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土的夜风裹挟粗粝沙砾,拍打在破败土屋的泥墙之上,发出呜呜不绝的呼啸。天边最后一点昏黄暮光彻底沉没,浓重墨色铺满整片旷野,寥寥几颗暗淡星辰悬在天际,却没有半分暖意。自第十章结尾,副本系统触发随机献祭判定之后,老槐树祭坛周边的气氛便绷到极致。【距离第一轮秋收献祭,剩余29小时11分】一行淡蓝色半透明文字浮现在每一名被困副本之人的视野角落,冰冷,恒久,无时无刻不在提醒所有人,死亡的抽签正在倒计时。
星枢孤身立在老槐树的阴影之下,晚风撩动她的衣摆。身前的曜烬胸膛微微起伏,方才献祭法阵被破坏,他苦心筹谋好的一切全盘落空,眼底翻涌着压抑的怒火,却又被心底那一道未曾愈合的信念裂痕牵制,迟迟没有直接动手。
祭坛地面,原本被祈火盟众人刻画完整的献祭符文,已经被陆珩玑暗中抹除核心纹路。残存的零碎星纹如同被撕碎的蛛丝,散落在青灰色石面,淡淡的灰雾缓缓从裂痕之中消散。随机献祭机制一经激活,便不受人为操控,不管是祈火盟,还是主角小队,亦或是副本土生土长的村民,全部被纳入抽签池。再也不能由外力指定牺牲者,就连曜烬麾下的祈火盟成员,同样拥有被抽选为祭品的概率。
“你毁掉了我全部的安排。”曜烬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够听见,腰间弯刀的刀柄被他五指攥紧,指节泛出青白,“我本可以挑选村中年老体衰之人完成仪式,换取口粮,保全绝大多数活着的人。现在随机抽签,孩童、壮年、我的同伴,甚至包括你,都有可能成为祭品。这就是你所坚持的所谓底线?把所有人一同推入赌局。”
星枢迎着他锐利的目光,掌心那枚残念星屑安静蛰伏,金红微光忽明忽暗。姒晏残留的意识在此刻传来一缕微弱的叹息,那是千年前同样面临抉择的巡星客,跨越岁月生出的共情。
“牺牲少数换取多数,听起来确实简单。”星枢语调平稳,风沙吹得她发丝纷乱,“可谁有资格去定义,哪一部分人就理所应当被舍弃?今天你可以判定老者应当献祭,明天就可以判定弱者、异见者理当赴死。这条路一旦踏出,界限便会彻底模糊。随机抽签看似残酷,但至少,没有任何人拥有裁决他人生死的特权。”
“空谈道义,解决不了饥饿。”曜烬冷笑一声,侧脸蔓延的暗色星锈纹路轻轻跳动,星锈的侵蚀无时无刻不在放大他内心的偏执,“再过不到三十小时,仪式降临。若是抽中我的部下,若是抽中村落里懵懂孩童,你今日的选择,便会化作一条条亡魂,记在你的身上。”
说完,他不再继续和星枢争辩,抬手召来分散在村落各处的六名祈火盟成员。几道黑影从民居的阴影里聚拢过来,每个人身上都带着兵器,神色戒备。曜烬低声下达指令,放弃原先强行指定祭品的计划,转变策略。
“分散开来。守住村落几处出入口,不要主动屠戮村民,但也不要放任他们集体出逃荒野。入夜之后锈形畸变体大规模出没,逃出村落只会死在田野之间。搜集村落当中一切可以果腹的存粮,集中收纳。随机献祭我们无法干预,那么我们就尽可能掌握粮食资源。活下来,才是一切的根基。”
部下应声领命,迅速四散消失在夜色街巷。曜烬最后深深看了一眼站在槐树下的星枢,转身离去。他没有下令动手围攻,永宴王城留下的动摇依旧存在,他内心尚且无法彻底下定决心,对巡星客持有者痛下杀手。可双方之间那层薄薄的缓冲,已经几乎破碎殆尽。只要后续发生一点冲突,便会直接爆发正面厮杀。
星枢目送他一行人走远,紧绷的肩膀稍稍松弛下来。精神与曜烬对峙,再加上此前和荒土许愿者残念进行精神共鸣,大量消耗巡星客血脉力量,一阵眩晕袭来,她踉跄半步,伸手扶住粗糙皲裂的老槐树树干。树皮干枯剥落,指尖触碰到树干的瞬间,一股汹涌的绝望情绪顺着掌心涌入脑海。
是许愿者,那名千年之前的农夫。
