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籍

第一章·古籍

刘耀文第一次见到人鱼，是在潮汐最凶的午夜。

那天他刚翻完一本从旧书摊淘来的手抄残本，封面上用朱砂写着《海异志》，内页泛黄发脆，墨迹褪成了淡褐色。其中一页画着个半人半鱼的怪物，线条粗犷，面目模糊，只有一行批注写得清晰：

“鱼尾人身，貌若天仙，实为妖邪。子时潮退，礁石见其真容。”

他当时嗤笑一声，把书扔到床头。什么年代了，还信这些。

可偏偏那个周末，他鬼使神差地订了去滨海小城的车票。或许是因为期末论文写得头昏脑涨，或许是因为那张照片里海天一色的蓝让他想起小时候做过的梦——梦里他沉在水底，有银白色的影子从头顶游过。

到达海边已经是傍晚。刘耀文沿着栈道走了很久，直到人群的喧嚣被风声吞没。沙滩尽头是一片黑色的礁石群，尖锐嶙峋，像是从海底长出的獠牙。他爬上最大的那块礁石坐下，看着月亮从海平面升起，把碎银洒满波光。

然后他听见了歌声。

那声音从浪花底下钻出来，细细的，像丝线一样缠上他的耳廓。他分辨不出歌词，只觉得胸口发闷，眼眶发热，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身体深处被搅动了。他下意识朝海面望去——

礁石下的浅水里，浮着一个人。

或者说，是一个像人的东西。

月光照在那张脸上，美得惊心动魄。皮肤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嘴唇的颜色介于粉与红之间，湿润而饱满。湿漉漉的黑发贴在颊侧，衬得一双眼睛格外亮，瞳仁是奇异的琥珀色，倒映着月亮和星辰。

那人半身浸在水中，仰头看着他，微微歪了歪脑袋。

刘耀文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

他想起《海异志》里那句“貌若天仙”。他现在明白了，写下这句话的人，当时一定也和他一样，被这张脸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那不是人类能拥有的美貌，美到不真实，美到让人忽略所有不合理的地方——

比如那双眼睛下面，颧骨上方，皮肤上蔓延着细密的、半透明的鳞片。很小，小到像是破碎的玻璃渣嵌进肉里。

“你……”刘耀文听见自己的声音哑得不像话，“你是谁？”

水下的人鱼没有回答，只是抬起一条手臂。修长的手指搭上礁石边缘，指甲是半透明的，泛着淡淡的珠光。他开始向上攀爬，动作缓慢而优雅，腰腹从水面一寸寸露出，水珠顺着流畅的肌肉线条滚落。

刘耀文屏住呼吸。

然后他看到那条鱼尾。

银白色的鳞片，在月光下流淌着珍珠一样的光泽，尾鳍宽阔而轻盈，像半透明的纱。美得不可思议——如果不是那条尾巴上，从骨盆往上约莫一掌宽的地方，鳞片忽然变了一个颜色。

暗沉沉的青灰色，粗糙，凹凸不平，像是某种癣。而且那片异常的区域正在扩大，从鱼尾向上蔓延，经过腰侧，爬上肋部，像是有生命的水墨在白色的宣纸上晕开。

人鱼已经爬到了礁石上，湿漉漉的鱼尾拖在身后，上半身微微前倾。他的脸还是那张完美的脸，但脖颈处已经开始出现同样的青灰色斑块，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在蠕动，把表皮顶出细小的疙瘩。

刘耀文想后退，但他的腿不听使唤。

人鱼张开了嘴。

两排细密的尖牙，比婴儿的乳牙还要小，但密密麻麻挤满了整个口腔。更可怕的是，他的口腔内部不是粉红色的，而是暗紫色，像淤血凝固后的颜色。舌头是分叉的，细长，在齿间一闪而过。

他的脸还是那么美。美和怖同时存在于同一张面孔上，像一枚硬币的两面。

“你……怕我？”人鱼开口了。声音和他刚才的歌声一样，轻柔、悦耳，每一个音节都像是被月光打磨过。

刘耀文终于找回了一丝力气，他猛地往后一缩，后背撞上礁石凸起的棱角，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

人鱼看着他的动作，琥珀色的眼睛里流露出一丝困惑。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正在异变的躯体，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总是这样。”他说，声音里听不出喜怒，“每到月圆之夜，就会变成这副模样。”

他抬起手，用指尖触碰自己脖颈上那片青灰色的鳞癣，动作很轻，像是在抚摸什么珍贵的瓷器。

“吓到你了，对不起。”

刘耀文张开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干得发不出声音。他只能看着眼前这个人鱼——或者说怪物——慢慢地、慢慢地转过身，重新滑入水中。

入水的瞬间，鱼尾拍了一下水面，溅起的水花落在刘耀文脸上，冰凉，带着一股海腥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

那甜味让他想起小学时同桌女生偷偷塞给他的草莓糖，剥开糖纸时指尖沾上的香气。很陌生，又很熟悉。

人鱼沉入水下，银白色的尾巴在深蓝色的海水里渐渐模糊。但在完全消失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隔着晃动的海水，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依然清晰，安静地看着刘耀文，像两颗沉在水底的月亮。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刘耀文在礁石上坐了整整一夜。天亮的时候，他翻开膝盖上的《海异志》，找到那页人鱼的画像，在下面空白处用钢笔写了一行字：

“子时潮退，月满见真容。其声如丝，其色如玉，其尾生鳞癣，丑怖不可名状。然——其目清湛，似有哀色。”

他顿了顿，又在末尾加了三个字：

“我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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