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君山风波彻底落幕,山间祟气散尽,百年旧恨尘埃落定。谢怜了结凡尘祸乱,寻了清净落脚之处,最终安居于简陋清幽的菩荠观中。
小小道观依山而建,屋舍朴素,陈设简单,清净寡淡,一如他三度起落、淡泊无争的心境。
自那日后,花城便日日伴在谢怜身侧。少年红衣明艳,温柔贴心,事事细致周全,日日以琐碎日常相伴,煮水、扫院、闲谈、相伴,将清寂的菩荠观衬得暖意融融,岁岁安然。
日色温柔,风过庭前草木,道观院内安宁静好。
正当二人闲坐闲谈之际,山道缓步走来一道锦衣身影。
戚容一袭雅致流云锦袍,身姿端雅,风姿翩翩,手中提着精致食盒,从容踏入菩荠观院落。他褪去所有鬼域戾气,依旧维持着温润公子的模样,举止得体,仪态端庄,一丝不苟,半点不肯松懈。
入观落座,戚容从容取出茶具,亲手沏煮清茶。水流潺潺,茶香袅袅升起,动作优雅规整,进退有度,完美得挑不出半分错处,依旧是那副刻意端起的温柔体面。
他从头到尾,都在压抑本性,克制自持,只为在谢惜面前,永远维持这副干净温和的模样。
谢惜静静坐在一旁,默然看了许久。
看着他步步拘谨、事事周全,看着他永远端着一身体面、不敢肆意半分,心底的酸涩与心疼层层翻涌。
待茶汤沏好,无人言语之际,她终于轻声开口,语气温软,带着真切的不忍。
在我面前,你不用这么累。

简简单单一句话,轻如风,软如云,却直直戳破了戚容层层伪装的端庄架子。
戚容执杯的指尖微顿,眼底一瞬掠过错愕与动容,所有刻意维持的优雅从容,在这一刻悄然松动了分毫。他抬眸看向她,温润眉眼间藏着一丝无人察觉的紧绷与落寞,却终究只是浅浅垂眸,将万千心绪敛于眼底,不言不语。
院侧石阶边,花城安安静静坐着,指尖慢条斯理剥着橘子。红衣少年眉眼慵懒,将二人细微互动尽收眼底,唇角噙着浅浅笑意,不插话,不打扰,只默默旁观这份独属于二人的隐忍温柔。
片刻,他抬眼扫过周遭破旧简陋的道观,漫声开口,语气闲散随意。

哥哥,你这道观,是不是有点破了?
院中气氛一瞬轻松下来,打破了方才的柔软凝滞。
戚容闻言,顺势回过神,立刻接上话头,依旧是温雅得体的语调。

太子表哥,要不我让人给你修缮一下?重新整葺屋舍,添些陈设,也不至于这般简陋清苦。
谢怜闻言失笑,摇了摇头,心性依旧淡然豁达。

靠别人不如靠自己。修行清苦,本就无需外物铺张。
谢惜环顾一圈这漏风简朴的小小道观,如实轻笑着补了一句。
说实话,你这道观,还没有黑水沉舟的地下祭台好呢。

话音落下,院中顿时响起几声轻缓笑意。
菩荠观庭前风轻日暖,茶香袅袅,橘香清甜。
花城静伴谢怜,闲散温柔;戚容敛尽锋芒,唯独在她面前卸下半分伪装;谢惜看透他所有隐忍克制,心生疼惜。
寻常琐碎日常,无风无浪,却藏着三界最温柔的羁绊暗流。
平淡菩荠一日,岁岁记事,温柔绵长。
菩荠观晚风微凉,橘香与茶香渐渐消散于暮色。
谢怜与花城仍在院中闲谈,天地清闲,岁月安然。戚容却在无人留意之时,轻声对身侧谢惜开口,语调温雅,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温柔。

此地风露寒凉,我带你回我的地界坐坐。
他今日在菩荠观被那句“你不用这么累”戳中的心绪,始终未能平复。百年伪装、毕生克制,唯独在她眼前溃不成军。
谢惜没有推辞,微微颔首。
下一瞬,周遭光景悄然轮转。
阴风不寒,鬼气清雅,转瞬便离开了简陋道观,踏入了青灯夜游的鬼域领地。
此地无漫天戾气,无遍地血腥,竟是被他悄悄打理得干净肃穆、庭前似雪、灯火温良。
百年疯魔鬼王的地盘,唯独为她,洗尽所有肮脏丑恶。
夜色垂落,青灯高悬,幽幽火光映亮二人并肩而立的身影。四下寂静无声,整片鬼域,只剩他们二人。
戚容终于不必再端着翩翩公子的架子,不必刻意收敛锋芒,却依旧舍不得对她露出半分戾气。他微微俯身,眸光沉沉锁着她的眉眼,隐忍百年的执念,在此刻尽数翻涌。

阿惜,旁人面前,我可以肆意癫狂,杀伐随心。唯独在你面前,我不敢。

我怕我半分凶性,会吓走唯一愿意多看我一眼的人。
谢惜抬眸望他,眼底温柔带着疼惜。
她伸手,轻轻拂过他微蹙的眉峰。
我从来不怕你。

话音未落,戚容呼吸微滞。
他克制了一辈子,隐忍了一辈子,追逐了一辈子。
此刻终于忍不住,微微低头,轻柔覆上她的唇。
不是癫狂掠夺,不是强势占有。
极轻、极柔、极尽虔诚。
像是风雪归人吻尽人间月光,是疯魔鬼王藏在骨血里最干净的温柔。
他小心翼翼贴着她的唇瓣,不敢加深,不敢逾矩,只是浅浅相触,贪恋这百年难得一遇的温存。锦衣垂落,灯影摇曳,整片青灯鬼域,万籁俱寂。
一吻极短,却耗尽了他所有克制。
片刻,戚容缓缓退开些许,鼻尖轻抵着她的额角,嗓音低哑温柔。

阿惜。

我不必再装得体面,对不对。
在这独属于他的黑暗地界,他不必讨好世人,不必伪装君子。
他可以只为她,温柔一生,收敛一生,执念一生。
青灯灼灼,落满二人肩头。
世间万千繁华,不及他为她洗净血腥、空出的这一方温柔鬼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