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初透,在巍峨的盘龙柱下投下森然长影,如同一道道黑丝,将宫墙内的所有人禁锢其中。
净鞭三响,余音绕梁,百官垂手肃立。
宣靖帝坐于龙椅上,眉峰微蹙,不怒自威。他垂眸,平静地看向正跪在大殿中央的人,不时转动手上的白玉扳指。
底下人身着青色盘领右衽大袖常服袍,前胸后背皆缀一块方形白鹇补子,头戴一顶乌纱帽,手持笏板,姿态恭敬。
“齐监正,你主管天象,近日满城流言纷纷,朕想听听你的想法。”
“回禀陛下,据臣观测,见有三异。其一,星孛入舆鬼,舆鬼主死丧、祭祀,又为天目,察奸谋。星孛入之,主‘臣下凌主,阴谋生,大丧起于禁中’。”
济王赵珩静立于臣子之中,听至此,心底猛然窜起一股快意,仿佛将一碗冰镇乌梅汤一饮而尽,凉爽沁入心脾。
“其二,太白经天,昼见午位,太白主兵革、诛伐。经天昼见,已属大凶,更现于中天午位,其象尤烈。古占云‘太白昼见,国有女丧,大将危,兵起不祥’。”
赵珩听着齐监正一本正经输出,心情愈发舒畅,仿佛在欣赏一曲雅乐。他站立姿势并未改变,只是肩背线条在无人处变得更加舒展。
“其三,女宿晦暗,犯于毕宿。女宿主嫁娶、妇工,亦关联女事、阴类。今其晦暗不明,且与主边兵、狩猎的毕宿相侵。此象主‘阴气侵阳,女戎干政,边陲不宁’。且今日正值中元,鬼门洞开,阴气极盛之时……此象应验,恐尤为不祥。”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宣靖帝轻咳一声,底下人瞬间噤声。
“众爱卿有何想法?”
刑部侍郎郑勉率先出列:“《汉书》载,‘盖灾异者,天地之戒也’。今陕甘大旱,将星犯主,阴掩阳明……臣恐非仅天灾,更是人祸酿天怒!”
紧接着,几个御史接连出列,语速渐急,如连珠箭发。
“臣闻民间已有童谣,‘雌虎踞陇西,天河不敢流’,民心即天心,岂可不察?”
“沈军门坐镇陕甘,旱情非但不解,反有愈烈之势。纵使其忠心可鉴,也是否戾气过重,有伤天地之和?”
“是啊陛下,臣听闻前些阵子本该好好下一场雨,谁知沈军门甫一出来,雨不过顷刻便停了,实在很难不让人反思啊!”
宣靖帝依旧沉默,立场难辨,只是摩挲扳指的动作一顿,目光有片刻的凝滞,旋即恢复正常。
赵珩用余光扫过那些闻言色变的武将面孔,掠过皇帝沉吟不语的神情,如同慢慢品尝珍馐。每一句质疑,每一份惊愕,每一点不安,都似甘霖滴在他心尖。
少数服从多数,这是自古以来就有的规则。再得圣宠,只要安上个功高震主的帽子,帝王心里那颗怀疑的种子也就一起种下了,并随着时间生根发芽,总有一日,会自食其果。
一介女流,也妄图征战沙场,本身就是白日做梦!当初她以拨乱反正之名折了他多少人,现在这份痛苦就一并还给她。到最后,必定身败名裂,沦为天下笑柄。
思及此,他唇角那抹常年维持的温和淡泊的弧度极其细微地加深了一丝,自然交叠于身前的双手,也极其缓慢地摩挲了一下笏板光滑的界面。
他仿佛已看到了最后那个女人强忍愤懑却又不得不接受事实的样子,最终为保大局自行了断,简直大快人心!
“荒谬!”
一道浑厚的声音穿透队伍,直刺而出。
“旱魃为虐,自禹王时便有!依诸位之言,莫非每遇天灾,便要斩一将军祭天?敌军压境时,怎么不见尔等观星退敌?老夫曾与沈军门一起守过边关,其一言一行老夫皆看在眼里,挑不出错处!尔等所言,究竟是真为我朝江山,还是为己私心?难道不是因为打心底就不愿承认,她一个女子,亦不逊于男子么?!你们怕了,怕一旦承认这个事实,就会显得你们很无能!所以,只有靠不断贬低别人,才能满足你们那点虚荣心!”林尚晋越说越气。
“你……!”
“我说错了么?”林尚晋毫不退让。
此时,清流中一位素以刚直闻名的给事中也踏步出列:“臣附议林相之言!”他冷笑一声,看向郑勉,“郑侍郎好会联想!荀子有云,‘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不思修沟渠、调粮秣以抗旱,反欲以虚无天象罪功臣?此非敬天,实为弄权!”
朝堂顿时如沸水泼油,两边引经据典,互不谦让。
“尔等武夫,岂知天道幽微!”
“尔等腐儒,只会以玄虚祸国!”
