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影视同人  九门  九门2     

归檐

九门:齐家有狐

齐铁嘴醒过来的时候是正午。他侧躺着,脸朝着床边的方向,阳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在枕边铺了一小片暖融融的亮斑。那层暖意很软,贴着枕巾的边缘慢慢往被面上爬,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用极慢的速度把他从睡眠里往外推。他眨了眨眼,花了几息才从梦里浮上来,瞳孔还在适应光线,脑子里还残留着一段模糊的影子——像是梦里还在翻那几页纸,纸页上的字在梦里是活的,自己会动,笔画正在从纸上脱落,一根一根地沉进纸面底下。

他动了动,手肘碰到了一个温热的东西。齐铁嘴低头看——小九坐在他旁边的地面上,后背靠着床沿,膝盖拢着,手里捧着一只碗,碗沿的热汽正在往上升。她感觉到他动了便侧过头来看他,嘴里还含着一筷子没咽下去的面条,鼓着腮帮子嚼了两下咽了,然后说:"你醒了。"

齐铁嘴撑着手肘坐起来,发现自己身上盖着一件旧棉袍——他记得这件棉袍平时挂在柜子里,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翻出来搭在了他身上。棉袍的布料带着一股存放了很久的樟木气味,混着一点院子里槐树叶子被太阳晒过之后的干燥气息。小九顺着他看棉袍的目光也看了一眼那件袍子,她把碗放在膝盖上用手背蹭了一下嘴角:"你趴桌上睡着了。我拉不动你,就给你盖了一件。"

齐铁嘴低头看着自己盖着的棉袍,袍角的线有一处开了线头,线头被扯断之后留下的毛茬还翘着,像是被人徒手扯断的。他没有说什么,把棉袍叠好放在床尾,站起来的时候手扶了一下桌沿。桌子上的东西被人整理过——纸页收成了一摞,笔墨盖好了盖子,连他散落在桌角的几枚铜板都被码成了一小摞,铜板按大小从大到小排着,虽然排得不太整齐,边缘歪歪扭扭的,但明显是被人一枚一枚地用手指比着排过的。齐铁嘴看了看那摞码得不太整齐的铜板,最底下那枚是反的,他伸手把它翻了过来。

"你吃的什么?"齐铁嘴问。

"面。"小九端着碗又吃了一口,嚼完之后说,"刘婆子教的。她说把面下进滚水里煮到浮起来就行了,我试了三次才浮起来,前两次都在锅底粘住了。"她低头看了看碗里剩下的半碗面,用筷子夹起来又放回去,"第三次我站在锅边看着它浮起来的,比前两次多等了一炷香。"

齐铁嘴走到灶间门口看了一眼——灶台面上摆着两只碗,一只盛了面但没吃完,碗沿搁着一双竹筷;另一只空碗底还剩一层汤底,旁边的锅盖上搁着半截葱,切面已经有些干卷了,边缘的水分被灶间热气蒸掉了。锅盖没有盖严,面汤还在里面冒着细碎的热气,咕嘟声在安静的灶间里显得又轻又慢。灶台角落的水瓢是干的,搁在靠墙的位置,像被用完后又放回了原处。齐铁嘴把锅盖重新盖好,回头看了一眼小九。她已经把碗里剩下的面吃完了,正在低头喝汤,碗沿遮住了她的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在碗沿上方眨了一下。她喝完之后把碗放下来,碗底搁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微的磕碰声,她用袖子蹭了蹭嘴角。

齐铁嘴在她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来。他坐下来的时候小九站起来把自己的碗收了,又伸手来拿他的。齐铁嘴看着她的动作——她的手伸过来等着接碗,手指并拢摊开,像是已经做过很多次了——他愣了一下才把碗递过去。小九接过去之后蹲在灶台前面,把两只碗摞在一起,用水瓢舀了凉水倒进去,用手指蹭掉碗沿的面汤残渍。她的手指在凉水里泡了一会儿,指尖有些发白,但她蹭碗沿的动作很仔细,把每一处干了之后留下的汤痕都蹭干净了,然后在清水中涮了一下,把碗扣在灶台边上晾着。她做这些动作的时候背对着他,齐铁嘴看着她的背影——她蹲在灶台前面的样子跟几个月前她蹲在巷子里逗蚂蚁的姿势一样,腿蜷着,身体微微前倾,脊背的弧度在日光里显得柔软而松弛。但跟那个时候不同的地方在于,她现在手里拿的是碗和水瓢,做的是她做完之后就已经用不着他再来补一遍的事。

