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时,夜色已经彻底沉透,长沙城的烟火尽数熄灭,只剩巷尾零星灯火微弱摇曳。
齐铁嘴抬手解锁院门,指尖触到冰凉铜锁时,心底依旧压着一层散不去的沉郁。旁人只当他是个混江湖的算命先生,嘴贫爱闹、惜命怕事,可只有他自己清楚,今日地下那方黑石、尘封旧血、青丘秘辛,桩桩件件都透着逆天诡秘,早已悄悄缠上了他和小九。
他这辈子通晓卦术、看破祸福,最擅长趋吉避凶,可自打捡了这小丫头,他的吉凶,早就乱得算不准了。
小九举着半串啃得参差的糖葫芦,小步子轻快地率先钻进院里,熟门熟路蹲到老槐树下,仰起小脸对着树杈上盘踞的野猫,软软嘤鸣了一声,带着小兽独有的温顺试探。
那野猫通体漆黑,眼神冷傲,居高临下淡淡扫了她一眼,尾巴慵懒一甩,半点不领情,纵身一跃,悄无声息跳上房顶,隐入夜色,全然懒得搭理。
小九瞬间垮了小脸,耷拉着眉眼,蔫蔫地小声嘟囔:"它不理我了。"
齐铁嘴反手合上院门,插紧木闩,动作稳妥细致。他素来谨慎,乱世之中,关门落闩、步步设防,是他多年保命的本能习惯。
他看着小姑娘失落的模样,无奈又心软,嘴上依旧习惯性贫嘴:"人家是凡间野猫,活惯了市井世故,你是青丘来的小狐狸,天生异类,压根不在一个频道。不搭理你才是常态,搭理你才是怪事。"
他心里暗自叹气:这小丫头天真纯粹,对世间万物皆存善意,可这世道、这隐秘诡局,从来都不温柔。
"进屋洗漱,一身灰扑扑的,脏死了。"
小九乖乖应声进屋,听话得过分。齐铁嘴打了一盆温清水搁在长凳上,晚风穿窗而过,拂起细碎凉意。
小姑娘蹲在木盆边,先不洗手,指尖一下下轻轻撩拨水面,看着水花四溅玩得不亦乐乎,孩子气十足。玩闹半晌,才慢吞吞将小手浸进温水里,细细搓揉指尖、手腕,最后索性整张小脸埋进水里,咕噜咕噜吐出一串圆润气泡。
抬脸瞬间,晶莹水珠顺着下颌线条簌簌滑落,长长的睫毛挂满细碎水光,湿漉漉贴在眼睑上。她咧嘴一笑,两颗尖尖小虎牙雪白透亮,纯粹得不染半点尘埃。
齐铁嘴看着她这副无忧无虑的模样,心头沉沉的郁结稍稍松动。他见惯了九门杀伐、江湖险恶、人心叵测,看多了血色算计,唯独小九身上这份干净纯粹,是他浑浊日子里唯一的安稳。
他拿起布巾,轻轻糊在她湿漉漉的小脸上,语气带着惯有的唠叨:"赶紧擦干净,头发湿哒哒的,不许蹭上床睡觉,回头着凉受风。"
小九乖乖揉擦着脸,小手胡乱扒拉着发丝,忽然抬眼认真问:"我今晚睡哪里?"
