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眼神无辜又坦荡,甚至还有一丝玩味。
许修远被她看得后背蓦地生出一股凉意,这让他自己都悚然一惊。
他强自镇定,方才的慵懒笑意微僵:“军门何出此言?我早说过,我和太子不甚相熟,他断不断臂与我何干?”
“哦?”沈苍雪挑眉,“如果我没猜错,你一直在调查他,这么久了,还‘不甚相熟’?”
“以前竟不知,军门如此会信口开河,这般本事,当个提督实在是屈才了。”
“是不是信口开河,总宪大人自己心里最清楚。”
沈苍雪后退一步,不再逼他。
许修远心里疑窦丛生,语气如此笃定,莫非真知道了什么?还是说,她在诈他?
他抬眼望向她,那双漆黑的瞳仁仿佛两片深不见底的星空,让人忍不住想去探寻,可一旦进去了,那股诱人的魅力便会瞬间消失,随之而来的是一把直刺向你的尖刀,此刻想脱身,为时已晚。
沈苍雪见他不语,兴致愈发浓烈。
“知道空口白牙大人定不信,是以沈某特意等查清后再行禀报。”
这话隐隐有些熟悉。
正如他当初对她没头没尾问起王贵一事甚感荒谬,现在,他依然参不透她。
“两年前,太子一心腹酒后失足跌入湖中溺亡,”沈苍雪语速放缓,静静欣赏着许修远瞬间变化的脸色,“一年前,太子身边一马夫因马受惊,雨夜坠崖,其中内情,许总宪可知晓?”
许修远置于膝上的手骤然收紧,脸上的闲适荡然无存。
他将所有情绪咽入腹中,唇角微勾,平静开口:“看来沈军门对太子倒是格外用心,怎么,你是想告诉我,若我拒绝你,也会和那几人走上一样的路?”
“大人误会了,”沈苍雪回之以一笑,“我与大人萍水相逢,亦无冤无仇,如今只是想寻个盟友共渡眼下这个难关,还远未到打打杀杀的地步。况且,你文我武,你本就不占优势,真不小心把你杀了,还得找个合适的抛尸地,实在得不偿失。”
许修远:“……”
沈苍雪见久攻不下,有些不耐:“许总宪,你与太子有仇,你我联手废掉济王对你百利而无一害,何必推三阻四?”
“沈军门,你怎么就那么断定我和太子有仇呢?仅凭两个死人,是不是有点太草率了?”许修远实在不解,如此隐蔽的事她究竟怎么查出来的。
“原因我早说过了,我有证据,大人信与不信,都是事实。”虽然他一直竭力伪装,但有时候下意识的反应是骗不了人的,她也是难得见到他如此急于撇清的样子,和他平日里或清高或威严的模样形成了有趣的反差。
“我从未做过的事,居然也能被人找到证据,沈军门真是煞费苦心啊。”
“敢做不敢当?”沈苍雪知道,这件事比她想得还要不可触碰。
之前的他,总是高高在上的,在这里待了这么久,有时也会偶尔露出些许真心。她不得不承认,他和那些人的确不尽相同,但究竟几分真几分假,她也无法确定。
“原来……这就是陛下最信任的御史大人啊,人前是清廉刚正的君子,背后却在偷偷谋划着弑未来储君。”
“沈军门慎言!”许修远猛然起身,被她这样纠缠,也有些心烦。她的表情毫无破绽,那些事究竟只是试探还是确有实证他一时竟无法判断。
他自认为行事已经很隐蔽,连太子都不曾怀疑过,怎么偏偏让她抓到了,但是不论如何,现在露怯,都无异于变相承认。
“许总宪何必大动肝火?”沈苍雪知道,火已经足够旺了,也很不意外许修远这样的反应,“如此急于为自己辩解,莫非……心虚了?”
“沈军门……”
“对了,”沈苍雪浑不在意地打断他,“还忘了谢谢许总宪的雪中送炭,那批粮如今已发下去了。这种情况下还能暗中援助,也的确是难为大人了,放心,我会守好这个秘密的。”
沈苍雪眼神亮亮的,方才那些话仿佛一个多年老友随口话家常。
她看起来知道很多事,却偏偏不一次性说完,意在让对方先乱了阵脚。
“沈军门难道不知……如何才能让一个人永远保住秘密?”