“她不都被称作什么玉面阎罗么?那是因为大家怕她!这样的人,怎配为帅!”
“若无你们口中这个不配的人在鬼哭林一战中浴血奋战,你们如今连说风凉话的机会都没有!”
“是啊,当初沈军门自己也身受重伤,这才勉强保住了鬼哭林,没有让它被那些外人抢了去!”
“……”
声音在金壁内碰撞、叠加,化为一片嗡嗡的轰鸣。原本肃整的队列开始轻微晃动,衣袖翻飞,手指暗戳。许多人在说话,却又各自听不真切,只剩下一片难分敌我的声浪。
大部分中立者眼观鼻,鼻观心,好几次欲言又止,眼神各异。
殿角鎏金仙鹤香炉吐出的青烟,被激荡的人声搅得紊乱不堪,如同此刻殿中纷乱的人心。
肃立一旁的内侍与皇帝交换了个眼神,随即道:“肃静——”
如同被冰水浇头,殿中骤然一静。散乱的队伍重归原样,双方你不看我,我不看你,各自翻了个白眼。
许久,宣靖帝终于开口:“众爱卿,切莫激动,为了一件小事伤了彼此情分就不好了,”他看向太子赵璟,“璟儿,你方才一直沉默,现在可有什么要说的?”
赵璟闻言,缓缓出列,行至御阶前,躬身一礼。片刻后,他抬首,目光平静,声音不高不低,确保每个人都能听清,又毫无咄咄逼人之感。
“父皇,儿臣聆听多时,刚才诸位所言,皆出于公心,为社稷计,拳拳之意,儿臣感同身受。自古君王敬天地,此乃正道,不可不察,亦不可不敬,”他顿了顿,“然,天道远,人道迩,陕甘千里焦土,万民嗷嗷待哺,此乃眼前最急迫之人道;沈军门坐镇边陲,总督赈抚,乃实干之臣……”
林尚晋闻言,心里暗笑。他说得一本正经,实际上就是和事老。一碗水端平,谁人不会?也是,毕竟是太子,本来就不该抱有期望的……
他余光瞥见郑勉等人眼中一闪而过的讥诮,心里长叹一声。
苍雪那孩子,性格刚烈,估计更是没把这些害人不浅的流言放在眼里,要是再不采取措施,只会越来越危险啊!他在朝中尚有余力替她争取周旋,但是也不可能保证万无一失。
……
而千里之外的陕甘大营,沈苍雪正对着舆图部署抗旱井位,对朝堂上那番唇枪舌战尚不知情。
再不想办法,今日这等街头纠纷只会愈演愈烈,必须另寻出路。那批赈灾粮估摸着也该到了,光有粮,没有水,和没有粮其实也并无分别。
陕甘地势复杂,范围广阔,即便如今旱魃肆虐,应该也并非没有破局之法。
经过一番讨论,她已初步决定挖井选址,张副将等人也迅速领命而去。
正当沈苍雪打算放松片刻时,王贵急匆匆跑入,压低声音:“爵帅,不好了!赵子飞他们已经等不及了,属下刚探得消息,他们今夜怕是要斩草除根!”
沈苍雪眼神一凝:“什么意思?”
王贵取出一张字条,双手奉上:“这是属下截获的他们给谢参将的密信。”
沈苍雪接过,打开一看,第一张上面写着“大人欲斩草除根,借你三两人手一用,事成后必抹净痕迹”,下面那张上赫然写着包括李若霜、苏琴在内的二十几人的名字。
沈苍雪瞳孔骤缩,沉寂片刻,道:“我知道了,你先下去,这几日风声紧,万事小心。”
王贵依言退下。
待他走后,沈苍雪迅速唤来张顺:“通知蓝鳞卫,进入一级戒备,务必护住这个名单上的所有人!”
蓝鳞卫是她手下知名度很高的民间护卫队,专用于保护平民百姓。毕竟她不可能时刻在他们身后,有这样一支队伍,她能放心得多。只是如今赵子飞的速度比她预料得快,心里不免有些担忧。
“是!”
安排完一切,沈苍雪缓缓走至案前坐下,略微放空。
“七月半吃只鸭,万事不用怕!”父亲把一盘香喷喷的烤鸭端至桌中央,“好了,大功告成!安然、雪儿、明南,开饭了!”
沈明南蹦得最欢,总是第一个飞到桌前,盯着鸭子流口水。
“明南,”父亲故意板起脸,“你娘和你阿姐还没落座呢,出息!”
“行了,”母亲嗔一眼父亲,“明南这不还没吃嘛,少‘上纲上线’!”
沈嶂吃瘪,沈明南得意地朝他吐了吐舌头。末了,沈嶂只说出一句无甚威慑力的话:“都你惯的!”
饭桌上,沈苍雪故意把沈明南夹不起来的鸭腿先他一步放入自己碗中,一脸坏笑地看着沈明南:“夹不动,那就给阿姐了呦!”