"老位置啊,墙角的棉垫子。"齐铁嘴随口应道,"你一直都睡那儿,安稳得很。"
小九认认真真摇头,眉眼执拗:"那是狐狸睡的垫子。我现在是人,不能再睡那儿了。"
齐铁嘴动作一顿,瞬间被噎得没话说。
他素来嘴快嘴利、能言善辩,能哄得过市井百人、算得清天地祸福,偏偏次次栽在小九直白纯粹的话里。他暗自自嘲:真是栽她手里了,一辈子算卦算吉凶,到头来被一只小狐狸拿捏得死死的。
无奈叹气,他妥协退让:"……行,那你睡床。"
"那你睡哪儿?"小九追问到底。
"我皮糙肉厚,打地铺就行,不碍事。"
小九皱起小眉头,认认真真打量地面,又看看干净的木床,小脑袋飞速思索,随即给出一个自认为万全的法子:"地铺凉,会着凉的。要不你睡床里面,我睡床外面,中间隔一床被子,谁也不碰谁,这样就都不冷了。"
齐铁嘴听完,只觉得这提议幼稚又离谱,换做平日定然要调侃几句。可今日在地下通道紧绷整日、心力俱疲,他实在没力气掰扯争执。
更重要的是,看着小姑娘眼巴巴望着他、满眼真诚恳切的模样,他这颗惜命又心软的心,压根狠不起来。
他嘴上装作勉为其难,实则全盘妥协,含糊应了声:"嗯,随你。"
他翻出一床厚实旧棉被,在床正中间卷成一道高高的长隔栏,界线分明:"说好,隔栏为界,半夜谁都不许越线,越线罚明天不许吃糖葫芦。"
小九立刻用力点头,郑重其事,像立下了天大的约定。她利落脱掉外衫,乖乖爬上床,端正躺好在外侧,一动不动格外安分。
齐铁嘴吹灭屋中油灯,屋里瞬间沉入浓稠夜色,只剩窗外细碎虫鸣、远处零星犬吠,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他摸黑躺上床内侧,隔着厚厚棉被卷,终于稍稍松了口气。
安稳不过片刻,小九软软的声音便轻轻飘了过来,清亮又直白:"你今天出了好多汗,身上酸酸的。"
齐铁嘴瞬间窘迫,无奈扶额,心里骂了自己一句:得,什么话都瞒不过这祖宗。
"你能不能别总盯着我汗味说事?给我留点面子行不行?"
"可是是实话呀。"小九语气坦荡,毫无不妥。
齐铁嘴哑口无言,认命敷衍:"行行行,实话有时候可以藏在心里,不用句句都说。"
小九乖乖闭了嘴,周遭重归安静。
数息过后,她的声音再次轻轻传来,压得极低,带着几分藏好的郑重:"今天那块黑石头后面的味道,我没敢在佛爷面前说完。"
齐铁嘴心头瞬间一凛,所有松懈尽数散去,立刻侧过身,面向她的方向。夜色漆黑看不见人影,可他的神经已然瞬间绷紧。
他看似散漫,实则心思缜密、洞察力极强。今日全程紧绷,一是怕小九异类身份暴露惹祸上身,二是早已察觉黑石暗藏大凶、局势诡异莫测。
"什么味道?说清楚。"
"是血。"小九的声音轻得像夜风,却字字砸在齐铁嘴心上,"很旧、很干、锈沉沉的血,埋在石头最深处的土里。味道很淡,普通人根本闻不出来。但是和当初深夜巷子里追我的那个东西,味道一模一样。"
被窝里,齐铁嘴的手指骤然攥紧,指节微微泛白。
他早有预感,却在亲耳证实的这一刻,依旧心底发寒。
一百余军人凭空消失、金丝玄武结界古砖、地底封印黑石、陈年诡血、追杀小九的神秘邪物——所有零散的碎片,第一次牢牢扣在了一起。
"白天在地下,怎么不说?"他压着嗓子轻声问。
"你那时候特别紧张。"小九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孩童独有的细腻感知,"你手心一直出汗,身上酸酸苦苦的味道很重。我怕我说了,你会更慌、更难受。"
齐铁嘴张了张嘴,一时五味杂陈,哭笑不得。
世人皆以为他齐铁嘴油滑市侩、没心没肺、胆小怕事,逢大事必先退缩。可没人知道,他看似怂怯的外表下,藏着最细腻的体贴、最稳妥的周全、最重的情义。
他怕祸事、怕凶险、怕生死离别,可只要身边人安稳,他便愿意硬着头皮扛下所有惶恐。
他怕小九恐慌,所以全程替她遮掩、替她担责;小九懂他紧绷,所以刻意藏起真相、不愿让他忧心。
这小丫头,看似懵懂无知,实则心思通透,比太多成年人都暖心。
良久,他只轻轻叹出一口气,无奈又柔软:"合着你现在偷偷告诉我,是打算让我整夜睡不着,自己一个人担惊受怕?"
