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第一章·归途

时间倒回不久之前。

“桐儿！”

一道声音撕裂了空气，嘶哑、破碎，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生生被扯开。

小舞的身影几乎撕裂空间，冲到王秋儿面前。

王秋儿怀里，那个曾经古灵精怪、拔过火神胡子、掀过毁灭之神帽子的女孩，此刻安安静静地躺着。

衣袂染血，双眸紧闭。

再也不会睁开眼睛了。

小舞伸出手，指尖一寸一寸地靠近女儿的脸颊。她忽然不敢碰了。

太冷了。

神的孩子，不该这样冷。

下一秒。

一股恐怖到极致的力量从她体内炸裂开来。

修罗神力。

漆黑的火焰无声地蔓延，吞噬了她脚下的每一寸土地。在场的所有人，无论修为高低，都被这股威压压得膝盖发软。极限斗罗也好，封号斗罗也罢，在这接近神明的怒火面前，皆如蝼蚁。

玄老额上青筋暴起，双手死死撑住面前的石桌，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美……美公子老师……您先冷静……”

他已是极限斗罗，距离神只差半步。

可这半步，就是天堑。

小舞没有看他。她的目光始终落在女儿的脸上。

神界一日，凡间一年。在她的感知里，女儿不过与自己分离了几日。

短短几日，那个活蹦乱跳的小魔女，就变成了怀中一具冰冷的躯壳。

她的眼眶通红，却一滴泪都没有落下。

修罗神力的黑色火焰越燃越烈，连天边的云层都开始翻涌变色。天地之间，只剩一片压抑到极致的死寂。

就在众人几乎要跪伏下去的瞬间，一道蓝光自天边直垂而下。

如同一柄利剑，斩开了漫天的压迫感，却又温柔地包裹住小舞周身翻涌的黑色火焰。

修罗神力微微一滞。

小舞知道，他来了。

那道蓝光不是来阻止她的。它只是轻轻缠上她的手腕，像一只熟悉的手，无声地握了握。

不该在这里。

至少，不该在凡人面前。

小舞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她一寸一寸地收敛了周身的神力。黑焰如潮水般褪去，露出脚下龟裂的大地。

她抱着女儿，一步一步走到王秋儿面前。

王秋儿低着头，整个人还在微微发抖。她的嘴唇翕动了好几次，才挤出几个字：“对不起……我……”

“如果你真的觉得对不起，”小舞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轻，却淬着冰，“就应该回到你该回的地方去。”

王秋儿的脸色唰地惨白。

小舞没有再看她。

她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众人：“马小桃我给你们带回来了。”

众人这才注意到一旁昏迷不醒的红衣女子，纷纷露出惊喜之色。

可下一刻，小舞的话让所有人的心又沉了下去。

“但冬儿，我要带走。”

玄老的眉头紧紧皱起：“美公子老师”

小舞抬手，制止了他的话。

她的目光平静，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玄老，你也知道冬儿的身份。我要带她回家。”

话音未落，她的身影开始变得模糊。如同水中的倒影被投入一颗石子，扭曲、破碎、消散。仿佛从未存在过。

失去支撑的王冬从半空中坠落。

江楠楠和白沉香几乎是同时冲了出去。

白沉香稳稳地将孩子接在怀中。低头，看着怀里这张苍白的小脸，她的鼻尖微微泛酸。

她从小舞口中听过这个孩子的事。神界的小魔女，调皮捣蛋，万千宠爱。

可现在，她安静得让人害怕。

白沉香抬起头，望了一眼小舞消失的方向，又缓缓收回目光，落在史莱克众人身上。

她什么都没说。

但那双历经万年的眼睛里，所有情绪都已经写尽了。

玄老上前一步，抱拳行礼：“敢问前辈是？”

“敏之一族，白沉香。”

玄老猛地抬起头。万年前唐门敏堂少主，此刻活生生站在他面前。

白沉香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我要去昊天宗。”

说完转身便走。玄老望着那道背影，喃喃道：“万年前的人归来……这天下，怕是要变了。”

灰白色。

无尽无边的灰白色。

小舞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悬浮在一片混沌之中。上下左右皆不见边界，没有天，没有地，没有光，也没有暗。只有茫茫的灰白雾气，无声地流淌。

“这里是什么地方？”

没有回应。

“放我出去。”

依旧沉默。

“我的女儿还在外面等我”

“这里是时空裂隙。”1

一道声音响了起来。冰冷，不带任何情绪。仿佛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又仿佛直接响在她的脑海深处。

小舞的目光骤然收紧：“谁？”

“时空裂隙的守门人。或者说，上一个时空之神的残影。”

“为什么要带我来这里？”

“您被时空之神选中了，将成为下一任时空之神。”

小舞几乎想都没想：“我不需要。放我出去。”

那声音沉默了一瞬。然后问了一个问题。

“您知道……蝶神为什么会死亡吗？”

小舞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她当然想过这个问题。她的女儿，天生神明，受尽万千宠爱，却因为一个不爱她的人，选择了死亡。

可问题是。

“为什么会这样？”小舞的声音微微发颤，“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您知道世界意识吗？”

“世界……意识？”

