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在岔口处站定的时候,齐铁嘴感觉到怀里的小狐狸正在朝左边那条通道的方向挣。力道不大,但方向明确,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牵着往那边偏。她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她说不上来自己也理不清楚的指向——她的身体在朝那个方向走,她的脑子不知道为什么。
张启山站在三条通道前面举着煤油灯依次照过去。左边通道门框上刻着一只闭着的眼睛,眼皮的纹路刻得极细,眼睫毛一根一根地数得清。右边通道入口石壁上密密麻麻钉着几十枚生了锈的旧铁钉,排成一个不规则的形状,像某种被拆散了的图案等着人重新拼回去。正前方那扇敞开的入口什么都没有,就是一个黑洞洞的口子,像一张正在等着人走进去的嘴。
"分头走。"张启山说。他的声音已经完全恢复了平时那种平稳的、不带任何情绪起伏的调子。"我和解九爷走中间。八爷,你带小九走左。老狗、仙姑走右。半柱香之后回来碰头。"
齐铁嘴点了点头,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小狐狸。她的耳朵尖正对着左边通道的方向微微颤着。他没有多问,抱着她往左边走了。走出几步之后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吴老狗和霍仙姑已经走进了右边通道,张启山和解九爷的身影正在正前方那扇敞开的入口深处慢慢变暗。通道里的光一层一层地收窄,最后只剩他自己手里那一点火折子的暖黄色,在青灰色的石壁上摇晃着,照出一段一段移动的亮斑。
左边通道比前面那些都要窄,勉强够一个人侧身通过。两侧石壁表面斑驳不平,每隔一段距离就嵌着一枚暗铜色的旧钉,排成两列延伸到黑暗深处,像某种古老的距离标尺。齐铁嘴走了一段停下来用手背碰了一下其中一枚——凉的,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的铜绿,边缘已经被时间磨得圆润了。通道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呼吸的回声在狭窄的空间里来回反弹,每一次反弹都比前一次更轻更碎,最后消失在黑暗深处。
怀里的小狐狸一直安静地蜷着。她有时候会把耳朵尖朝某个方向转一下又收回来,像是在用听觉追踪某种齐铁嘴听不见的动静。但他问她"听见什么了"的时候她就只是把脑袋埋进他的指缝里,尾巴搭上他的手腕,一副"还没到说的时候"的样子。齐铁嘴没追问。他继续往前走,火折子的光在黑暗里划出一小片暖黄色的领地,走一步移一步。
通道走了大约两三百步,齐铁嘴感觉到脚下的地面微微有了一点坡度,不是上坡也不是下坡,是像走在某种弧面的内壁上,地面在极慢极慢地朝着左侧倾斜。他侧身调整了一下重心继续走,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之后通道在尽头处收窄成了一道半掩的石门。石门没有关严,留了一道约半臂宽的缝,门缝边缘有一层被反复推开合拢磨出来的光亮包浆。齐铁嘴侧身挤进去的时候,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响,声音在寂静的石室里回荡了片刻才落定。
门后是一间面积不大的石室。四壁嵌着几只铜灯台,灯油已经干成了黑褐色的薄壳,用手指轻轻一碰就碎裂成粉末。靠里的墙壁上钉着一排木架,木头朽得厉害,有几层已经塌了,碎木片散落在架下的地面上,腐朽的气息在空气里浮着,混着铜锈和旧纸的干燥气味。
