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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门:齐家有狐

齐铁嘴听见的第一声异响是从侧后方传来的。不是枪声,是一种更闷更钝的声响,像是一根厚木棍击中了什么柔软的东西,声音在野草丛里被吸收了大半,只剩下一个短促的闷响,像一个旧麻袋被重重地摔在地上。他停住脚回头,看见吴老狗的身体正从站立状态往下滑,双腿的支撑力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膝盖先是弯了一下,然后整个人朝侧面歪了过去。他倒下去的时候动作并不快,更像是一段原本绷紧的旧绳索正在缓慢地松开它的张力。三寸钉在吴老狗脚边叫了一声,短促而尖锐,叫声在草丛里弹了一下就被打断了,像是一只手捂住了它的嘴,又像是什么东西按住了它的身体。

齐铁嘴转身往回跑。他的靴底踩在草根上发出急促的声响,每一步都踩得不稳,脚踝在草根和碎石之间不断地偏移着重心。他刚迈出两步,就听见侧面的草丛里有一阵快速的移动声,声音很轻,像是一整片野草被同一个方向的力同时拨开了。他的眼角余光捕捉到了一个深色的人影,穿着与枯草颜色相近的旧布衣,正以低伏的姿态迅速穿行着。

齐铁嘴喊了一声小九的名字。他的声音在开阔的野地里被风扯散了,只传出去很短的距离就散了。小九听见了,她朝他的方向侧了一下头,帽檐下的耳朵尖转向了他的方向。但她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回应,她身后那片比她人还高的野草里伸出了一只手。

那只手扣住了她的右手腕。不轻不重,像一枚被精确校准过的夹钳,正好落在她手腕内侧那道旧痕的位置。齐铁嘴看见小九的身体在被那只手扣住的瞬间猛地僵了一下——她的肩膀先是绷紧了,然后整个人像被按下了暂停键一样停住了动作,右手的手指保持着微微蜷曲的姿势,像是正握着一件她还没来得及放下的东西。她的膝盖弯了一下,但没有跪下去,只是整个人被那道力道控制住了,像是一根被拉住了最敏感位置的旧弦,一动就发出高音的余响。

那只手借着她的僵直把她往草丛深处拖去。齐铁嘴冲到她刚才站过的位置时,草丛里只剩下她被拖走前最后停留的那一小片被压弯的草茎,绿色的茎秆还保持着刚刚被身体压过的弧度,正在缓慢地恢复原状。地面上有两道被靴底拖出来的短痕,短短的,只有她靴尖那么长,然后草茎恢复了直立,拖痕断了,像是一段被剪断的线。

齐铁嘴拨开面前挡路的草叶往前追了几步。野草在他面前合拢了又分开,在几步之外,他看见了一个背影,正扛着什么往废窑相反的方向快速穿行。那个人穿着深色的旧军装,身形瘦削,肩背微微弓着,像一只习惯于在狭窄空间移动的旧影。齐铁嘴认出了他的身形,就是在井道里他对视过的那个人——鸠山美志。他身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负重,但他右手扣着小九的右手腕,把她整个人带着往那个方向拖行。她的身体在他手中像一片被风卷起来的旧纸页,他的右手是固定的支点,她悬在他的控制范围之内,不挣扎,不抵抗,她右臂松松地垂着,指节松弛地蜷着,她的整个身体像是正在被一层看不见的东西包裹着,压制着她的意识,让她无法响应来自外界的任何指令。

齐铁嘴追了上去。他的靴底踩在湿软的地面上发出急促的闷响,每一步都在泥土里留下一个清晰的深坑。野草的叶片抽打着他的衣袖和裤脚,被撕裂的草茎在他的衣服上留下一道道绿色的汁液痕迹。他跑了大约十几步,脚腕上忽然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他失去平衡,身体朝前栽去。他在倒地之前伸出手撑了一下地面,掌心压碎了几片枯叶,手肘蹭过泥土,肩膀擦过草茎。他侧身滚了半圈然后立刻爬起来,低头看了看绊住他的东西——一根绷紧的细绳,被栓在两棵灌木之间的地面上,位置刚好够在奔跑中绊住他的脚踝。绳子的一头系在草丛深处的灌木根上,另一头埋在草叶下面,是一个非常简单的陷阱,像是被人故意留在这里的拖延措施。