许修远索性也破罐破摔,皇帝虽明面上比较偏袒沈苍雪,但也多有忌惮,以他的能力,完全可以在朝堂上搅动风云,看着他们互相撕扯,最后落得个两败俱伤的下场。
思及此,许修远嘴角浮现出一抹扭曲和疯狂的笑意。
“许总宪大可以现在就了结我,毕竟我挪用军粮可不是小事,只要许总宪稍加润色,便可轻而易举废掉我,”沈苍雪见他终于撕破伪装,肩膀微微松懈了一丝,“只是到那时,大人可得多准备几套说辞安抚民心,别让他们知道,这位总宪大人,小肚鸡肠。”
“总宪大人既然有能力对付太子,那想必区区一个济王更是不在话下,你我联手,互不拆桥,事成之后,陛下必有重赏,何乐而不为?”
说罢,沈苍雪眼中闪过一丝计谋得逞的锐光,扬长而去,丝毫不在意他的回答。
帐帘落下,死寂一片。
许修远依旧站在原地,看向帐外,眼神变幻不定,双手攥得更紧。
平安是他的书童,更是他最好的玩伴。
他的父母死于战乱,他自己一路逃亡,最后被许修远父母所救。因不放心他一个孩子独自在外,是以许修远父母把他留在了府里。
平安总是沉默寡言,安静地干完所有分内之事。他练字时,平安在一旁研墨;他上学堂时,平安乖巧地背起书箱陪他一起;有时他学得累了,忘记整理,第二天起来,前一天那些杂乱无章的书籍便早已被平安规规矩矩地分门别类……
有一回平安没注意,托盘没放稳,上面的茶杯稀里哗啦摔在地上,瞬间四分五裂。那一刻,平安明显慌了,悄悄抬头看了许修远一眼:“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说着,就去收拾那一地碎片。
许修远看得分明,最上面那一片上,隐隐染上了红色。
等他匆匆忙忙处理完地上的污渍,许修远叫住他,并把一个小瓷瓶塞到他手里:“受伤了要及时处理,这个药效不错,你可以试试。”
平安觉得太贵重,迟迟不肯收,许修远好说歹说才没让他再推拒。
平安感激地看了看许修远,低头快步走了。
自那日过后,平安不再整日埋头苦干,经常在许修远看不见的地方默默注视他,许修远一转身,他又立刻装作若无其事。
许修远其实也有些察觉,但是不能确定。
……
约莫又过了一个月,许修远正为一首新做的诗凝眉苦思。
时值深秋,外面寒气渐浓。
屋内灯火摇曳,平安已研好墨,安静地侍立一旁。
许是见许修远久不下笔,平安有些疑惑,探了探头,瞧见那张纸上写着两句诗“孤灯照壁影幢幢,寒蛩声咽阶前路”。
在“咽”字下方还写着好几个字,“碎”“湿”“断”。
显然,许修远是被这个字卡住了。
“咽”太直白,“碎”力度稍弱,“湿”稍显晦涩,“断”意境又不够深,许修远总觉得都不好,可一时又想不出更好的字来。
他有些烦躁地放下笔。
这时,一道声音打破他的思绪:“公子,‘浸’字如何?小的拙见,‘浸’字一来是说寒蛩的叫声像是被阶前的露水浸透了似的,听起来又冷又湿,”平安轻声解释道,“二来,用‘浸’字,仿佛那哀鸣声也有了分量,沉甸甸地压在露水上,更显得夜深沉寂,秋意浓重……比‘咽’字少了几分刻意,比‘碎’字多了几分湿冷绵长,比‘湿’字更显动态和渗透之意,比‘断’字意境更悠远些……不知……是否妥当?”
许修远猛地抬头看向平安,眼里装满了诧异和惊喜。
寒蛩声浸阶前路……
许修远在心里默念此句,几息后眉头彻底舒展开:“妙哉!用得极好!”
平安见他高兴,也极轻极淡地笑了一下。
许修远转向平安,语气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欣喜和赞赏:“平安,你……你读过书?竟有如此高深的见解!”
平安被夸得有些羞赧,点点头:“我爹以前是教书先生,跟着学了些。”
听到他提起自己父亲,许修远笑意收敛了些:“如此才学,可不能被耽误了。这样,以后我每日教你几句诗文,要是你有什么别的见解,只管说出来,咱们两个互相监督,一起进步,如何?”
