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凉亭夜话

家宴之后，夏寒月在夏家住了下来。

她住三楼最大的客房，每天有佣人送早餐、洗衣服、打理行李。排场比夏薇薇这个常住户还大，但没人敢说什么。夏建国天天往三楼跑，跟夏寒月商量“产业规划”，书房的门关得严严实实。

夏薇薇对此不做评价，每天早上按时起床、浇花、吃饭、整理文件。她的生活半径很小，二楼、厨房、花园，偶尔推着轮椅到门口看一眼外面的马路，然后再回来。叶辰每天跟着她，像个影子。

这天傍晚，夏薇薇推着轮椅去了花园凉亭。这几天她喜欢去那里坐一会儿，等天黑再回来。

叶辰跟在后面，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芒果块，把盘子放在凉亭的圆桌上。夏薇薇拿起一块吃了：“你今天怎么不傻笑了？”

叶辰歪头：“我一直在笑呀。”

“没以前笑得多了。”夏薇薇看了一眼他的嘴角，“你累了？”

“不累。”

“那就笑一个。”

叶辰咧开嘴，露出标准的八颗牙傻笑。夏薇薇看着他，没忍住也笑了。两个人坐在凉亭里，夏薇薇吃芒果，叶辰看她吃芒果。这个画面本来挺温馨的，直到一个声音从花园入口处响起。

“妹妹跟妹夫感情真好。”

夏寒月踩着高跟鞋走进凉亭，穿了件浅紫色的真丝睡衣，外罩一件长开衫，头发披散着，看起来是下楼散步路过。她自然地坐到圆桌另一侧，看了一眼桌上的芒果：“哟，还有人切水果，这待遇比我好。”

夏薇薇把盘子往中间推了推：“姐你吃。”

“不用，我不爱吃甜的。”夏寒月把视线转到叶辰身上，“妹夫，你今年多大？”

叶辰掰着手指算：“二……二十五？”

“什么学历？”

“没上过学。”

“以前做什么工作的？”

叶辰挠头：“打……打零工。”

夏寒月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很淡的轻蔑：“打零工挺好，灵活，不受约束。”

她转回夏薇薇那边，语气忽然变得语重心长：“妹妹，姐姐跟你商量个事。咱们夏家的产业以后肯定是要整合的，你的情况——你别介意——确实不太方便参与经营管理。你看这样行不行，你把股权委托给姐姐代持，每年的分红我一分不少照常给你，你什么都不用操心，安心养身体就行。”

夏薇薇的手在膝盖上停了一下，然后她拿起一块芒果咬了一口，慢悠悠嚼完咽下去：“姐，你的意思是，让我把爸留给我的东西，交给你管？”

“不是交给我管，”夏寒月笑着纠正，“是委托代持，法律上还是你的，只是由我来行使经营管理权。”

“那跟交给你有什么区别？”

“区别大了，姐姐不会害你。”

夏薇薇把芒果核放在盘沿，擦干净手指：“姐，你今天来就是跟我说这个的？”

夏寒月的笑纹淡了一点：“我是为你好。你现在这情况，管不了事，他——”她看了一眼叶辰，“他也不像能帮你打理生意的样子。与其让股份在你手上白白贬值，不如交给信得过的人打理。你说是不是？”1

凉亭里安静了一会儿。远处的路灯亮了，几只飞蛾围着灯泡打转。

叶辰突然开口：“姐姐，你不喜欢薇薇吗？”

夏寒月一愣：“什么？”

“你说她管不了事，”叶辰歪着头，一脸认真的傻气，“她管不了，你就帮她呀。为啥要拿走她的东西呢？”

夏寒月眯起眼睛：“妹夫，你不懂，这不是拿走，是委托。”

“那你写个纸条，说‘如果薇薇以后能走路了，就把东西还给她’，你写一个，我就信。”

夏寒月的脸色变了。她盯着叶辰看了好几秒，仿佛在判断这个傻子是碰巧说出这句话，还是故意的。叶辰冲她傻笑，嘴角还沾着一点芒果的汁水，看起来跟往常没什么两样。

夏寒月站起身：“算了，今天不说这个了。妹妹你早点休息，改天再聊。”她转身走出凉亭，脚步比来时快了一些。高跟鞋的声音在石板路上急促地响了一阵，然后消失在别墅方向。

夏薇薇坐在凉亭里，看着夏寒月离开的方向，好一会儿没说话。

“叶辰。”

“嗯？”

“你刚才那句话，是谁教你的？”

叶辰眨了眨眼：“哪句？”

“就是那句‘写个纸条，以后她站起来就还给她’。”

叶辰挠了挠头：“我自己想的呀。薇薇你腿以后会好起来的，那她写了纸条，以后还得还给你嘛。”

夏薇薇转过头看他。路灯的光打在他侧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有点模糊。他笑得很傻，但那双眼睛在笑底下沉着一种很稳的东西。夏薇薇盯着他看了五秒，然后收回了目光。

“你以后少说话。”她说。

“哦。”

“不过……”夏薇薇顿了顿，“你说得也没错。”

她伸手又拿了一块芒果，咬了一口，嘴角弯了一下。叶辰蹲在她轮椅旁边，仰着脸看她吃芒果，也跟着傻笑。两个人谁都没再提夏寒月的事，但夏薇薇心里知道，叶辰那句话不是傻出来的。

她是做金融的，虽然现在腿废了，但脑子没废。“口头委托”和“书面承诺”的区别，她比谁都清楚。一个真正的傻子说不出来这种话。她只是不想拆穿他。

风穿过花园，把芒果的甜味吹散了。夏薇薇把最后一块芒果吃完，把盘子递给叶辰：“收了吧，回去睡觉。”

“好嘞。”

叶辰端盘子站起来，又差点被凉亭的台阶绊倒。夏薇薇伸手拉了他一把：“看着点路。”

叶辰回头冲她笑，那笑容在路灯底下亮了一下，像碎掉的玻璃反射光。夏薇薇的手指在松开他的袖子时，无意间碰到了他的手背。他的手背是温的，不像一个“傻子”该有的温度。

她缩回手，推着轮椅先走了。

叶辰端着空盘子站在原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然后把盘子往怀里收了收，小跑着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