一个女生，数学一百一十五分。

　　万瑾年看到新同桌的成绩，笑了一下。那个笑是真的，嘴角往上翘，镜片后的眼睛弯起来。

　　而王雨萱坐在新位置上，低着头，手指还在绞衣角。

　　我路过她身边的时候，她抬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很空，像被抽干了什么。

　　“妙音，”她小声说，“我是不是……真的很差？”

　　“不是。”我说。

　　“那为什么……”她没说完，低下头，眼眶又红了。

　　我没说话，只是在她桌上放了一颗糖。是廖燕给我的，我一直没吃。

　　她看着那颗糖，没动。

　　我回到座位，打开笔记本，在万瑾年那行字下面，又补了一句：

　　她把王雨萱赶走了。现在她笑了。

　　然后我把本子合上，塞进抽屉最深处。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王雨萱的新座位上。她一个人坐在那儿，旁边是过道，再旁边是墙。那个位置很偏，偏到老师提问时，经常看不见她。

　　而万瑾年坐在中间，新同桌正在跟她讨论一道难题。两个人头碰着头，笔尖在纸上划拉，发出沙沙的响声，像一首和谐的歌。

　　我趴在桌上，脸贴着冰凉的桌面，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很慢。

　　王雨萱的第一段同桌关系，结束了。

　　以失败告终。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