他抬头再看鸠山美志的方向时,那个深色的身影已经走远了,变小了,正在穿过一片地势略低的旧河床。齐铁嘴甩掉脚腕上缠着的草茎,站起来继续追,这一次他放慢了速度,目光扫着前方的地面,留意着草丛里可能存在的其他绊索和陷阱。

他追了大约几十步,绕过一片密集的灌木丛,在灌丛后的地面上看见了吴老狗。他侧躺在草丛里,手腕被一根粗绳捆在身前,嘴里堵着一块揉成团的旧布。他侧躺着,膝盖蜷着,像是被从身后制住之后按倒在地上的,衣摆上沾满了泥土和草籽。三寸钉不在他身边,齐铁嘴蹲下来把吴老狗嘴里的布团扯掉。吴老狗喘了一口气,声音沙哑地说:"三寸钉被带走了,他们用网兜罩住它,连人带狗一起拖走了。"他挣了一下手腕上的绳子,绳结很紧,是那种越挣越紧的活扣。

"小九呢?"

吴老狗朝一个方向偏了一下头:"那边。被扛着过去的。我看到他们两个,加上扛小九的一个。三个人。你追的时候小心,他们沿途设了绊索,有两道我没来得及提醒你。"

齐铁嘴拔出刀,把吴老狗手腕上的绳子割断了。吴老狗活动了一下被绑麻的手腕,撑坐起来。"我没事,"他说,"你先追。"

齐铁嘴站起来,顺着吴老狗指的方向继续追。他跑了大约一里地的距离,穿过一片干涸的旧河道。河床底部铺着圆润的河床石,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干爽的灰白色,石头之间的缝隙里长着细瘦的野草,被水冲过的痕迹在石头表面留下了深浅不一的旧纹。河道对岸的土坡上,那个人影刚刚转过一个弯,被一道低矮的灌木丛挡住了。

齐铁嘴跨进干涸的河床,靴底踩在圆润的石面上打了一下滑,他稳住重心继续跑。河床的地面比两边的野地更低,风在这里被收窄了,气流沿着河道方向快速流动着,带着一种干燥的植物气息。他跑到河床中央的时候,看见了对岸土坡上那道灌木丛的边缘晃了一下,然后是脚步声远去的方向。

齐铁嘴跑上对面的土坡,拨开那道灌木丛,看见了一条他之前没有走过的窄径,路面被野草覆盖了大部分,草茎的高度比两侧的灌木低一些,但仍然能够藏住一个人的脚踝。地面上有新鲜的靴印和一道被拖行的痕迹——一道浅浅的凹槽在草叶之间蜿蜒着,像是一条被缓慢拉长了的旧线。痕迹在窄径中段拐了一个弯,朝着南侧延伸而去。齐铁嘴蹲下来看那道拖痕,它在拐弯处的边缘比之前更浅了一些,像是被拖行的人正在用自己的脚增加与地面的接触面积,正在主动减缓自己被拖行的速度。她的靴尖在拖痕的边缘留下了两道更深的印记,像是她正在用自己的脚趾勾着地面,试图停下来或调整方向。

齐铁嘴蹲在拖痕变浅的位置,用手贴了一下地面。草叶上的露水已经被正午的日头晒干了,但草茎底部的泥土还残留着一层极淡的余温,像是有人刚刚从上面走过。他站起来顺着窄径继续追。又追了一小段路之后,窄径在前方分成了两条。左边那条路面上有新鲜的靴印,靴印的间距大而均匀,像是走这条路的人没有停过。右边那条路面的草丛中有刚刚被踩断的草茎,断口处露着湿润的白色断面,像是被踩断的时间不超过一盏茶。齐铁嘴蹲下来看了看右边路上那些被踩断的草茎,断口边缘还在渗着细小的汁液,草茎内部的纤维还没有完全干缩。他又低头嗅了嗅空气中残留的气味——是那种干燥的矿物气息,旧痕被激活之后散发出来的气息,属于小九的。

他站起来,朝右边那条路追了过去。草叶在两侧越收越窄,路的前方出现了一面半塌的石墙,墙面上爬满了野藤和苔藓,绿色掩盖了石头本来的颜色。齐铁嘴伸手拨开那些野藤的时候,指尖触到了野藤后面一道窄窄的裂隙,宽度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裂隙里有风渗出来,带着陨铜特有的那种干涩矿物气息,跟他在碧台闻到的一样。