齐铁嘴站在门口把火折子举高了扫了一圈。石室的角落里堆着一些碎陶片,边缘已经被时间磨得圆滑了。靠门的位置地面上有一小块颜色略深的痕迹,像是被人体长期坐着压出来的。他注意到那块痕迹的边缘有一道很浅的凹槽,被手指反复摩挲过很多次,像一个人坐在这里的时候用手指在地上无意识地画出来的。齐铁嘴蹲下来顺着那道凹槽走了一段,它从坐痕的位置出发朝门口延伸了一段又折回来,画了一个半圆——像一个人在极度焦虑中不停重复同一个动作。
木架上放着几样东西。几卷已经脆得快要散架的旧帛书,一只扁平的漆盒,还有一只叠好的旧布包。那只布包的系法跟流年殿里发现的那只一模一样。齐铁嘴小心地把布包取下来放在石面上解开系绳,里面包着的是一叠纸,纸张黄脆边缘有虫蛀的痕迹。他翻开来看了几页,字迹工整端正,墨色已经淡到在火折子光下要凑到最近才能分辨清楚。
第一页:"丙戌年九月初七,入此宫已三日。隔世老祖之影悬于穹顶,昼夜不灭。吾辈晓行夜宿,沿残壁所向深走,愈近愈觉异样——地宫之气非死物之阴,乃是活物之沉。"
第二页:"初九,得一室。四壁嵌钉百二十枚,形制古怪,非殷非周。同行者林氏谓此乃古书所载'镇魂钉',钉入墙壁可锁一缕残念于石中不散。吾不信。今夜异响甚重,像有人在墙后翻动书页,翻得极慢极轻,一页要翻一炷香那么久。"
第三页:"十一,疑心生矣。此宫非西王母所造。西王母之制残壁已明,然宫之深处另有手笔。筑此宫者借西王母之名作表,内里藏的是别的东西。吾不敢往下写。"
齐铁嘴翻到第四页的时候,手停了一下。第四页只有半面写了字,下面是空白,然后第二天的记录换了一种写法,字迹比前面那些潦草了些,像是写的时候心思已经散了。
第四页:"十二,同行三人没于道中。昨夜林氏守夜,今晨不见踪影,铺盖犹温。寻至廊道尽头,见其衣冠置于地面,人已不存。另二人恐惶欲归,吾劝再留一日。今夜闻墙内有声,似人语又似兽鸣,辨之良久,方识其言——'别信'。"
齐铁嘴看着那两个字,手指在纸面上方停了一瞬。跟军备医院地宫石缝里看见的那两个字一模一样,笔迹虽不完全相同但整体的走笔习惯相近。石壁上的"别信"是新的刻痕,这页纸是二十年前写的。同一个人在不同时间留下的记号,还是两个人受了同一句警告的影响各自留下了同样的字?
齐铁嘴把那页纸翻过去看了看背面,空白的,什么也没有。他把它重新叠好放回布包里,继续翻下面一页。
第五页:"十三,今夜无眠。又闻墙内语,此次呼吾之名。吾不答。天明起视,同行第二人亦失其踪,衣履留于门外,如人自行脱卸后离去。吾独自一人,不敢深走,退至此室,留笔于此。若有人后来见此页,此宫深处有物,非西王母所置,乃——"
句子在这里断了。纸页的末尾有一道被撕扯过的痕迹,像是写字的人还没有写完就被什么事情打断了。齐铁嘴把那页纸翻过来看背面,背面没有字,只有一道指痕——被墨水浸过的手指按在纸面上留下的半枚指纹,边缘模糊,像是按上去的时候手指在颤抖。
他把那页纸并排放在前面几页旁边,看了看时间顺序:初七进地宫,初九看见镇魂钉,十一开始怀疑地宫另有来历,十二同行者失踪,十三写到这里断了。那个"吾"呢?他退入此室留笔于此——然后呢?齐铁嘴把目光从纸页上移开,重新扫了一遍这间石室。木架、碎陶片、地面上的坐痕、那道画了半圈的凹槽。有人在这间石室里待了很久。可能待了很多天。他把纸页叠好放回布包里,压在漆盒旁边。
齐铁嘴伸手把那只扁平的漆盒取下来打开。盖子开合的时候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呀,像是漆盒内部的空气被密闭了太久忽然接触到了外面。盒子里铺着一层已经干透了的旧绒布,布面上躺着一片东西——薄薄的,半透明的,比纸稍厚一些,边缘不规则,颜色是旧象牙的那种淡黄。齐铁嘴用指尖轻轻把它拈起来,那东西在他手指之间展开来,软中带着一点韧性,表面有极细的纹路。