她洗完碗转回来在他对面坐下。日光从窗纸外面照进来铺在桌面中间,把木纹照得清清楚楚。她坐下来的时候自然地抬起右腿叠在左腿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像是在等他说下一句话。齐铁嘴注意到她的食指指腹上有一道新的细小伤口,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了一下,伤口已经合拢了但还留着一道粉色的细线。她像是感觉到了他的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把那只手翻了个面藏着,拇指压着食指侧面。

"怎么弄的?"

"切葱的时候。"小九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葱太滑了。"

齐铁嘴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见那摞被他翻了一枚铜板的钱堆旁边多了一样东西——一根细长的暗银色发丝,被妥帖地压在铜板堆的最下面,只露出一小截发梢从铜板边缘探出来。齐铁嘴认出了那根发丝。是他从帽子内侧收起来的那一根。他记得把它收进怀里贴着那顶帽子放在一起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被她拿了出来,放在了这张桌面上铜板堆的下面。

"那根头发是我的。"小九说。

齐铁嘴没有抬头。他的目光还落在那根发丝上,它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一层极淡的暗银色光泽,像一枚被压薄了的旧月光。

"你把它收起来了。"她说。她的语气很平,但尾音微微翘了一下,像是在等一个确认。

齐铁嘴伸手把发丝拈了起来,它在他指腹上轻得像一缕旧月光,几乎没有任何重量,只有一层极淡的凉意。他把它拈到光下看了看,又放回铜板堆的最上面,用手指压了一下让它贴平了。"是你的。"他说。

小九看着他做完这个动作。她的嘴角弯了一下,虎牙露出来又收回去。她把目光从桌面上收回来,手指搁在膝盖上,停了片刻。"昨天火堆旁边你整夜没睡。"

"嗯。"

"今天你睡到正午。"

"嗯。"

"你要是再熬一夜,明天可能就睡到傍晚了。"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她正在观察的客观规律。但齐铁嘴听出了里面那层意思——她在算他的觉,而且她算得很清楚。

齐铁嘴站起来走到灶间给自己倒了碗水。他端着碗靠在灶台边上喝了一口,从灶间的小窗往院子里看。那棵老槐树正在正午的日光里一动不动地站着,树叶的阴影落在地面上铺了一片深浅不一的暗色。他的外袍搭在院墙根的木架子上——昨天沾了灰的石台和裂隙里的泥渍,已经被人洗过了,晾在那里正在慢慢地干。布料被水浸过之后表面的皱褶还没有完全展平,肩膀处有几道皱褶的形状,像是被人用手仔细按过的。

齐铁嘴喝完那碗水,把碗搁在灶台上。他把扣着的两只碗翻过来看了一眼——碗沿已经干透了,没有一滴水痕。他放下碗,走回桌边坐下。

小九的声音从对面传过来,带着一点好奇,尾音微微抬着:"你会给自己算命吗?"

齐铁嘴把碗放在桌面上,日光在两人之间铺了长长一条暖色的光带,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缓慢地浮动着,有些在上升,有些在下沉,像一整条缓慢循环的旧河。他想了一下她的问题,想了一下该怎么把它说清楚。"会。但极少做。"

"为什么?"