碎片般的画面涌入意识:丰收的年岁,他牵着家人行走麦田;大旱降临,田地寸草不生,儿女饿死在自己怀中;他仰望坠落大地的原初星骸残片,撕心裂肺地祈求,愿意付出自己的一切,只求土地可以重新长出粮食。
他不是天生冷酷的刽子手。轮回与献祭,是绝望之中万般无奈换来的虚妄希望。可契约一旦缔结,便不受他掌控。每一轮丰收,都要用鲜活性命偿付,循环往复,千年不得解脱。千年来无数囚徒闯入副本,要么为了生存参与献祭,要么死在畸变体爪下,没有一个人真正听懂他埋藏在执念底层的哀嚎。
【检测到巡星客血脉与副本许愿者残念高度共鸣,精神链接短暂建立。】
系统淡蓝色提示一闪而过,转瞬消失。
星枢连忙收回手掌,切断精神连通。额头已经渗出一层细密冷汗,血脉过度透支带来的疲惫席卷全身。她环顾四周夜色笼罩的村落街巷,偃祈方才前去接触村落族长,至今还没有归来;陆珩玑破坏法阵之后便隐入黑暗警戒四周,笺荼留守临时据点土屋。此地不宜久留,她必须尽快回归据点汇合众人。
就在她转身准备离开槐树祭坛的一刻,街巷侧边低矮土墙之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三个衣衫褴褛的村落孩童,缩在阴影缝隙当中,睁着漆黑惶恐的眼睛偷偷观望祭坛。最大的男孩不过十二三岁,怀里紧紧抱着半把干枯的野草,两个更小的孩子躲在他身后,浑身瑟瑟发抖。他们目睹刚刚星枢和曜烬对峙的全过程,看见祈火盟众人持械游走街巷,眼底写满深入骨髓的恐惧。
看见星枢转头望过来,三个孩子浑身一颤,立刻想要转身逃窜。
“别跑。”星枢放轻自己的声音,缓缓抬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敌意,“我不会伤害你们。”
孩童的脚步顿住,依旧满是提防。男孩咬着嘴唇,声音带着颤抖:“外来的人,都要拿人命换粮食。上一轮轮回,外来的囚徒抓走了隔壁家的爷爷,送上槐树底下,然后田里就长出麦子。”
孩童天真的话语,轻飘飘道出轮回千年来日复一日的惨剧。每一轮轮回,村民都会亲眼见证同族之人被送上祭坛,换取短暂丰收。一代又一代,献祭已经成为他们认知之中,理所应当的生存规则。
星枢心口沉甸甸发闷,她慢慢走近,从贴身行囊取出一小块从中转站带来的压缩干粮,轻轻放在地面,再向后退开几步,留给孩子们足够安全距离:“这个可以吃。不用拿任何人的性命去换。”
三个孩子盯着那块干粮,喉结滚动,饥饿驱使他们无比渴望,却依旧不敢上前。片刻之后,大男孩鼓起勇气冲上前一把抓起干粮,拉着另外两个小孩,飞快消失在巷道的黑暗深处。
望着他们消失的背影,星枢心底清楚,仅仅一小块食物,改变不了这片土地根深蒂固的认知。饥荒轮回烙印在所有人的记忆里,想要解开许愿者的心结,路途远比想象更加遥远。
她不再停留,沿着坑洼土道,向着小队临时藏身的土屋快步返回。沿途街巷之中,能够听见民居之内传来压抑低语、低声争吵。随机献祭公布之后,整个村落已经陷入巨大恐慌。一部分村民害怕自己被抽签选中,想要联合起来冲出村落逃往旷野;另一部分老人则觉得,顺从仪式,交出少数人,保全村落存续才是唯一出路。两种想法互相冲撞,猜忌、提防正在邻里之间快速滋生。祈火盟的人游走在街巷,不主动施暴,却冷眼旁观村民内部的分裂,静静坐视矛盾发酵。
走到据点土屋门外,远远便看见一道修长身影守在墙角阴影,是陆珩玑。他依旧维持蚀铭者的伤痕视域,淡银微光藏在眼底,扫视整片村落,监视祈火盟动向,同时排查暗处潜伏的锈形畸变体。夜色越深,田野方向畸变体嚎叫的声响便越发频繁,一声声远远传来,令人头皮发麻。
“你回来了。”陆珩玑压低嗓音,目光落在星枢略显苍白的脸上,“和曜烬对峙消耗很大?你的血脉力量波动很虚。”
“精神链接到许愿者残念,损耗超出预估。”星枢轻轻点头,“法阵破坏,随机献祭生效。曜烬放弃指定祭品,现在转而抢夺全村存粮,放任村民内部互相生出嫌隙。他打算靠着掌控食物,间接掌控整个村落。偃祈还没有回来?”