"不是的。"小九轻轻翻了个身,隔着棉被隔栏,语气带着浅浅困意,无比信赖,"我只想告诉你。告诉你之后,我就不怕了。"
因为有你在,所以秘密不用自己藏,凶险不用自己扛。
这句未说出口的话,齐铁嘴瞬间听懂了。
他没再应声,静静望着屋顶模糊的木梁轮廓,大脑飞速复盘梳理所有线索。
他精通卦术,推演无数吉凶、看透无数人心,可唯独算不透小九的命,算不透这地底封印的诡局。
他渐渐彻底明白:小九那日仓皇逃入长沙小巷,绝非偶然避难。她是被人、被邪物、被宿命一路追杀,从遥远的青丘地界,一路逃到长沙,阴差阳错,撞进了他平平无奇的命盘里。
他本是闲云野鹤、可置身九门纷争之外的算命先生,不求权势、不贪富贵、不涉杀伐,本该安稳摆摊、平安一生。
可捡了小九的那一刻起,他的命数,就彻底乱了。
祸福相依、吉凶难测,从此再无安稳日子。
"小九。"他轻声唤她。
对面没有回应,只剩绵长均匀的呼吸声。小姑娘心无杂念,说完心事,便彻底沉沉睡去,安稳又踏实。
齐铁嘴枕着双臂,睁眼躺了许久,心绪纷乱翻涌。他惜命、怕诡、畏险,可看着身侧安稳熟睡的小丫头,心底那点怯懦惧意,竟悄悄被一股执拗的护意压了下去。
怂归怂,怕归怕,可他护短。
他的人,他捡到的、他护住的,就算逆天改命、趟遍凶险,也绝不能让她出事。
不知过了多久,困意袭来,他才缓缓阖眼浅眠。
他本就睡得极浅,常年谨小慎微、习惯戒备,半点异动便能瞬间惊醒。
夜半时分,细微的哼唧声、急促的呼吸声,轻轻传入耳中。
齐铁嘴瞬间睁眼,清醒无半分睡意。
隔着棉被隔栏,小九的呼吸急促紊乱,不再平稳绵长,细碎的呜咽哼唧断断续续,像是深陷可怖噩梦,备受煎熬。
他连忙撑起身凑近,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色,看清了小姑娘的模样。
小九整个人紧紧蜷缩成小小的一团,眉头死死蹙起,眉心拧出浅浅褶皱,指尖用力攥紧被角,指节泛白,单薄的唇瓣微微颤抖,满是不安与恐惧。
"小九?"他低声轻唤,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肩膀。
小九浑身猛地一颤,像是被噩梦吓到极致,唇间溢出细碎模糊的呜咽,听不真切。
齐铁嘴俯身凑近几分:"怎么了?做噩梦了?"
"……烫。"小九嗓音沙哑微弱,像一根濒临断裂的细弦,破碎又害怕,"石头……好烫……别碰……不能碰……"
原来是梦到了那块黑石。
齐铁嘴心头一软,又沉又疼。
这小丫头白天故作安稳,夜里所有恐惧尽数藏在梦里,无人知晓。
他没有叫醒惊梦的她,知晓惊醒只会让她更恐慌。只是抬手,轻轻将床中间的棉被卷挪开,悄然坐到她身侧,犹豫片刻,终究抵不过心底柔软。伸手之前,他下意识先在自己衣襟上蹭了蹭掌心——怕手凉,惊着她——然后才轻轻覆在她单薄的后背,一下、一下,缓慢温柔地轻轻拍抚。
他嘴贫、爱闹、胆小、圆滑,可安抚人的时候,永远最耐心、最温柔。
轻柔的拍打带着安稳的温度,一遍遍抚平她梦中的惊惧。
片刻后,小九急促紊乱的呼吸渐渐平缓,紧绷蜷缩的身子慢慢舒展放松,眉心褶皱缓缓散开,唇间模糊的嘟囔也渐渐消弭,重新归于安稳熟睡。
齐铁嘴没有收回手,就这么维持着姿势,静静陪着她,轻轻拍着,直到自己眼皮愈发沉重,沉沉睡去。
次日天光微亮,晨曦透过窗棂洒进屋内。
齐铁嘴是被半边身子的麻木感疼醒的。
他缓缓睁眼,低头一看,瞬间无奈失笑。
不知何时,小九早已越过昨夜约定的棉被界线,整个人乖乖靠在他肩头,小脑袋安稳抵着他的肩窝,一只小手死死攥着他的袖口,五指紧扣,不肯松开。乌黑的长发散落一枕,软软贴着脸颊。
那对藏在帽子里的狐狸耳朵,不知何时悄悄翘了出来,一只尖尖的红耳尖,软软贴着他的下巴,毛茸茸、温乎乎,触感细腻又柔软。
