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她喜欢我

事情是从男生那边传过来的。

　　那天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我跑完八百米，肺里像塞了一把沙子，喉咙发腥。廖燕更惨，跑完直接蹲在地上，脸白得像纸，摆着手说再也不跑了。

　　“你去买水吗？”廖燕蹲着问我，额头上的汗往下滴。

　　“嗯。”

　　“帮我带一瓶。冰的。我在这儿等你。”

　　我点点头，把校服外套搭在肩上，往小卖部走。小卖部在教学楼后面，要穿过一条走廊。那天的太阳很大，走廊里却阴，风一吹，后颈的汗突然凉了。

　　我走到楼梯拐角，听见上面有人说话。是几个男生，声音不大，但楼梯间有回音，字句像弹珠一样蹦下来。

　　“……真的假的？”

　　“真的。他自己说的。”

　　“说什么了？”

　　“就昨天，三班那个女的，文艺汇演弹钢琴那个，在走廊里问他一道物理题。他讲完以后，突然来了一句：‘我不帮你看了，你是不是喜欢我？’那女的当场愣在那儿，脸都绿了。”

　　我脚步顿了一下。

　　“我操。”另一个声音笑了，不是好笑，是那种带着刺的笑，“他疯了吧？”

　　“还有更疯的。”第一个声音说，“今天下午数学课，坐他斜后方那个女生，就回头看了眼钟，他说：‘你看，又在看我。’”

　　“……那是人家在看钟。”

　　“他知道个屁。”

　　“他还说什么了？”

　　“说咱们班那个谁，上回在食堂，就问他借张餐巾纸，他说：‘你别喜欢我，我没空。’”

　　“牛逼。”

　　“牛逼个屁，傻逼。”

　　他们笑起来。那种笑不是开心，是发现某个人突然变得可笑时的笑，带着一点恶心。

　　我站在拐角下面，没有上去。那几个男生我认不全，但声音里有我们班的。其中一个，好像是坐在周洋前面的那个，个子很高，后脑勺很平。

　　“你们发现没有，”另一个声音忽然说，“他最近老往女生堆里凑。”

　　“废话，男生这边谁理他。”

　　“也是。偷吃我饼干那次，我亲眼看见他从我柜子里拿的，还装不知道。”

　　“水卡也是。我充了五十，三天没了。后来在他枕头底下翻出三张，其中一张写着我的名字。”

　　“真的假的？”

　　“真的。我亲眼看见的。”

　　水我没买。我转身走回操场，把廖燕从地上拽起来。

　　“水呢？”她问。

　　“没买。”我说，“小卖部人太多。”

　　廖燕哀嚎一声，但也没力气追究，靠在我肩上往教室走。

　　那天的晚自习，我趴在桌上写数学作业。周洋坐在我前面，背影很直，白T恤洗得很干净。他偶尔转一下笔，笔掉在桌上，发出很轻的“嗒”声。

　　我盯着他的后脑勺看了很久。

　　他今天没有回头。没有跟我说话。没有露出那种练习过很多遍的笑。

　　但我耳朵里还响着楼梯间的那些声音。

　　“我不帮你看了，你是不是喜欢我。”

　　“你看，又在看我。”

　　“你别喜欢我，我没空。”

　　这些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我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他说的时候，眼睛一定也是弯的，语气一定也是轻的，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但听的人，脸绿了。

　　廖燕在旁边抄英语单词，忽然用笔戳我：“你怎么了？发呆一节课了。”

　　“没事。”

　　“你看着前面。”她压低声音，“像要把谁后脑勺盯穿。”

　　我收回视线，低头继续写作业。

　　但我写不进去。我在笔记本的空白处，找到了昨天写的那一行字：周洋。小学同学。热情。记得我的名字。说我很漂亮。说我很傻。我爸是副部长。

　　我在后面补了一句：

　　他说女生看他几眼，就是喜欢他。

　　笔尖悬在纸面上，墨水洇开。我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不是女生说的。是他说女生说的。

　　廖燕凑过来看了一眼，没看懂，又缩回去继续抄单词。

　　下课铃响的时候，周洋突然转过身来，胳膊搭在我的桌沿上，手指敲了敲桌面。

　　“林妙音，”他笑着说，“明天中午一起吃饭？二楼那家面不错。”

　　他的笑还是那样，眼睛弯起来，露出牙齿，像舞台上打多了的追光。

　　我看着他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到楼梯间那些话的痕迹。但我没找到。他的眼神很干净，或者说，他把它弄得很干净。

　　“好。”我说。

　　他笑了一下，转回去了。

　　我在笔记本上，把刚才补的那句话，画了一个圈。然后在圈的旁边，打了一个问号。

　　那个问号比昨天的灰尘大一点。

　　廖燕在旁边嘟囔：“你最近怎么老画问号？”

　　“有吗？”

　　“有。昨天一个，今天一个。你当自己是侦探啊？”

　　我没说话，把本子合上。

　　楼梯间的那些声音，我不知道该不该信。但我想起小学的时候，他坐我斜后方，笔掉了，踢到我椅子下面。我回头瞪他，他说：“你老回头看我，是不是喜欢我？”

　　我当时没理他，把笔捡起来，扔回他桌上。

　　现在想起来，那句话和楼梯间的那些话，好像是一模一样的。

　　只是那时候，我们都太小，小到我以为他是在开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