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初识

深秋的午后，阳光被厚重的云层滤去温度，薄薄一层落在心理咨询室的玻璃窗上。室内没有刺眼的灯光，空气中弥漫着纸张和淡香薰混合的淡淡气息，安静得几乎能听见窗外梧桐叶子飘落的细碎声响。

王橹杰站在诊室门外，指尖死死攥着一张皱巴巴的预约单。这是朋友们轮番劝说，了他很久之后，他才勉强答应过来的。

他在心里和自己做了约定，这是最后一次。

他心里看得十分清楚，不抱半分幻想。见过那么多医生，吃了一堆又一堆的药，没有任何人能够真正把他从泥潭里拉出来。这一趟，他不过是走个流程，应付完朋友的好意。倘若依旧没有结果，那他也不想继续活下去，世间早已没有什么值得他留恋。

之前也看过不少心理门诊。每一次坐下，简单回答几个问题，简短的交流过后，拿到的就只有一叠又一叠的药。药片可以麻木神经，能让夜里汹涌的情绪短暂平息，却根除不了心底那片空空荡荡的荒芜。痛苦只是被暂时盖住，等到药效退去，所有压抑全部会卷土重来。

如果这一次依旧没有任何改变，他就不打算再坚持了。

抬手，轻轻叩响房门。

得到应允之后，王橹杰推开门走进去。房间陈设简单，没有冰冷的诊疗器械，中间摆放一张宽大柔软的布艺沙发，对面是一把单人座椅。

穆祉丞便是这里的心理咨询师。

他没有立刻低头翻看病历本，也没有拿起笔飞快记录来访者的信息，只是抬眼看向走进来的少年。

王橹杰身形清瘦，整个人笼罩在一种沉沉的倦怠之中。眉眼长得很好看，但是眼底铺着一层浓重的青黑，一看就是长期睡不好觉。他外套拉链拉得很高，整个人向内收拢，像是下意识把自己和外界隔离开。他缓步走过去，沉默地在沙发上落座，后背没有靠住椅背，脊背绷得笔直，浑身带着戒备。

以往的医生，总是急于下判断，急于给出解决方案，急着开药，很少愿意安安静静听他把话说完。所以王橹杰已经不太抱有期待，他甚至已经在脑海里预想好了流程：问几句感受，记录，开药，然后结束今天的面诊。

可目光落在穆祉丞身上的那一瞬间，他心底莫名窜出一丝很微妙的念头。说不清道不明，打从心底觉得，眼前这个人，好像和之前遇到过的所有医生都不一样。没有居高临下的审视，没有程式化的打量，只是平平淡淡的注视，却不会让人觉得压迫。即便如此，理智依旧在提醒他，改变不会发生，他依旧不相信谁可以治好自己。

穆祉丞把手里的笔记本轻轻合上，放到一旁的桌面，没有翻开。身体微微向前倾，姿态平等，没有居高临下的说教感，语气平缓柔和，不带半分催促。

穆祉丞：“不用紧张，在这里，你想说什么都可以，不想回答的问题，也可以选择沉默。”

王橹杰微微抬眸，瞥了对面的人一眼。心底那点异样的感觉又重了几分。过往面诊，医生一开口就是连环提问，可这人第一句话，是给他选择权。

王橹杰：“很多咨询师都和我说过类似的话。但最后，结果都大同小异。我其实根本不觉得，有谁可以真正治好我。”

他的声音淡淡的，带着经历一次次失望之后的防备。短暂动了动嘴唇，又重新闭上，没有再多往下说。

房间陷入安静，只有窗外时不时吹过秋风，撞得窗户发出极轻的嗡鸣。

穆祉丞没有催促，就安静坐在那里，给他足够的时间消化情绪，等待他愿意开口。既没有急着接话开导，也没有拿出笔准备记录。1

这份不逼迫的态度，让王橹杰紧绷的肩线，悄悄松了很小的一截。

过了很久，王橹杰才终于打破这片沉寂，声音很低，淡淡的，听不出激烈的悲喜，只有一片麻木。

王橹杰：“我来过很多次别的咨询，最后的结果全部都是开药。吃了药，情绪会变钝，可是问题依旧摆在原地，一点都没有消失。”

王橹杰：“所以这是最后一回。我就是过来走个流程。如果今天还是和从前一样，我就不会再来了。于我而言，也没有继续撑下去的必要。”

穆祉丞轻轻点头，表示自己听懂了他话里面藏着的疲惫与绝望。

穆祉丞：“我明白。药物可以缓解躯体上面的难受，但不会解决根源。我不会一上来就给你评判，更不会强迫你接受什么。”

穆祉丞：“今天我们先不吃药，我们就单纯聊聊天就好。那能不能告诉我，是什么原因，让你觉得不想继续活下去？”

这句话问出来，王橹杰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这么久以来，很少有人会认认真真问他这个问题。大多只会告诉他，想开一点，生活还有很多美好。那些大道理，他听得太多，早就已经免疫。

王橹杰：“身边的人总劝我想开，说日子总会好起来。可没有人问过我，到底在承受什么。”

他视线落向地面，看着地板上光影分割出来的明暗交界，思绪慢慢飘远。那些日复一日重复的日子，没有盼头，没有期待，每一天醒来，都找不到支撑自己往前走的支点。

王橹杰：“好像没有什么东西值得我留恋。每一天都是重复，起床，度日，入睡。快乐离我很远，大部分时间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疲惫。我不知道我活着的意义在哪里。”

他说得很平静，仿佛在讲述别人身上发生的故事，可这份平静之下，藏着巨大的失重与崩溃。

穆祉丞认真听着，没有打断，目光安安静静落在王橹杰身上。

穆祉丞：“那种感觉，是不是就像一直行走在没有光亮的黑夜，看不见前方，也找不到可以停靠的地方。”

简简单单一句话，戳中了王橹杰心里埋藏许久的感受。他肩膀几不可察地僵住，长久封闭的心，第一次，有了一丝细微的松动。

以前所有人都叫他振作，叫他往前看，却很少有人能够准确说出他内心真实的感受。

王橹杰：“差不多，就是那样。”

王橹杰：“之前的医生只会告诉我要调整心态，要配合治疗，从来没有人这样描述过我的感受。”

王橹杰垂下脑袋，长长的刘海遮住眼底的情绪。即便心底泛起一丝极其细微的触动，可他依旧不敢奢望救赎。只是这一刻，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心底悄然冒出一星点点微弱的期许。

窗外秋风卷着落叶飘过玻璃。本该是结束的一次就诊，却成为两个人命运纠缠真正的开端。

未完待续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