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场都在笑他念错词。
只有一个人笑,是因为他知道——
这个人,终于肯在所有人面前,笨一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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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天。电影节颁奖礼,红毯。
恒远是主赞助方之一。
没人明说,但席位卡摆得明明白白:恒远冠名红毯,星瀚拿了两个副席。龙少毅的牌面被安排在嘉宾区第二排,商广陵的——
商广陵没有红毯单人位。
他走红毯的方式是"压阵"。跟在严渡后面,第三个。严渡步子慢,他跟得更慢。闪光灯炸成一片白的时候,他没看镜头,目光平视前方,左臂自然垂着,袖口被现场的风掀起来一点,又落下去。
狗仔的快门里,他像一截没声的弦。
而龙少毅的车,正门,三点五十七分,停稳。
不是树荫。不是对面。是正门口,媒体区正中央的停机位。
老秦劝过一次:"龙总,今天镜头多,您要不要——"
"不用。"
车灯没关。熄火,但没锁。龙少毅坐在驾驶座,手搭在方向盘上,没敲。
一下。
商广陵从场馆侧门出来的时候,先看见那辆车。
然后他看见车窗降下来的那一道缝。
然后他看见龙少毅的脸,在红毯外的冷光里,眼底下还是青的,但嘴角是松的。
商广陵在全场镜头对准他的那三秒里,做了一件全场都没预料到的事——
他偏过头,冲驾驶座的方向,点了一下下巴。
很小。快到快门根本对不准。
但龙少毅看见了。
他没抬手。他只是把方向盘上的手,翻了个面,朝商广陵的方向,掌心朝外,摆了一下。
像在说:走你的。到了。
商广陵转回头,继续走红毯。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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颁奖礼场内,商广陵拿的是年度突破男演员。
不是《哑火》——片子还没上。是评委会给的一个"先行奖",明年的片子还没拍完,今年的"突破"先记上。业内懂行的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严渡的票,加上星瀚的票,加上"无人敢否"四个字。
主持人的串词念得很隆重:"接下来这位演员,沉寂两年,归来只演了一场沉默。他让我们相信——有些演员,是拿来等的。有请商广陵!"
掌声不算炸,但厚。
商广陵上台。
接过奖杯,重。他单手托着,左臂微微收了一下——十七针的地方,碰到金属底座的凉,会条件反射地缩。台下有人看见了,但没人敢出声。
主持人凑过来,半开玩笑:"广陵哥,照惯例,念感谢词。三分钟以内,越真诚越好,越短越高级——你来。"
商广陵低头看了一眼手卡。
手卡上,星瀚法务逐字审过的感谢顺序是:
严渡导演/《哑火》全组/星瀚娱乐/龙少毅。
最后那个名字,排在第四,字号最小,被他自己的拇指盖住了。
他清了一下嗓子。
然后他开口——
"谢谢严导。谢谢渡厂里那间水泥地的工作室,我每天三点五十八分从那儿出来,蹭了一身灰,没白蹭。"
全场笑了一下。松的笑。
"谢谢《哑火》的摄影、灯光、场务。你们在雾里等过我四十分钟,我知道。"
又一阵笑。
"谢谢星瀚。谢谢——"
他顿了顿。
手卡上第四行,他本来准备念"谢谢龙少毅。谢谢他让我不用再数零钱。"
但他嘴快了半拍。
念出来的,是——
"谢谢龙家。谢谢龙先生。谢谢——我背后那座山。"
全场静了零点五秒。
然后,笑。
不是善意的笑。是那种——媒体嘴角同时扯开、快门声变密、前排几个娱记笔尖已经动起来的笑。
"念错词了。"
台下有人在嘀咕。主持人嘴角僵了一瞬,赶紧圆:"好——这个'山',很重,我们懂!"