平安不忍拂他好意,犹豫再三还是同意了。
时光如溪,潺潺流淌。
许修远的热忱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平安原本沉静的心湖漾开了一圈圈温柔涟漪。那个总是低眉顺眼的沉默少年,逐渐被这暖意浸染。
他依旧细致地研墨、整理书卷、照顾许修远的起居,却少了一些拘谨;侍立时,目光总是追随着许修远,许修远看向他时,他也不再刻意回避,甚至有时嘴角会扬起一抹笑意。
许修远看在眼里,心照不宣,只觉得这方小小天地,因为有了这个少年的存在而更加美好。
他本以为这样的陪伴,会像窗外那株梅花一样,在岁月里静静扎根、抽枝、绽放,年复一年,直到……
那一日,许修远父亲得了一匹神骏的乌骓,通体如墨玉雕琢,鬃毛在阳光下流淌着缎子般的光芒,眼睛炯炯有神,顾盼间神采飞扬,一看就是上战场的好苗子,任谁看见都忍不住想要上前摸一摸。
许修远也不例外,他父亲见他喜欢,特意让他在院子里策马小驰几圈。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混合着少年爽朗的笑声,惊飞了檐下几只麻雀。
平安安静地站在廊下,目光紧紧追随着那抹英姿飒爽的身影,清澈的眼眸里,盛满了毫不掩饰的向往与纯粹的欢喜。那光芒,比秋日的暖阳还要亮。
许修远勒马停下,看出他心中所想,所以几日后他笑着向父亲恳求:“爹,这马温顺得很,让平安也试试?”
父亲素来宽和,且也知平安那孩子不会胡来,笑着允了。
那一刻,平安眼中迸发出的光彩,几乎照亮了周遭。
他小心翼翼地靠近,许修远扶他上马,仔细叮嘱。
阳光透过稀疏的黄叶,在平安清秀的侧脸洒下斑驳的光影,他自己也仿佛被骏马的生气笼罩,整个人瞬间鲜活起来。
然而,命运总爱在最明媚处写下最浓重的一笔。
前一秒还温顺的马,不知怎么了,毫无征兆地发出一声凄厉长鸣,随后便似发了疯一般来回扭动,四蹄乱蹬,平安一个没扶稳,身体便如断了线的纸鸢,被一股巨力狠狠抛飞出去!
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砰——
沉闷的撞击声似一把重锤,狠狠砸向许修远心口。
平安的头颅,不偏不倚摔在了旁边假山的冰冷嶙峋的石棱上!
刺目的猩红瞬间在石棱上洇开,并快速蔓延至地面,触目惊心。
许修远僵在原地,浑身血液仿佛冻结,他想冲过去,可是双腿似乎灌了铅,一步也迈不动。他想喊平安的名字,喉咙仿佛被卡死,半个字也吐不出。
奴仆的惊呼声、父亲的低喝、马的嘶鸣……这些声音似乎都已逐渐远去。他的世界,只剩下那一片还在持续扩散的红以及那个毫无声息的身影。
等再反应过来时,平安已然没了气息。
那双温润的眼眸彻底失去了光彩,曾经因他一句夸赞而微微扬起的嘴角,也再不会提起……
平安就这样永远地离他而去……
驯马的马夫说大概是因为平安一个劲儿地拽缰绳,那马被逼急了才会发疯。
事发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许修远都无法原谅自己,觉得正是因为自己让平安上马,才导致了这场惨剧的发生。如果他当初再仔细一点……如果他就不让平安骑马……会不会……
可惜没有如果。
时光之河奔流向前,从不会为任何人倒流。
悔恨如同最毒的藤蔓,无时无刻不缠绕在他心脏附近,勒得他几近窒息。
许修远一直不明白,那马明明如此温顺,怎会突然受惊,即便平安当时有些用力过猛,但应该也不至于此,后来因为一次偶然,他才知道,马鞍处被人动了手脚,动手脚的正是那个马夫。
再后来,他辗转多地,终于探查到,马夫是当今太子的人。那匹马本是外邦进献之物,先帝龙心大悦,特将其赠予许修远父亲。庆王之子,也就是当今太子,对此殊荣妒恨交加,心有不甘,于是通过其父对马动手脚,按时间推算,他们最初想害的应该是他许修远。
上天何其残忍,只轻轻一拨,那致命的陷阱便套中了平安,让这个本可以一直陪着他的小书童替他入了黄泉。
此事一直是他心中永恒之痛,从不曾示人,连陈平都只知二人有仇,但具体何事他并不知晓。
那个香囊便是许修远在案发不久后捡到的,也是那片狼藉里给他留下的唯一念想。它是平安从不离身之物。当时贴近地的那一面全是血,母亲见他经常对着香囊出神,眼神哀恸,小心提议让人想办法把血渍洗掉,被许修远断然拒绝。
虽说如今上面的血迹已看不真切了,但是亦能提醒他,那场阴谋,底下压着一条鲜活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