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金笼

龙少毅这辈子第一次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不是那种跌进泥潭的笑话。是站在高处，西装笔挺，所有人都等着他开口，他却发现自己手里攥着的麦克风根本没连音响——而台下没一个人打算提醒他。

会议室里的空调开得有点低。

长桌两侧坐了十七个人，龙氏集团旗下星瀚娱乐的核心管理层。他进来时所有人都站了，等他落座才敢坐回去。这恭谨做得滴水不漏，像排练过一百遍——大概也确实排练过。

"龙总。"

COO老周把一摞文件推到他面前，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什么。

"这是您接手后第一季度的重点项目汇总。商广陵的续约谈判是重中之重，他的合约还有四个月到期，目前有三家公司在接触他团队。"

龙少毅翻开第一页。

商广陵。

这个名字他当然知道。过去三年，这个名字霸占热搜的时间比某些国家元首都长。顶流中的顶流，流量与实绩并存的异数，粉丝叫他"广陵君"，黑粉叫他"资本亲儿子"，路人叫他"那个长得过分好看的男的"。

他翻到第二页，是一份详细的商业价值评估报告。数字很漂亮，漂亮到让他微微皱眉。

"他去年给公司贡献了多少利润？"

老周愣了一下："税前大约……四亿七千万。"

"他拿了多少？"

"合约是阶梯分成，去年他个人到手……九千万左右。"

龙少毅把文件合上。

"也就是说，公司拿走了八成，他一个人撑起了星瀚娱乐去年六成的营收。"

会议室安静了三秒。

老周干笑一声："龙总，这个比例在行业里算……"

"算低了。"龙少毅说。

这句话让整个会议室的人交换了一个微妙的眼神。有人松了口气，有人更紧张了——前者觉得新老板体恤艺人，后者在算账：如果给商广陵涨分成，他们今年的奖金就得缩水。

龙少毅看见了这些眼神。他太习惯读人脸色了，从小就是。龙家的孩子不需要人教，自己就会——就像笼子里的鸟不需要人教怎么在栏杆上保持平衡。

"续约条件你们拟好了？"

"拟了初稿。"法务总监递上一页纸。

龙少毅扫了一眼。续约五年，分成比例微调，但附加条款密密麻麻——排他性演出限制、社交媒体发言审批权、形象授权公司优先——每一条都在说同一件事：你是我们的人，你得听话。

他把那页纸推回去。

"重拟。"

"龙总的意思是……"

"分成提到五五。附加条款砍掉一半。演出限制只保留法律红线以内的。社交媒体他爱发什么发什么，公司不审。"

法务总监的嘴张了又合。

老周斟酌着开口："龙总，商广陵那边未必会接受五五——他现在的团队在往外放风，要的不是钱，是话语权。他想要自己的工作室，想要项目参投权，想要……"

"那就给他。"

三个字，像三颗石子丢进死水。

"龙总，"老周终于忍不住了，"商广陵不是普通的签约艺人。他现在的地位，续约条件开得太松，其他艺人会不平衡，外面也会觉得我们星瀚——"

"觉得我们什么？"

龙少毅抬眼。他的眼睛是那种很深的黑，瞳仁大，眼白少，看人的时候像在审视一件物品的价值。这是龙家人标配的表情，他爷爷有，他父亲有，现在他也有了。

"觉得我们好欺负？"老周硬着头皮接。

龙少毅靠回椅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老周，你跟了我爸多少年？"

"十四年。"

"那你应该知道，龙家从来不好欺负。"他顿了顿，"问题是——我们到底是在跟商广陵谈判，还是在跟自己过不去？他值这个价。他值比这个更高的价。你们怕的不是给他多了，是怕一旦开了这个口子，以后所有人都按这个标准来。"

老周不说话了。

"那就别让其他人到这个标准。"龙少毅站起来，拿起外套搭在臂弯，"续约的事，我来谈。"

"您亲自谈？"

"有问题？"

"没……没有。"老周追了一句，"那时间怎么安排？商广陵最近在拍《暗河》，档期很紧。"

"不用安排。"龙少毅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回头看了一眼长桌尽头那摞文件——最上面一页，商广陵的照片占了三分之一版面。

那张脸确实好看。不是精致，是好看。像一把磨了很久的刀，刃口已经薄得透光了，但你还是能看见上面映出来的东西。

"我去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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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去片场。

龙少毅从来不做别人预期他做的事。这是他唯一从龙家继承到的、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或者说，是他唯一允许自己保留的反骨。

他让司机把车开到城西一栋老式公寓楼下。

这栋楼不在星瀚娱乐给商广陵安排的住处名单里。是他在翻资料时，从一份三年前的租房合同附件里看到的——商广陵出道前住的地方。合约到期后他搬走了，但产权还在他名下。

龙少毅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这里。也许是因为老周说的那句"他想要话语权"——他想看看，一个在聚光灯下被千万双眼睛盯着的人，在没人看的时候住在哪里。

答案是：很干净。

他站在楼下仰头数到七楼，窗帘拉着。楼道的灯坏了一半，感应灯要跺脚才会亮。他跺了两下，灯闪了闪，苟延残喘地亮了。

然后他看见一个人从楼道里走出来。

黑色连帽衫，帽子没戴，头发有点乱，脸上没妆，甚至没戴墨镜。就这样走出来，像任何一个下楼买烟的年轻人。

龙少毅认出他了。

不是因为那张脸——虽然那张脸确实很难认错——是因为他走路的姿势。片场路透照里、红毯视频里、颁奖礼上，商广陵走路永远带着一种精确的节奏感，像每一步都计算好了镜头角度。

但现在不是。

现在他走路有点快，肩膀微微前倾，像赶着去什么地方，又像只是想离开什么地方。

两人擦肩而过。

商广陵没看他。

龙少毅也没叫他。

他只是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楼道的阴影里，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不知什么时候被指甲掐出了四个半月形的印子。

他松开手，转身走向停车场。

车里，司机问："龙总，去哪？"

龙少毅想了想。

"回公司。"

"那……商广陵那边？"

"不急。"

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车窗外的城市在傍晚的光里泛着灰蓝色，像一块没擦干净的玻璃。

他想起那张照片——评估报告上那张占了三分之一版面的脸。当时他只觉得好看。但现在，他脑子里浮现的是楼道里那个没戴墨镜的背影。

那个背影不像一把刀。

像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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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