“所谓世界意识，便是一个世界的主宰。而在您所在的那个世界之中，霍雨浩是气运之子，是被选中的‘男主’。既是男主，他的伴侣便不能是寻常之人。所以，世界意识选中了您的女儿，唐舞桐。”

“您和海神的女儿，天生的神明。可也正因为她的光芒不能盖过男主，所以到最后，她只是一个二级神祇。一把锁。一把配得上男主的、漂亮的锁。”

小舞站在原地，一字一句地听着。她的手慢慢攥紧，指甲嵌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

原来如此。全大陆最美的武魂，光明女神蝶，也不过是为了配得上男主而存在的装饰。

可偏偏。她怪不了任何人。

霍雨浩。她见过那个孩子的成长史，他吃过的苦、走过的路，她无法责怪他。而世界意识无形无质、无迹可寻，她又能去找谁？

她忽然觉得很可笑。

原来命运从来都不由己。甚至她自己，也是世界意识丝线下的傀儡。

“您想好了吗？”那声音再次响起，“时空之神，这个从未在世界意识舞台上出现过的角色，将会是一个变数。一个世界意识无法掌控的变数。可也就意味着，是福还是祸，都要自己承受。成为时空之神，去改变那些被写好的规则。或者，回到原来的世界，继续做你的修罗神剑鞘。选吧。”

小舞闭上了眼睛。

灰白色的雾气在她周围无声地流淌。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清晰而沉重。

脑海中浮现出女儿的脸。那个古灵精怪的小魔女，那个笑着说“妈妈你别管我啦”然后转身跑远的背影，那个最后安静地躺在王秋儿怀里、再也不会睁开眼睛的女孩。

小舞再睁开眼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我愿成为时空之神。为我女儿，斩断锁链。”

那声音沉默了很久。然后。

“那么，进入第一个任务时空。唐门英雄传。”

灰白色的雾气猛然翻涌起来。一段古老而陌生的画面在小舞眼前徐徐展开。

毁灭之神小紫扩张神界，导致时空乱流。生命与毁灭两大神王以身献祭，创世之神现世对抗乱流。金龙王趁乱出逃，将神核植入唐三与小舞之子，唐舞麟体内。无奈之下，设下十八道封印，将其送入斗罗大陆。

画面定格在一个婴儿的脸上。那个孩子还那么小，那么软，什么都不知道就被扔进了一个陌生的世界。小舞的心狠狠地揪了一下。

“本次任务，您的身份：因窥探天机、守护神界存续万年而沉睡的时空之神。”

“知道了。开始吧。”

那声音沉默了最后一瞬。随后，一段古老的咒文在裂隙中回荡开来。

“于幽邃暗夜之渊，星辰隐匿其芒，吾以灵魂为引，以意志为芒，穿越混沌之障，跨越岁月之墙，时空之门，听吾召唤，现于吾前，开启那未知之疆。让吾穿梭于古今，遨游于万象，探寻那被时光掩埋的真相！”

咒文落下的刹那。灰白色雾气猛然炸开。小舞脚下浮现出一个巨大的法阵，金银双色的符文如同活物般游走流转，散发出浩瀚而古老的气息。光芒从法阵中心冲天而起，吞没了她的视线，吞没了她的意识，吞没了一切。

光芒散尽时，裂隙中已空无一人。

只有最后一句话，还飘荡在灰白色的雾气之间。很轻，很淡，却像一把刀。

“等我。”

史莱克学院。海神阁。

长桌两侧，诸位长老悉数在座。

“玄老，此时召开海神阁会议，可是为了日月帝国之事？”

玄老坐在主位上，缓缓扫视了一圈众人：“这次会议，只为了两件事。小桃，进来吧。”

门扉应声而开。马小桃走了进来。

言少哲猛然起身：“小桃？！”

自从这弟子被日月帝国带走，他暗中派了不知多少人去寻访。本以为此生再难相见。

“言院长。”马小桃走到近前，声音发颤。

言少哲快步上前，扶住她的肩膀，眼眶红了：“回来就好。”

玄老轻咳一声：“还有一件事。唐雅，你也进来吧。”

唐雅应声而入。玄老站起身来，面向内室躬身一礼：“先祖，请您出来吧。”

内室帘幕掀开。一个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的女子走了出来，容貌清丽，一双眼眸却仿佛历经了万载沧桑。

白沉香的目光落在唐雅身上：“你就是当代唐门门主？”

唐雅恭敬行礼：“晚辈唐雅，见过前辈。”

白沉香微微颔首。

唐雅犹豫了一下，咬着牙开口：“前辈，晚辈想恳请您……担任唐门敏堂堂主一职。”

白沉香唇角微扬：“我是敏之一族少主。如今唐门衰落，我理应接管敏堂。”

唐雅大喜：“多谢前辈！”

玄老走上前来：“敢问前辈，关于美公子老师突然消失之事……”

白沉香抬手打断：“这件事我们任何人都无插手。”

言少哲皱了皱眉：“我还有一问，不知先祖可否告知？”

“问吧。”

“为何……您还活着？”

白沉香沉默了片刻：“我确实死了。然后被表哥救下，养在冰火两仪眼中。活到了现在。”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语气郑重起来：“不过我劝你们，最好不要去那里。”

窗外，阳光正好。可海神阁内，无端地凉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