“阿姐!”沈明南见状,讨好地把手放在她胳膊上,轻轻摇晃,眼神亮晶晶的,“阿姐最好了!”
“是么?”她见沈明南疯狂点头,心里又生一计,“再说几句好听的,我就考虑把它给你!”
沈明南立刻滔滔不绝起来:“我阿姐,全天下一等一的美人儿!沉鱼落雁,闭月羞花,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又兼锦心绣口,蕙质兰心……”
沈苍雪听至此,噗嗤一笑,在沈明南继续“胡编乱造”的间隙,她将鸭腿还有她碗里的肉一并扒拉进沈明南的碗里。
沈明南的声音戛然而止,随即眉开眼笑:“我就知道阿姐最好了!”
李安然也被沈明南弄得哭笑不得,适时开口:“好好吃饭,吃完咱们去放河灯。”
“娘,河灯上的字,祖父祖母真的能看见么?”这个问题困扰沈明南多时,终于忍不住问出口。
“当然,”李安然笑着解释,“多说点好听的话,他们一高兴,就会到梦里看你。”
他们一高兴,就会到梦里看你……
一阵带着热气的微风拂过,眼前景象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孤零零的三柱清香,青烟袅袅,向北飘散。香前面,放置着一碗素面和三小杯酒。
娘,您今夜也会到梦里看我么?您在那边过得好不好?您总说,爱笑的人长寿,可您那么爱笑,终究还是……
沈苍雪双手合十,虔诚拜了三拜,随后,她升起小火堆,将自己亲手折叠的纸质金银元宝一个接一个放入火堆里焚化。
火光映在她脸上,向来坚毅的凤眸中隐隐透出水光。
“娘,女儿一切安好,莫忧心。边关重任在肩,无法亲至墓前洒扫,大旱临头,已无瓜果可奉,是为不孝。”
“女儿知道,您最喜欢素面,今日女儿便亲自为您做了一碗。您在那边别饿着,缺什么少什么告诉我,女儿一定给您烧过去。”
沈苍雪从衣服里拿出一根玉簪,简易仙鹤模样。这是她小时候亲自绘出的图样,并一刀一刀用上好羊脂白玉刻成的给母亲的生辰贺礼。
“愿娘就如同这仙鹤一般,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长命百岁!”
“好,我的雪儿有心了,”李安然眉眼弯弯,“那就借你吉言,娘啊,一定长命百岁!”
沈苍雪又把一个纸元宝投入火中,纸元宝瞬间被火侵蚀,不过几息之间便化为灰烬。
那段无忧无虑的自由时光终究还是回不去了。
“娘,您知道吗,其实有时……我真的很累。”她低下头,仿佛在等待什么,半晌不说话。
“他们都叫我‘玉面阎罗’,呵,”沈苍雪冷笑一声,带着些许悲凉,“我也不想时时刻刻带着这副面具,可是没有办法,镇不住场子。”
“不过,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我亦绝不会放弃!女儿定不负您教导,守土安民,荡清奸佞。”
夕阳温柔地给她悄悄披了件金色薄纱,衬得她背影都柔和了不少。
许修远在不远处看着,一时竟忘了动作。
他并未如他自己所言,回去就找沈苍雪共享情报。本来是这样打算的,但是后来由于各种各样的事情耽搁了,再加之白云村神婆的具体位置还没打探清楚,他便想着等晚上一起告诉她。
今日是中元节,许修远想简单祭奠一下平安以及列祖列宗,他托人打听才知,军营里就有地方。
望乡台是专门留给将士们祭祀亲人用的,有些人远离故土,不方便回去,就在此地聊表心意,寄托思念。这里原先就是一块空地,秉着物尽其用的原则,才渐渐衍生出如今用途。
还有一处忠魂坪,里面是那些将士们的安息之所。
许修远根据地图一路找到这里,刚欲进入,就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背影。
她永远以一副骄傲自信的模样示人,仿佛一只睥睨天下的凤凰,炽烈且充满了无限力量,似乎世间没有任何事能够成为她的软肋。
单看这些,和他离京前那些人告诉他的一般无二,冷酷、严厉、强势、咄咄逼人。但是现在,他却难得窥见其外表下的一丝柔软和脆弱。
如同在他平静多年的心湖里,骤然闯入一只振翅掠过湖面的孤鹤,激起阵阵涟漪,让他不禁为那惊鸿一瞥的生动姿态而屏息。
原来,在她重要的人面前,她也只是个寻常姑娘。
沈苍雪烧完纸,又倒了一杯清酒,并将其缓缓撒在地上。
她起身,静静扫视一圈前方,望乡台里的人比方才多了几个,所有人沉默地磕头或静坐。
然后,她又将目光收回,深吸一口气,抬脚往回走。
她身后的金纱随着她走至阴影处而消失,只留下一阵若有似无的清香。6
(*≧ω≦) 大大写的氛围太戳人了,读着超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