齐铁嘴侧身挤过那道裂隙。缝隙的宽度比他的肩膀窄,石壁粗糙,蹭着他的肩膀和后背,石头的颗粒感透过衣料传来,像是一层细密的砂纸在缓慢地打磨着他的衣服。他继续往深处走,裂隙在他挤过最窄的部分之后逐渐变宽了。通道从逼仄的窄缝变成了一段可供一个人正常行走的宽度。两侧石壁上的苔藓在某个位置突然停止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剥掉了,裸露出底下暗灰色的石面。齐铁嘴蹲下来借火折子的光看地面,地面上每隔一段就有那种暗灰色的细尘,像是被什么人刻意撒下的标记,又像是某样东西经过时自然抖落的残留物。他沿着那些细尘的走向往前走了一段,那些灰尘沿着通道的地面铺成一条断续的线,间隔大致相等,像是被人从身上抖落的。

通道尽头是一间石室。四壁粗糙,没有经过人工打磨,石头的纹路保持着天然断裂的旧貌。石室的地面上有一道暗褐色的旧渍,形状不规则,像是某种液体渗入石头表面后干涸留下的痕迹,边缘已经被时间磨得模糊了,但中心区域的颜色仍然很深。那些旧渍的边缘有一道新鲜的拖痕,从石室入口延伸到角落。拖痕压过了那些旧渍的表面,说明这道拖痕是最近留下的,而旧渍是在很久以前形成的。那道拖痕的宽度跟齐铁嘴在窄径上看到的一致。他走到那道拖痕消失的角落蹲下来,看见地面上放着一件东西。

那是齐铁嘴给小九系的那根红绳。红绳被整齐地叠放着,折成三折,像一枚被妥帖收好的旧物件。银珠子还在绳子上串着,在火折子光里反射着细碎的光。绳结被解开过又重新系上了,系法跟齐铁嘴原来打的不太一样,收尾处多打了一个结。绳结的下方压着一小片帛片,比手掌小一半,边缘参差不齐,像是从一整块帛片上撕下来的。帛片的一面是空白的,另一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字,笔迹工整有力,每一个字都落得稳当,像是写字的人在写的时候手完全没有抖:"带另一半来换人。她认得路。"

下面画了一个箭头,指向石室角落的一个低矮洞口。

齐铁嘴拿起那根红绳和帛片,把它们握在手里。红绳还带着一点微温,像是刚刚被人从手腕上解下来不久。他把红绳收进怀里,贴着那根刻着"花"字的银簪放好。他把帛片上那行字又看了一遍。"带另一半来换人"——那半块被切走的石板,就是鸠山美志要的东西。他把她带走了,不是因为他想要她的能力,而是因为他要用她来换那半块石板。他要把小九作为筹码放在赌桌边缘,等着齐铁嘴走到他面前把那件东西递过去。

齐铁嘴站起来,顺着帛片上那个箭头望向角落里的低矮洞口。洞口直径约半丈,边缘的石面被磨得光滑发亮,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进出过很久很久,石头表面已经被磨出了一层温润的旧色。洞口深处有风渗出来,微温的,带着那种旧光的气味。温热的地热能沿着通道的表面流动着,夹杂着那种已经开始熟悉了的矿物气息。小九的气息也在那里,混在陨铜的气味里,像是被那层气息裹着,一路沿着通道往深处去了。

齐铁嘴在洞口边缘坐下来。他把怀里的东西一件一件取出来放在面前的地面上,像一个正在清点旧物的账房先生一样:两根银簪并排放在左边,两枚石片放在中间,两卷帛片叠好放在右边。然后他把那根红绳从怀里取出来,放在那排东西的末尾。所有的旧物都在这里了,按照被发现的时间和地点依次排列着。他靠着石壁坐着,目光落在那排东西上,又落在洞口深处那片黑暗里。洞口深处不断有微温的风渗出来,持续地拂过他的面颊,像是一枚正在缓慢跳动的心脏正在以固定的频率输送着它的热量。

齐铁嘴坐在那里等着。等着张启山带人赶过来,等着他们把剩下的那半块石板从塌陷区带过来。他把红绳系回自己手腕上,系结的方式跟小九原来的那个结不太一样,但他照着帛片上的绳结系法打了一个收尾双结。银珠子挂在他腕骨旁边,随着他的呼吸微微晃动着。夜风从洞口深处继续渗出来,带着稳定的温度和节奏,从黑暗深处缓缓地涌过来,像是一条正在无声地流动的旧河。

(第二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