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祈野走的那天,青桐巷下了最后一场雪。
郭如娇没去送。她按照平常的作息起床,熬粥,给奶奶换药,叫郭如珩起床,然后背着书包出门。经过巷口那棵老槐树时,她停下脚步,抬头看了一眼。
树枝上积着雪,一只灰喜鹊站在枝头,歪着头看她,然后扑棱棱飞走了。
她到教室的时候,傅祈野的座位已经空了。
桌子被擦得干干净净,桌肚里什么都没有,像是这个人从未在这里出现过。只有靠窗的暖气片上,放着一盆小小的绿植,是多肉,叶片肥厚,沾着水珠——那是他以前养的,说是给教室添点生气。
林鹿溪红着眼眶看她,欲言又止。
郭如娇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打开英语课本。她的动作一丝不苟,翻书,拿笔,在单词旁边标注音标。可那笔尖悬在纸上很久,墨水洇出一个越来越大的黑点。
"娇娇……"林鹿溪轻声唤她。
"听课。"郭如娇说,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那天的课,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日子像被按了快进键,又像是被拖进了慢镜头。寒假结束,新学期开始,倒春寒来得凶猛,教学楼前的玉兰花苞冻得发紫,迟迟不肯开。
郭如娇变了。
她开始接受林鹿溪塞过来的薯片,开始让郭如珩帮她下楼买文具,开始在食堂接受打饭阿姨多给的一勺菜。她依然去便利店打工,但每周只去一天,其余时间用来做题、背书、照顾奶奶。
她学会了接受,虽然笨拙,虽然每一次接受时,指尖都会微微发僵。
三月初的一个雨天,她忘带伞。
放学铃响,教学楼门口挤满了等雨停的学生。郭如娇站在走廊边上,看着雨帘发呆。一把深蓝色的格子伞忽然举到她头顶,伞柄握在一只白皙修长的手里。
"一起走吧,"沈昭站在她身侧,镜片后的眼睛平静,"我送你到巷口。"
郭如娇看着他,又看了看他手里的伞。
雨很大,风卷着雨丝斜斜地扑进来,打湿了她的鞋尖。她想起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想起叶脉清晰的梧桐叶,想起那个人临走前说的"别把自己逼断了"。
"……好。"她说,声音轻得像片羽毛。
两人共撑一把伞走进雨里。沈昭把伞大部分倾向她这边,自己的右肩很快湿了一片。他们走得不快,雨声淅沥,伞面上的水珠滚落下来,在脚边溅起细小的水花。
"竞赛的事,"沈昭忽然开口,"我帮你报了一个线上的培优班,周末上课,不需要封闭。你的基础,拿省一没问题,高考也能加分。"
郭如娇的脚步顿了一下。
"为什么帮我?"
"因为你值得。"沈昭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道公式的结论,"郭如娇,你不需要什么都自己扛。这个世界不是只有傅祈野能帮你。"
郭如娇攥紧了书包带子。
她想说谢谢,可话到嘴边,忽然感觉背后有一道目光。她猛地回头。
教学楼二楼的走廊上,一个熟悉的身影靠在栏杆边。傅祈野穿着黑色的连帽外套,双手插兜,头发比离开时长了些,被风吹得有些乱。他看着她,看着她手里的伞,看着她身边站着的沈昭。
桃花眼在雨雾中显得格外深,深得像口井。
郭如娇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傅祈野?"她脱口而出。
沈昭顺着她的目光抬头,看见楼上的人,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傅祈野直起身,转身走了。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像一滴墨融进水里,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他不是去北京了吗?"郭如娇喃喃道。
"不知道,"沈昭的声音很平,"可能回来办事。"
郭如娇站在雨里,忽然觉得那把伞变得很重。她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脱离了伞的范围:"沈昭,谢谢你,但伞我自己打回去。培优班的事,我会考虑的。"
她冲进雨幕里,没有回头。
她跑回青桐巷,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羽绒服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她在傅祈野家楼下停住,仰头看着那扇窗户——黑的,没有人。2
这重逢也太抓马了吧
她站在树下,雨水顺着下巴往下淌。
"傅祈野!"她喊了一声,声音被雨声打碎。
没有回应。
她咬着牙,拿出手机,拨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忙音,长久的忙音,最后变成冰冷的提示音:"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
她再打,还是忙音。
雨越下越大,她的手指冻得发僵,几乎握不住手机。就在她要放弃的时候,身后传来脚步声,踩着积水,啪嗒,啪嗒。
她转过身。
傅祈野站在巷口,手里拎着一袋水果,头发全湿了,水珠顺着下颌线往下淌。他看着她,看着她狼狈的样子,眉头紧锁。
"你疯了吗?"他走过来,把外套脱下来罩在她头上,"站这儿淋雨?"
"你回来了?"郭如娇抓住他的手腕,那手腕很凉,却让她觉得烫,"你为什么回来?"
"我爸回来处理房子的事,"傅祈野的语气不太好,"我跟着回来拿点东西。明天就走。"
"那刚才在教学楼……"
"去找老李拿档案,"傅祈野看着她抓着自己的手,眼神暗了暗,"碰巧看见。"
郭如娇的手指松了松,却没有完全放开。
"傅祈野,"她仰着脸看他,雨水顺着眼睫往下淌,"那把伞……我只是没带伞。"
"我知道。"
"我没有……"
"郭如娇,"傅祈野打断她,声音低哑,"你不需要跟我解释。"
"我需要。"郭如娇往前一步,几乎要贴进他怀里,她的声音发抖,却一字一顿,"傅祈野,我在学。学接受别人的好,学不把自己绷那么紧,学……学怎么让你知道,你不是外人。"
傅祈野的身体僵住了。
雨声很大,盖过了所有的心跳。他看着她,看着她通红的眼眶,看着她湿透了贴在脸颊上的碎发,看着她眼底那团烧得发狠的光。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第一次学骑自行车。她摔了无数次,膝盖磕破了,血渗出来,却咬着牙不让他扶。最后她歪歪扭扭地骑出第一米时,回头冲他笑,眼睛亮得像星子。
她一直都是这样,学什么都要学到会,哪怕把自己摔得遍体鳞伤。
"娇娇,"他伸出手,指腹擦去她脸上的雨水,动作轻得像触碰一片雪花,"我没怪你。"
"你怪了,"郭如娇说,眼泪终于混着雨水滚下来,"你走了,你说太晚了。"
傅祈野的手指顿在她脸颊上。
"我是说给我自己听的,"他低声说,"不是说你。"
郭如娇愣愣地看着他。
"我要走了,"傅祈野收回手,插进兜里,退后一步,"北京那边一切都好,学校很好,同学很好。娇娇,你也得好好的。"
他转身往家走,脚步很快。
"傅祈野!"郭如娇在身后喊。
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槐树发芽了,"她大声说,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春天来了!"
傅祈野的背影在雨幕中顿了顿,然后举起手,挥了挥,像是在告别,又像是在承诺。
他消失在楼道里。
郭如娇站在树下,看着三楼那扇窗户亮起灯,窗帘上印出他收拾东西的影子。她站了很久,直到雨小了,直到那盏灯灭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右手食指上那道淡疤,在雨水的浸泡下泛着浅浅的粉。
她在学。她想。她学得慢,但她在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