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铁嘴在石室的角落里坐了大约半个时辰。他靠着粗糙的墙面,双手搁在膝盖上,目光落在地面上那排被他摆好的旧物件上——两根银簪并排放置,银质在火折子光里泛着温润的旧光,像两枚被焐了很久的旧针;两枚石片叠在一起,暗青色的表面在火光里泛着细碎的反光;两卷帛片一横一竖地放着,边角被他用手指压平了,不再卷曲;那根红绳系在他自己的手腕上,银珠子贴着腕骨内侧,在火折子光里偶尔闪一下。
他靠着墙面,能感觉到风从石室角落里那个低矮的洞口持续地渗出来,带着微温的、干燥的矿物气息。洞口的边缘已经被磨得光滑发亮了,像是一条被人反复使用过的旧通道。他朝着洞口的方向微微偏了一下头,闭着眼,在黑暗中分辨风的方向和温度变化。风从那洞口深处涌出来时,会先经过一段稍稍收窄的区域,气流在那一处会变急一些,然后重新散开,在通过另一段更开阔的通道后逐渐减速。他反复感知了一会儿,把那些细微的差异分成了几个阶段——像是那条通道先窄后宽再窄,在尽头处某一层石面上完全散开。沿路走小半日,应当就能摸到那片开阔的尽处,如果小九被带到了那里,她的气息最终会在那片开阔里散开。
通道深处传来脚步声。齐铁嘴睁开眼,火折子的光照向石室入口的方向。脚步声不止一个人,步频略显不一,鞋底踩在石面上的声响在通道里被放大又折叠。齐铁嘴站起来,火折子往前伸了一些,照着入口的方向。
张启山第一个走进石室,煤油灯在他手里举着,光把整间石室的轮廓照亮了。他身后跟着吴老狗,吴老狗背上绑着一块被粗布包裹的暗青色石板,约两尺见方,边缘不规整。解九爷走在最后面,手里攥着那卷图纸,三寸钉在他脚边穿行着,鼻子贴着地面嗅了一圈,然后朝着角落里那个低矮洞口的方向叫了一声,短促的,带着警告的意味。
张启山看了一眼齐铁嘴手腕上那根红绳,又看了一眼石室地面上那排摆放整齐的旧物件。他没有问,只是扫了一眼,确认了东西还在。
吴老狗把石板从背上解下来放在地面上,解开粗布。那是塌陷区被切走的那半块暗青色石板,边缘的断口与塌陷区残留的那半块轮廓完全对应,石板上有一道浅刻痕,弧度与两根银簪拼合后的形状一致。吴老狗蹲下来说:"张小鱼在路上,在后面守着外围。这东西太重,两个人抬着走不快,我背了一段,他在后面跟。"
齐铁嘴走过去蹲下来,把那根拼合好的银簪取出来,对准了石板边缘那道浅刻痕比了一下——银簪的弧度与刻痕的弧度刚刚吻合。他抬头看了看角落里的低矮洞口,又低头看了看石板和银簪,把银簪收回怀里。张启山走到洞口前面蹲下,煤油灯伸入洞口内部照了照,光在通道里延伸了大约三四丈就暗下去了,能看见一段斜向下的坡道,坡度不大,地面相对平整。
"通道是修过的。"张启山说,他的目光顺着光照到的最远端扫了一圈,"两侧有凿痕,不是天然形成的。有人在很久以前修过这条通道,目的就是为了到达这间石室后面的位置。"
齐铁嘴把地面上的东西一件一件收回怀里。两枚银簪并排放好,两枚石片叠在一起,两卷帛片卷好收紧,红绳还系在手腕上。他把那半块石板用粗布重新包好,背在自己背上。石板的重量比预想的沉一些,压在他的肩胛骨之间。他站起来,走到洞口前面,侧身往里面探了半个肩膀。
"你带路。"张启山说。
齐铁嘴侧身挤进了洞口。通道比预想的窄,他的肩膀蹭着两侧的石壁前行,隔着一层衣料也能感觉到石壁的粗糙棱角。背上的石板在通道里卡了一下,他调整了一下角度才继续往前移动。身后的脚步声依次跟上,煤油灯的光从后方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通道前方的石壁上。