"为人占,我旁观者清。"齐铁嘴的手指在桌面上比了一个拆卦的手势,指尖依次点过几个位置,"子丑寅卯,各自归位,各爻各安其位,我看得清楚。为己占——世爻牵我七情六欲,贪嗔痴慢疑全搅在卦象里,就像往一碗清水里滴了墨,墨搅散了,整碗水都是灰的。极易卦象两歧,真假搅在一处,有时候连我自己都分不清哪一爻是真的卦气,哪一爻是我自己心念投射出来的东西。"

"真假搅在一起了。"

"对。跟对着水面看自己的倒影一样,伸手一搅,整张脸就碎了。"齐铁嘴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下来,"日后若是遇上地脉邪气侵扰,连卦气都会被搅乱,那更是算不得了。卦只是提示,路还得双脚去走。"

小九低头听了很久。日光落在她的后脖颈上,把她耳后那一小片皮肤照得暖融融的。她把他的这段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抬起头来看他:"那你给我算算。"

齐铁嘴看着她坐在日光里的样子。她的眼睛是那种清澈的琥珀色,里面没有试探也没有怀疑,只有一句认真到近乎坦然的请求。那层认真落在他面前,像一枚被轻轻放在桌面上、等着他伸手去拿的旧钥匙。

齐铁嘴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几息。然后他伸手从桌角把那只竹根签筒拿了过来。签筒用了很多年,表面已经被手指磨出了一层温润的旧光,在日光里泛着一种深褐色的暖色,像一枚被焐久了的旧物件。他把签筒放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又取了三枚铜钱搁在签筒旁边。日光落在铜钱上,把那几枚旧铜钱照得发亮,铜面上的字迹在斜照下显得格外清晰,笔画凸起的地方泛着铜锈特有的暗绿色。

"你把手放在签筒上。"齐铁嘴说。

小九把手伸过来,掌心贴着竹根筒的外壁。她的手指搭在签筒上的姿势很轻,指腹贴着竹根的纹路,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感受那层旧光。齐铁嘴没有摇签筒。他只是看着签筒里那几根旧签子的状态,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把铜钱一枚一枚地收回了桌角。他把小九搭在签筒上的手轻轻推开了一线——不是推开她,是把签筒从她手下移了出来,放回桌角原来的位置上。竹根签筒落在桌面上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干涩的响声。

"算不出来。"齐铁嘴说。

小九看着他把签筒放回去的动作,目光从签筒移到他的脸上。"什么意思?"

齐铁嘴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那几枚被他收回去的铜钱摞在桌角,最上面那枚的方孔正对着他的方向。他没有拿起来,只是低头看着那枚铜钱在日光里的样子,过了一会儿才开口:"我给你算过一次。你之前变回狐狸睡在枕头边的那天晚上,我趁你睡着的时候起了一卦。"

小九的耳朵尖在帽檐底下动了一下。她不知道这件事。

"卦盘翻开来,上面是空的。"齐铁嘴说,"六爻全伏,没有一爻落位。不是吉也不是凶,不是动也不是静,是空的。像一幅画被拿走了之后留在墙上的那个印子,画没了,框还在那里。"

小九没有打断他。她的手指收回了膝盖上,安静地听着。

"我不知道为什么。"齐铁嘴继续说,目光从铜钱上抬起来落在她脸上,"我在洞里看见过那块残壁,上面刻着'瑶姬'两个字。帛片上写了'瑶池之水养七日夜'。窄娘娘走之前在你手上留了东西。这些事之间肯定有关系——跟我在石台上看见的那些痕迹、跟那道暗色裂隙传上来的光、跟我算出来的那个空卦盘,肯定都有关系。但到底是什么关系,我目前还不知道。我只能说卦盘上找不到你的命数。你在卦象里,是空的。"

小九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她把手心翻过来对着日光看了看,又合拢了。日光落在她摊开的掌心里,把她掌纹的走向照得清清楚楚,那些纹路在光里显得比平时更浅,像是正在日光里缓慢地褪色。"那我是什么?"她问,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一些。

齐铁嘴没有立刻回答。他坐在她对面看着日光在她脸上移动的轨迹,日光从窗纸外面照进来落在她的眼睛里,把她的瞳孔照成了一种很浅很透的暖色。那层暖色在她的眼睛里微微动着,像是一小片被光映亮的旧水面,正在风的末梢里缓慢地摇。他看了她几息,然后说:"我不知道你是什么。但我知道你在这里,今天中午还给我煮了一碗面。卦只是提示,路还得双脚去走。卦盘不告诉我你是谁——那我就自己去搞清楚。"

小九看着他。她的眼睛在他说完那句话之后亮了一下——不是日光反射的亮,是她自己眼睛里那层琥珀色的光泽微微加深了一度。她把手从桌面上收了回去,搁在膝盖上,然后说:"那你们能随便发誓吗?"