他看了两息,然后认出来了。那是一种人脸形状的皮膜,近乎透明,能看见另一面透过来的火光。有人把某张面孔从一个人脸上完整地剥了下来,阴干之后压在漆盒里,存放在这间石室深处,一放就是很多年。皮膜的内侧用极细的墨线写着一行小字,字迹跟前面那些纸页不同,笔锋更锐利更干脆,像是一个不同的人留下的标记。齐铁嘴把那行字凑到火折子光底下辨认:"代有人入,代有人出。入者示此面,出者换此面。"
齐铁嘴把皮膜翻了个面。外层什么都没有,只有那张脸的轮廓安静地躺在旧绒布上,眼眶的位置是空的,鼻梁的弧度浅而匀,嘴唇的轮廓微微张着,像正在说一个没有声带支撑的旧词。他把漆盒盖好收进怀里,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因为蹲太久响了一声,声音在石室里回荡了一瞬。怀里的小狐狸在这时候抬了一下头,看了一眼他收进怀里的漆盒,又看了一眼木架后面那面墙的方向。她的耳朵朝着那面墙转了转,然后耷拉下来,把脑袋重新埋回他的掌心里,但尾巴尖还绷着没有完全松下来。
齐铁嘴顺着她刚才看的方向偏过头去。木架后面那面石壁表面跟周围不太一样——有一小块区域的颜色比周围深,像是被什么东西长期贴在上面磨过,留下了一层薄薄的包浆,在火折子光里泛着一种油润的暗色。他走近了用手背贴了一下那块区域,表面光滑冰凉,但那种光滑不是石头天然风化出来的,更像是被人用手反复摩挲了很多年。他试着推了推那片区域,石壁纹丝不动,像一整块长在岩层里的旧骨。
齐铁嘴把火折子举近了照,在那一小块光滑区域的边缘,看见了一行用指甲刻出来的极浅的字。笔划很细,像是刻字的人在极弱的灯光底下用指甲尖一点一点划出来的,用力又不敢太用力:"丙戌十三,余退入此室,封门于内。后来者见之——不要往里走。"
齐铁嘴站在那行字前面看了几息。丙戌十三,那个人最后的记录。他退进了这间石室,封门于内——石室的门是半掩的,不是封死的。那个人在封门之后又把它推开了,或者封门的人根本不是他。齐铁嘴看着那行字的最后几个字——"不要往里走"。往里走,往哪走?这间石室的里面?还是更深处的通道?
齐铁嘴没有继续去探究那面墙。他把火折子收回来,转身往石室门口走去。走了两步他又停了一下,侧过头对怀里的小狐狸说:"你刚才看那面墙,看见什么了?"小狐狸在他掌心里翻了个身,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里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她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把脑袋往他指缝里拱了拱。她看见了什么东西,但她说不出来。她的耳朵尖耷拉着,尾巴在他手腕上轻轻扫了一下,动作里带着一种罕见的疲惫。
齐铁嘴没有再追问,走出了石室。那扇半掩的石门在他身后慢慢合拢了一些,门轴发出的声音比进来时更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门的内侧轻轻地顶着它。齐铁嘴走了一段之后回头看了一眼——门缝只剩下两根手指宽了,黑暗正从缝隙里往外渗。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怀里的小狐狸安静地蜷着,尾巴搭在他的腕上,呼吸已经重新变得均匀绵长了。
他走回主通道的时候吴老狗和霍仙姑已经回来了。吴老狗蹲在地上揉着三寸钉的脑门,三寸钉趴在他脚边尾巴耷拉着,看起来也累了。看见齐铁嘴从左边通道出来,吴老狗抬头问了一句:"有发现?"