“还未归队。”陆珩玑眉头微蹙,“他去找村落老族长谈判已经过去一段时间,我感知到族长院落那边人声嘈杂,冲突似乎正在发生。我没有贸然靠近,避免激化村民对外来者的敌意。笺荼在屋内整理手记,推演副本轮回破绽。”
两人推门走入土屋。屋内借着一小块星骸晶石微弱的光芒,笺荼正跪坐在地面,面前铺满手抄手记、从王室手札摘抄下来的笔记。纸上密密麻麻写满推演标记。听见开门动静,笺荼立刻抬头:“情况怎么样?祭坛那边。”
“献祭已经改为完全随机。”星枢简短把祭坛发生全部经过叙述一遍,包括和曜烬的争执,偶遇三名村落孩童的细节。
笺荼听完,指尖重重按压在手记其中一页。那是前代存活下来的囚徒留下的记录,字迹潦草,带着恐慌:【当献祭不再可以人为选定,村落内部的撕裂便会达到顶峰。比起对抗副本意志,人往往更愿意猜忌身边同类。】
“曜烬很聪明。”笺荼神色凝重,“他明白眼下无法杀死我们,也不能操控献祭,便选择控制粮食。只要绝大多数口粮握在祈火盟手中,就算是随机抽签,活下来的人,依旧需要仰仗他手里的食物活下去。久而久之,村落的人,甚至部分走投无路的外来囚徒,都会主动依附祈火盟。他不需要打赢仪式,只需要掌控生存资源,就可以扩张势力。这比强行杀戮要更加棘手。”
偃祈迟迟不归,危险正在不断累积。陆珩玑眼底银芒一闪,蚀铭视域穿透层层土墙,望向族长居住的院落。院落当中,数十名村民围成一团,情绪激动,争吵声隔着墙壁隐约传来。偃祈被围困在人群正中。
“偃祈遇到麻烦了。”陆珩玑立刻起身,“族长一部分族人,认定外来囚徒全部是灾祸源头。他们认为,只要把闯入副本的囚徒全部交给祭坛献祭,饥荒诅咒就会消散。偃祈劝说他们不要落入祈火盟的圈套,反而被当成挑事之人扣留下来。”
星枢心中一紧:“我们必须过去救人,但不能直接动手攻击村民。一旦我们伤害本土村民,副本许愿者残念的怨念会大幅暴涨,轮回枷锁会进一步加固,我们和解通关的路子就会彻底断绝。”
笺荼快速收拢所有手记药剂,迅速思索对策:“手记记载,农夫残念,最核心的执念是饥荒带来的痛苦。我们可以以此作为突破口。我带上全部药剂,村落很多人长期饥饿,身患水肿、风寒,我可以以医治病患作为敲门砖,缓和村民敌意。陆珩玑,你依靠蚀铭视域,找出煽动民众的关键人物,尽量威慑而不杀伤。星枢,你的巡星客气息可以短暂安抚许愿者溢出的怨念,压制周围环境的负面情绪。我们争取说服众人,把偃祈平安带回,而不是演变成一场混战。”
分工迅速敲定。土屋房门再次推开,三人趁着沉沉夜色,向着村落深处族长院落快步赶去。
越靠近族长院落,吵闹喧哗就越是清晰。土砌的大院落门口,挤满面色饥黄的村民,手持锄头、柴刀、木叉,群情激愤。院落中央,偃祈被四五名壮年村民围住,没有被拳脚伤害,但是去路已经完全封死。
那名白发苍苍的老族长站在台阶之上,面色复杂。一部分族人高声叫嚷,要将外来囚徒交给献祭仪式,换村落安宁;另一小部分,是方才偃祈劝说过的人,心中尚存迟疑,两方互相争执。
“外来者来到这里,只会带来灾祸!”一名身材魁梧的壮年村民高举柴刀,大声嘶吼,“千年轮回皆是如此,外来人闯入,献祭便会降临。把这个人交给槐树祭坛,灾祸才会离开我们!”