晨起混沌的神志被这细碎触感晃得微微恍惚。
他小心翼翼微微后撤,想要起身,刚动分毫,怀中小人儿立刻不满地轻轻哼唧一声,攥着袖口的力道反而更紧,半点不肯松开。
"松手,我起来给你做早饭。"他低声哄道,语气温柔无奈。
小九迷迷糊糊掀开一只惺忪睡眼,朦胧看了他一眼,随即脑袋一歪,往他肩窝里软软蹭了蹭,温顺黏人得像只撒娇的小奶兽,含含糊糊嘟囔:"……再睡一会儿。"
"你睡你的,我先起。"
"不。"小九字字坚定,攥得更紧。
齐铁嘴仰头看着房梁,深深吸了口气,彻底认命,心里骂自己真是捡了个小祖宗,这辈子算是栽她手里了。
他怂、他怕事、他惜命,可偏偏栽在这小丫头手里,心甘情愿、毫无脾气。
就这么被小姑娘死死摁在床上,硬生生多躺了一刻钟,直到小九彻底睡饱,悠悠醒转,自己坐起身,揉着惺忪睡眼,张口打了个软软的哈欠,他才得以活动发麻僵硬的半边身子,慢慢爬下床。
洗漱时分,小九乖乖蹲在门口,支着下巴安安静静看着他。看他刷牙、看他舀水、看他擦脸,眼神纯粹又专注,寸步不离。
等齐铁嘴拿起布巾擦脸,她忽然开口,语气认真:"我昨晚做梦了。"
齐铁嘴动作一顿,心头微沉,面上依旧淡然温和:"梦到什么了?"
"梦到那块黑色的石头。"小九盘腿坐好,下巴抵在膝盖上,细细回想梦里的画面,一字一句复述,"梦里有人拿着刀,割破了自己的手掌,好多血滴在石头上。血一沾上去,石头就裂开了,里面黑漆漆的,冷风一直往外冒,好吓人。"
滴血开石。
齐铁嘴心头重重一震,脑中线索飞速串联,昨日所有疑惑瞬间有了落点。
他放下布巾,蹲下身平视小九,神色郑重:"你看清楚那个人的模样了吗?是谁滴血开石?"
小九用力回想许久,最后还是失落摇头:"看不清脸,雾蒙蒙的。我站得很远很远,只能看见动作,看不见长相。"
"但是味道我记得。"她立刻抬眼,眼神笃定,"石头裂开的那一刻,那股旧血味、冷冷的腥气,一下子就涌出来了,和追杀我的东西,一模一样。"
齐铁嘴静静看着她澄澈无害的眼眸,心底一片清明。
那块黑石是青丘的锁。小九在梦里见过有人滴血开锁,石头裂开后涌出来的血味,和她被追猎时闻到的东西一模一样。而追杀她的人,从头到尾要的就不是她的命——是她的血。
她不是逃难流落长沙的小狐狸,她是一把被人一路追猎到长沙的活钥匙。青丘古锁对应的是青丘的血脉,而她身体里流着的,正是能撬开那把锁的东西。
那句关于骨血的领悟沉甸甸压在心头。他蹲在小九面前,看着她懵懂无害的圆眼睛,忽然觉得喉咙发干。这丫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不知道自己身上流着什么、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被追了那么远的路。而他知道了一部分,却也只是一部分。
还有太多东西藏在那块黑石后面,藏在她摔没了的记忆里,藏在那些被鸠山烧成灰的帛片和残册上。
他缓缓站起身,伸手替她把翘出来的狐耳按回帽子里,动作比往常更轻、更慢。指腹蹭过毛茸茸的耳尖时,他顿了一下,什么都没说。
小九仰头看他,眨了眨眼:"你想什么呢?"
齐铁嘴收回手,转身往灶台方向走,声音比平时稳了些:"想今天的早饭。"
他没回头。但走出两步后,停了一瞬,侧过半张脸:"小九。"
"嗯?"
"你昨天在巷口停住那一下,闻到了什么?"
小九张了张嘴,垂了眼,没有立刻接话。
齐铁嘴没有再追问。他转回去继续忙灶台上的事,但心里那个念头已经落地生根了。
他得去一趟隔世楼的残册存放处。有的事情,不能只靠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