齐铁嘴拍了拍怀里的漆盒和布包。"回去再说。"
霍仙姑靠在通道另一侧的石壁上,短刀已经重新系回了腰间。她的脸色从刚才那些暗红色幻境里的苍白恢复了不少,嘴唇上也有了血色。她看见齐铁嘴怀里多出来的东西只是扫了一眼,没有开口问。齐铁嘴注意到她整理过袖口了,那朵银线绣的牵牛花被妥帖地藏回了内侧,外面看不见。
张启山和解九爷还没有回来。齐铁嘴在主通道站了一会儿,把怀里的东西又往里拢了拢,侧头看了看正前方那扇敞开的入口——张启山和解九爷走进去大约快一炷香了,那道黑洞洞的口子里安安静静的,什么声音都没有传出来。吴老狗站起来走到齐铁嘴旁边往那道入口里看了看,又退回来。"再等一会儿。"他说。
齐铁嘴嗯了一声。他靠着石壁蹲下来,把小狐狸放在地面上让她活动一下腿脚。她走了两步在石面上蹲坐下来,尾巴绕在前爪上盘好,面朝着正前方那扇入口的方向安静地看着,耳朵尖微微朝前转着。她什么也没听见,但她一直在听。
过了一会儿,通道深处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的,不紧不慢,每一步都踩得稳当。张启山的身影从入口的黑暗中浮现出来,煤油灯的火光在他身前晃动着,他身后跟着解九爷。两人的衣袍上沾了些灰尘但看着没什么大碍,身上也没有伤。张启山走到岔口处站定,目光扫了一圈所有人:"都回来了?"
齐铁嘴点了点头。他注意到张启山的手里多了一样东西——一枚旧铜符,巴掌大小,表面刻着跟残壁上同源的纹路,边缘有一层被反复触摸过的光滑包浆。张启山把它收进随身的包里,没有多解释的意思。
"前面什么情况?"吴老狗问。
解九爷折扇在掌心敲了一下,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一间祭室。比流年殿大,四面墙上全是刻纹,排成了环状。佛爷在里面发现了一枚铜符嵌在地面正中央,取出来之后整间祭室就开始往下塌。"
"塌了?"
"塌了一半。我们退出来了。"解九爷把折扇打开又合上,"中间那条路现在走不了了。"
张启山重新把煤油灯举高了一些,火光在黑暗里划出一道弧线。"先撤。地面上的401还需要人看着。"他的语气平稳利落,带着那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像是在说一件已经确认完毕的事情。众人没有异议,沿着来路往回走。齐铁嘴蹲下来把小狐狸重新拢回怀里,她在他掌心里蜷好,尾巴搭上他的手腕,耳尖贴着他的指缝。
来路的方向不知道什么时候重新出现了。通道两侧的石壁从粗粝的裂隙变回有鳞纹的旧石板,再变回被修整过的平整墙面。他们穿过流年殿旁边的侧廊,经过残壁所在的那面墙,经过刻着牵牛花的那段通道,最后从废窑入口处钻了出来。外面已经是下午了,日光从窑口上方斜照下来,暖洋洋地铺在他们沾满灰尘的肩背上,把地底那层沉旧的冷气从衣领里吹散了大半。
齐铁嘴站在废窑外面的空地上,深深吸了一口带着草叶和泥土气息的温热空气。怀里的小狐狸在日光里睁开了眼,眯了一下又闭上了,把脸埋进他的掌心里避光。他低头看着她那一小团赤红色的毛茸茸在日光底下慢慢恢复温度的模样,又伸手进怀里摸了摸那只漆盒的轮廓——冰凉的表层已经被他的体温焐热了一小片。
漆盒里那片薄薄的皮膜,内侧那行字,布包里那几页日记,石壁上那句"不要往里走",还有残壁上那个被磨掉大半只留下一截断手和两个字的名字——齐铁嘴把这些东西在心里并排放好,像在桌上铺开一叠被打乱了顺序的旧纸片。他暂时还看不出它们之间的完整联系,但他能感觉到它们来自同一个源头。
他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废窑。洞口在半下午的光线里像一张安静地合拢了的嘴,正在慢慢地把它吞进去的那些光线、声音和脚步声都咽回地底。齐铁嘴收回目光,抱着怀里那一小团毛茸茸的分量,跟上了前面的人。脚步声在野草丛生的小路上慢慢远去,窑口处的暗影里有一道极淡的轮廓一闪而过,又沉回了黑暗中。没有人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