“把囚徒献祭!换取丰收!”周围一部分人跟着附和呐喊。
偃祈没有拔出腰间短刃,若是他动手反抗,便会坐实外来者凶狠的说法。他不断开口解释,可恐慌裹挟之下,大部分村民已经听不进道理。
就在局势一触即发之际,星枢三人赶到院落门口。
“请等一等。”星枢抬高声音。腕间银白巡星图腾缓缓亮起柔和光晕。一瞬间,整片院落上空弥漫的、来自许愿者残念的暴戾怨念,被轻轻抚平几分。喧嚣嘈杂的人群,有片刻的安静。
老族长的目光落在星枢手腕流转的星纹之上,瞳孔骤然收缩。世代轮回,村落代代流传古老传说,会有身负银白星纹之人,和埋在老槐树下的神明相连。
笺荼趁此机会上前一步,举起手中药瓶:“我们并非要来伤害诸位。村落之中不少人饱受病痛折磨,饥饿催生伤病,我们携带药剂,可以无偿医治老人与孩童。献祭换丰收,只是一场无休止的骗局,每一轮丰收之后,下一次牺牲只会更加残酷。”
人群当中骚动再起。一部分人望着药剂露出渴望,另一部分依旧满是怀疑。那名煽动众人的壮汉,见状立刻再次高声鼓动,想要重新点燃人群的怒火。
陆珩玑身形一晃,无声越过人群,转瞬便来到那名壮汉身侧。蚀铭视域之下,他看得清清楚楚,此人内心并非全然为村落考虑,他只是想要借动荡,除掉竞争对手,在村落攫取更高地位。陆珩玑没有伤人,手掌轻轻按在对方肩头,蚀铭力量触动此人身上被饥荒怨念滋生的心魔,一股冰冷寒意席卷壮汉全身。
“继续煽动众人,下一个被副本怨念缠上的,便是你。”陆珩玑的声音很低,只传入他一人耳中。
壮汉浑身一颤,一股发自灵魂的恐惧席卷上来,手中柴刀哐当一声掉落在泥土,再也不敢高声叫嚣。
领头煽动的人骤然噤声,人群的激昂气焰顿时泄去大半。
老族长站在台阶之上,目光反复打量星枢手腕的星纹,又看向地上掉落的柴刀,再望向院内饱受病痛折磨、不断咳嗽的老弱族人。千年轮回带来的绝望,和眼前渺茫的希望,在他内心来回拉扯。
就在这时,院外街巷传来整齐脚步声。曜烬带着两名祈火盟的部下,缓步出现在院门之外。他抱着手臂,冷眼旁观院落之内发生的一切。他没有介入,如同一个旁观者,静静看着村民与主角团周旋博弈。
曜烬的出现,瞬间让院落气氛再度紧绷。
他看向台上的老族长,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所有人听见:“你们可以听信外来者口中不用献祭的美梦。但距离第一轮献祭,剩余时间已经不足二十八小时。抽签结束,若是抽到你们当中的人,他们未必有能力护得住你们。而我的手中,掌握着村落大半存粮。顺从,才有活下去的筹码。”
他没有威逼,只是平铺直叙道出残酷现实,如同冷水浇在所有人心头。
村民脸上刚刚升起的一丝希望,又蒙上厚重阴霾。一边是虚无缥缈、打破轮回的许诺;另一边是实实在在掌握口粮,能够让人熬过饥荒的祈火盟。人心摇摆不定。
星枢向前踏出一步,直面所有人,同时也回应院门外的曜烬:“依靠抢夺而来的粮食维持生存,治标不治本。只要许愿者的执念不解开,这片荒畴的诅咒永远不会消散。这世间,不该只有牺牲这一条出路。”
【距离第一轮秋收献祭,剩余27小时43分。】
视野角落的倒计时,依旧无情跳动。田野远处,锈形畸变体的嚎叫此起彼伏,越来越近。老槐树方向,祭坛地下的原初星骸残片,传来一阵沉闷震颤。
笺荼忽然察觉到手记当中一处被忽略的伏笔,脑海闪过一个念头:历代进入副本的人全部聚焦献祭祭坛,但是手记边角隐晦记载——农夫生前,在村落外围,留有一处废弃的试验田。那是他还没有和星骸缔结契约之时,穷尽心力,想要对抗饥荒的土地。那里,或许藏着解开执念的关键物件。
但现在,危机迫在眉睫。偃祈尚处在村民包围之中,祈火盟虎视眈眈,随机献祭的死亡抽签悬在每一个人的头顶,入夜之后畸变体随时有可能冲入村落。
荒土之上,多方势力互相牵制,没有任何人可以高枕无忧。想要寻到那片废弃试验田,就必须先化解眼前院落的危机,在村落争取到立足空间。
星枢心里清楚,这仅仅只是第一轮危机的开端。随机献祭的抽签结果落下之时,才是副本真正残酷考验的到来。到那时,理念、人性、生存欲望,会被逼迫到极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