"不能随便发。"齐铁嘴说,"卦师的信誉靠的是字字有验。随口许的诺言会反噬卦气,发毒誓更要命。我们这种人说话,一句要顶一句,落下去就得稳稳地着地,收不回来,也不能收回来。"

"那你发过吗?"

齐铁嘴想了一下。日光在他脸侧的轮廓线上停了一下,他端水碗的手指在碗沿上扣了一瞬,然后他说:"发过一次。"1

段评

同人文也要把八爷写这么惨啊😭,作者你没有心

"后来呢?"

"还没有后来。"他说。

小九看着他,日光从窗纸外面照进来在她和他之间铺了长长一条暖色的光带。她把手从桌面上收了回去搁在膝盖上,然后说:"那你可不能继续随便发毒誓哦。"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就把目光转开了,像是这句话她只是放在桌面上就不需要再看它了。她低下头,伸手把自己的靴带重新系了一遍——本来系得挺好的,她松开又系紧了,手指绕带子的时候动作很轻,绕了一圈又绕了一圈,打了个结,又把结拆了重新打,像在做一件不需要动脑子但能让手有地方放的事情。她打结的时候手指很稳,既不快也不慢,跟她在灶台上洗碗时一样的节奏。她最后打了一个歪斜的蝴蝶结,低头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看,然后用手指把两个圈调整了一下,让它们对称了。

齐铁嘴坐在对面看着她的手做完那套动作。日光铺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把桌面的木纹照得清清楚楚。他把桌面上的签筒和铜钱收回了桌角,把碗也收了,然后把那根暗银色的发丝从铜板堆上面拿起来,妥帖地重新放回了怀里,跟那顶帽子放在一起。他放好之后站起来,走到门口弯腰穿靴子。

"下午去找树。"他说。

小九直起身来,靴带已经系好了,两个圈对称地收在靴面上。她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沾的灰,正了正帽檐,手腕上那根红绳的银珠子在日光里晃了一下又停住。她走到门口站在他旁边等着他穿好靴子,两人之间隔了大约一臂的距离,日光从门框外面照进来把两人的影子并排投在地面上。

齐铁嘴穿好靴子站起来的时候侧头看了她一眼。她站在门口面朝着院子的方向,帽檐压着,耳朵尖从帽檐底下伸出来一小截,在日光里微微泛着暖色。日光正从她身后的方向照进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淡金色的薄光里。她像是感觉到了他的目光便侧过头来看他,嘴角弯了一下,把门推开先一步走了出去。齐铁嘴跟着她迈出门槛。身后那两间屋子重新安静下来,桌面上的铜板还摞着,那根暗银色发丝被取走之后留下了一小片空处,日光落在那个空位上,把木纹上一小片被压过的痕迹照得清清楚楚。

门合上的时候门轴发出一声熟悉的轻响。齐铁嘴走在小九旁边,日光从头顶铺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并排投在青石板路上,影子之间的距离比一个多月前近了大约一掌的宽度。小九走在他旁边,靴尖踩着自己影子的边缘,步子不快不慢,刚好跟他的节奏并在一起。巷子口刘婆子的馄饨摊已经收了,案板擦干净了扣在推车顶上,锅底朝上晾着,几只碗扣在案板旁边。刘婆子正蹲在摊子后面刷水桶,看见他们走过来便抬了抬下巴,目光在并排走着的两个人之间走了一个来回,然后什么也没说又低头继续刷桶,但嘴角的纹路松了松。

小九走了几步之后抬头看了看巷口外的天空——午后的日头偏西了一些,天是那种初秋特有的浅蓝色,没有云,干净得像被水洗过一遍。她看了几息之后低下头继续走。

(第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