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幻想  微虐  思念     

梧桐叶

如娇

周三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

九月的太阳依旧毒辣,体育老师吹了声哨子,宣布自由活动。男生们抱着篮球往操场冲,女生们三三两两躲在梧桐树的阴影里。

郭如娇坐在看台最上层的台阶上,膝头摊开一本《电磁学导论》。这是本大学教材,她上周从图书馆借来的,已经看到了第三章。

"娇娇!"林鹿溪气喘吁吁地爬上来,在她身边坐下,递过来一瓶冰镇过的矿泉水,"你看这个做什么?竞赛题又不是这种解法。"

"解法不一样,但原理相通。"郭如娇接过水,指尖触到瓶身冰凉的水珠。她没有立刻拧开,而是用那冰凉的触感贴了贴额头,"而且有意思。"

"变态。"林鹿溪小声嘀咕,随即又兴奋起来,"哎,你看下面——"

郭如娇顺着她的目光往下看。

篮球场上,傅祈野正运着球过人。他的动作很野,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凌厉,黑发被汗打湿,贴在额角。一个假动作晃过防守,起跳,投篮,篮球划过一道漂亮的弧线,空心入网。

场边爆发出一阵欢呼。

"傅祈野这颜值,这球技,"林鹿溪托着腮,"不当明星可惜了。"

郭如娇看着他把球衣下摆撩起来擦了擦汗,露出一截劲瘦的腰线,又若无其事地放下。他朝看台这边看了一眼,桃花眼在阳光下眯了眯,然后转身去抢篮板了。

"他小时候很矮的。"郭如娇忽然说。

"啊?"

"五年级的时候,比我矮半个头。"她拧开瓶盖,喝了一小口水,"每天下午被我按在院子里背课文,背不出来就不许回家吃饭。"

林鹿溪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笑得直不起腰:"真的假的?傅祈野?被你按在院子里?"

"真的。"郭如娇也笑了,酒窝浅浅地陷下去,"他那时候爱哭,背不出来就红眼眶,但就是不认输,非要背到会了才走。"

"后来呢?"

"后来?"郭如娇看着球场上那个高高跃起的身影,"后来初一的暑假,他突然就开始长个子,一个假期蹿了十厘米。再然后,我就按不动他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很淡的怀念,像秋日午后掠过湖面的风,涟漪微动,又归于平静。

林鹿溪看着她,忽然觉得,郭如娇这个人,表面上温温柔柔对谁都好,实际上心里有一杆极精确的秤。谁轻谁重,谁远谁近,她分得比谁都清楚。而傅祈野,显然是在那个最重的砝码盘里的。

只是她自己似乎还没意识到。

"姐!"

看台下方传来一声喊。

郭如娇合上书,站起身。郭如珩正站在跑道边,十五岁的少年和她有七分像,尤其是那双眼睛,干净得像雨后的天空。但他性子比她跳脱得多,校服拉链敞着,露出里面的黑色T恤,耳朵上挂着一副白色的耳机。

"你怎么来了?"郭如娇走下去。

"奶奶让我叫你回家吃饭,说今晚炖排骨。"郭如珩摘下一只耳机,目光越过她,朝球场看了一眼,"哟,野哥又在耍帅呢。"

"说话注意点。"郭如娇在他后脑勺轻轻拍了一下。

郭如珩嘿嘿笑,露出一口白牙。他比郭如娇小一岁,现在读高一。从小到大,他最怕的不是父母,不是老师,而是这个看起来温柔得不得了的姐姐。

"走了走了,"他接过郭如娇手里的书,"林鹿溪姐姐再见!"

"再见小珩!"林鹿溪挥挥手,转头对郭如娇挤眼睛,"你弟弟真可爱。"

"皮得很。"郭如娇说,但嘴角是弯的。

回家的路上,郭如珩骑着自行车,郭如娇坐在后座,手里抱着那本书。晚风把她的短发吹得有些乱,她伸手把发丝别到耳后,露出白皙的耳垂。

"姐,"郭如珩忽然开口,"我听说下个月的物理竞赛,你要参加?"

"嗯。"

"那你要准备多久?"

"每天下午放学后,两小时。"

郭如珩沉默了一会儿,车蹬得慢了些:"那谁做饭?"

"我做。"

"你竞赛也要做题啊……"

"两不耽误。"郭如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轻而坚定,"你晚上不是也有晚自习?回来吃现成的就行。"

郭如珩没再说话。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姐姐的影子的叠在上面,像很多年前那样——那时候他们还小,他走累了,她就背着他,一步一步走回家。

青桐巷的尽头,那栋老旧的居民楼已经亮起了灯。三楼最左边的窗户里,飘出排骨汤的香气。

郭如娇跳下车,把书包往上掂了掂。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她的脚步声一层层亮起,昏黄的光晕里,她看见自家门口站着一个人。

傅祈野倚在墙边,手里拎着一袋水果,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桃花眼里映着楼道里微弱的光。

"阿姨让我送来的,"他直起身,把袋子递过来,"说是老家寄来的柚子。"

郭如娇接过,指尖碰到他微凉的手背。她抬眼看他,发现他额前的头发还是湿的,显然刚洗过澡。

"进来坐?"她问。

"不了,"傅祈野笑了笑,"我回去还有套卷子。明天见,娇娇。"

他转身下楼,脚步声渐渐远去。

郭如娇站在门口,看着那袋黄澄澄的柚子,忽然想起小时候。那时候傅祈野的妈妈总是做了好吃的就叫他端过来,他总是把最大的一块留给她,自己啃边边角角,还笑着说"我就爱吃这个"。

她抱紧那袋柚子,推开了家门。

"娇娇回来啦?"奶奶从厨房探出头,花白的头发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快洗手,排骨马上好。"

"好。"

她把柚子放进果盘,走进狭小的卫生间。镜子里的女孩短发齐肩,眼角的泪痣像一滴凝固的墨。她打开水龙头,水流哗哗地冲过她右手食指上那道淡疤。

窗外,暮色四合,第一颗星星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