通道在他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后开始变得开阔。两侧石壁的距离从一人宽扩展到了大约一丈宽,穹顶升高了,火折子的光已经照不到顶部。空气里的温度上升了一些,那种干燥的矿物气息比之前更明显了。齐铁嘴走了一段路之后停下来,感觉到地面有轻微的坡度变化——从平缓变成了微微向上的倾斜,幅度不大,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脚步正在从下降变为上升。他的方向感告诉他,他正在绕过某个巨大的地底结构,像是沿着一条旧的环形路径朝着它的中心靠近。
通道在前方拐了一个弯。齐铁嘴放慢脚步走近了,在转弯处看见地面上有一道暗褐色的旧渍,跟他在石室地面上看到的那种旧渍一致。那道旧渍沿着石壁边缘延伸了大约一臂长,形状不像是不规则流出的液体,更像是一种被反复按压的深色痕迹,像有人曾用手掌在这里停留过很多次。齐铁嘴蹲下来用手背贴了一下那道旧渍的表面,干燥的,硬的,表面平滑。他站起来继续往前走,穿过那道弯道之后,通道前方出现了一道新的石壁。
那面石壁表面覆盖着一层暗青色的石片,跟石室墙壁上的一样。但这里石片的排列方式不同——不是密集地布满整个墙面,而是沿着一个圆形的轮廓排列,形成一个直径约两丈的巨大圆环。圆环中心的石面是平滑的暗青色石板,表面没有覆盖石片,没有任何纹饰,只是一片完整的平整石面,像一枚等待被放置旧物件的台面。
齐铁嘴站在那面石壁前面,把背上的石板解下来放在地面上。他回头看了一眼张启山,张启山从后方走上前来,煤油灯举到石壁近前,光照着那个由石片排列成的圆形轮廓,那些石片的颜色与碧台石台上流动的银纹一致。齐铁嘴蹲下来,把那根拼合好的银簪取出来,沿着圆形轮廓的石片边缘走了一段,他的目光从银簪移到石板,又从石板移回墙面,那片圆形区域的直径与石板边缘的弧长之间存在着某种关系——他不是完全确定,但看起来像是缺了什么。"
解九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石片的排列顺序,跟你那根银簪上凹痕的走向一致。"齐铁嘴低头看了看银簪,又看了看墙面上那圈石片——确实如此,银簪的曲线走向与最外圈的那一组石片的排列弧度一致,像一个微缩到掌心里的标记被放大到了整面墙上。
齐铁嘴站起来,把那块半圆形石板重新背起来,走上石台,将银簪平放在石台正中央。接下来他把石板小心地放下来,让它的边缘对准墙面上那道圆环的缺口轮廓。石板缓缓地推进去,落到了墙面上那个圆环的缺口位置,它的边缘与周围的石片接合在一起。齐铁嘴在石板完全就位的那一瞬,收回了手。他看着墙面上那半块石板,它的颜色与周围的石片一致,像是刚刚被拼合回去的旧碎片。整个墙面在这时发生了变化,那些沿着圆形轮廓排列的石片从外向内地逐层亮起来,像是被从外圈向内圈一一点燃的旧灯盏,每一层的点亮速度大致相同。齐铁嘴退后一步,感觉到脚下的地面正在轻微地振动着,从石壁后方传来,像是某扇沉重的门正在被缓慢地推开。
石壁中央那片完整的平滑石面上出现了一道细线,垂直的,从顶部到底部。齐铁嘴看着那道细线从顶部开始往下走,缓慢地、持续地延伸着。那道细线在到达石面中央时停在了一个位置,没有继续延伸,但也没有合拢。齐铁嘴走近了,看到那道裂缝的宽度已经足够让他侧身挤过去。风正从裂缝中持续涌出,干燥、温热,带着陨铜特有的矿物气息,像一股被保存了很久的旧气流正顺着裂缝缓慢地扩散开来。
(第二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