商广陵没圆。
他端着奖杯,冲全场,认认真真地,鞠了一个躬。
鞠躬的时候,他嘴角是弯的。
不是窘。是坦荡到有点欠的那种弯。像在说:对,我念错了。但我没念假话。
闪光灯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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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头切到台下。
第二排,嘉宾区。
龙少毅坐在那里。
他没鼓掌。
他只是——笑了。
真的在笑。
不是公关式的、对镜头点一下头的笑。是他整个人松下来那种笑:下颌角松开,眼尾往下压出一点纹路,鼻翼两侧那道平时总绷着的直线,软了。
前排一个财经记者回头看了他一眼,又赶紧转回去——他以为龙少毅要发火。全行业都在写"龙家护一个艺人",老爷子还没表态,恒远坐镇赞助席第三排,龙少毅这个位置,稍微一个表情就能被写成"家族震怒"。
但他就在笑。
笑得耳根还有点红。
严渡坐在他旁边,面无表情,保温杯盖拧得死紧。但龙少毅余光扫到,严渡的拇指在杯盖上,敲了一下。
一下。
像在说:行。
第三排,恒远的席位。
恒远少东家没笑。他旁边那位法务总周叙平,拿笔的手停了,笔尖在记录本上洇出一个小点。
周叙平后来跟人说过一句话:"我那一秒突然明白,他们不是情侣。是同盟。情侣会躲。同盟才敢当众念错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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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台之后,通道里挤满了人。
品牌方、平台采购、两个卫视的综艺制片人,全在拦。以前是"广陵哥有空吗",今天是"广陵哥,明年——"
商广陵一个一个握手,一个一个点头,笑得标准,但步子没停。
老周在旁边替他挡酒、挡合影、挡"合个影吧龙总也在吧"——龙少毅没跟进来。他就坐在嘉宾席,等人散。
等了四十分钟。
通道终于空了。
商广陵从侧门出来,奖杯用星瀚准备的黑色绒袋套着,他单手拎着袋口,走到车边。
龙少毅没下车。
车窗降到底。
商广陵弯腰,半个身子探进车窗,把绒袋搁到后座,然后直起身,撑在车框上,低头看他。
"我念错了。"
"嗯。"
"我本来想说'谢谢他'。嘴比脑子快。"
"我知道。"
"你会不会——"商广陵看着他,"今天这条,明天就上头条:《商广陵颁奖礼喊错恩主,龙家默许?》"
"会。"
"那你还笑?"
龙少毅抬手,捏住他撑在车框上的那截小臂,把他的袖子又往上卷了一点点。
"我笑的不是你念错。"
"那笑什么?"
龙少毅看着他。
红毯外的冷白灯光打下来,把两个人之间的那点距离,照得很清楚。
"我笑的是——"龙少毅说,"你以前在台上,从来不笑。今天你笑了一次,是因为念错了一个我的名字。"
他拇指压在商广陵腕骨上,停住。
"你十九岁在超市,一天笑不了一次。后来红了,笑是给镜头笑的。"
"今天这个,是给我笑的。"
商广陵的喉结动了一下。
通道外,夜风灌进来,把绒袋的袋口吹得鼓起来,又塌下去。
商广陵没说话。
他低下头,额头抵在龙少毅的太阳穴上。
这次不是两秒。
是——他数过,七秒。
七秒之后,他直起身,伸手,把龙少毅的领带扯正了一截。
动作很轻,像顺手。
但其实他手指在龙少毅领结的结扣上,多停了一拍。
"走吧。"商广陵说,"回去。"
"回哪?"
"你车里。"
龙少毅的呼吸顿了一下。
"说好的,不上楼。"
"没说不能上车。"
商广陵绕到副驾,拉开门,坐进去,安全带还是昨天那个角度——他没让人调过。
他靠进去,左臂搁在膝盖上,终于把奖杯的绒袋拽到怀里,脸埋进去半张。
"龙少毅。"
"嗯。"
"今天那条感谢词——我明天不删。"
"不删。"
"让他们写。"
"让他们写。"
车从正门驶出去。
红毯收了,灯还亮着。外头有狗仔的闪光灯追了两秒,没追上。
后座上,商广陵的脸埋在绒袋里,闷闷地,笑了一声。
龙少毅没回头看。
他只是把右手从方向盘上拿开,搁到两人中间——掌心朝上。
商广陵的手从绒袋边伸出来,搭上去。
这次,他勾住了龙少毅的小指。
没松。
车汇入夜里。
雨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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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完
—— 卷四·裂痕 终 —1
(*≧ω≦) 大大这章太好嗑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