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场炮火暂时停歇,可外围虚空密密麻麻的鎏金巡弋光带,时时刻刻提醒所有人,死亡的威胁从未远去。
山腹最深处,水府偏殿。
这里被水清漓布下隔绝外界感知的水幕,隔绝了外面伤员的痛呼、巡逻的脚步声与远方世王大军的威压,是乱世硝烟里仅存一方安静小天地。
云阡斜倚在石榻之上,身上外衣有些凌乱,鬓角被冷汗濡湿。神魂裂纹依旧阵阵作痛,脑袋昏沉,每一次呼吸,颅腔都带着隐隐撕裂的钝感。白天连续承受数轮进化力量震荡,反噬的后遗症迟迟没有消散。
水清漓站在榻边,褪去沾染硝烟的外袍,只留素色水纹内衫。他掌心浮起大团柔和温润的碧蓝水光,水光如同流水一般缓缓笼罩住她,源源不断渡入水之本源,一点点安抚躁动受损的神魂脉络。
殿内灯火摇曳,水光轻轻晃动,映得二人影子落在石壁之上。
“白天不该硬撑留在阵前。”水清漓的声音压得很低,没有责备,只有化不开的后怕。白日结界破碎那一瞬间,他清清楚楚看见她失神恍惚的模样,那一刻,他心底生出从未有过的恐慌。
云阡闭着眼,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结界接连崩碎,所有人都在拼命,我做不到安然躲在后方。”
这是刻在她灵魂深处的烙印。千万年独守空墟,没有任何人可以依靠,危难来临只能自己挡在最前面。哪怕如今身边有人并肩,那份本能依旧难以磨灭。
“并肩,不是叫你独自扛下所有凶险。”水清漓蹲下身,视线与斜靠着石榻的她平齐,水光依旧源源不断从掌心流淌而出,缓解她脑海里的刺痛,“有我,有傅裘傅冉,有灵犀众人。你可以守护世间,但不必拿自己的神魂性命做赌注。”
殿外很远的地方,隐约传来巡守士卒盔甲碰撞的轻响,喧嚣乱世被水幕隔在另一个世界。
灯火昏柔,一室寂静。
他看着她苍白疲惫的面容,看着她眉尖久久散不去的痛楚,看着她熬过千万年囚笼、熬过心魔幻境、又在这乱世沙场一次次负伤硬扛。心底积攒许久的心疼再也压抑不住。
水清漓微微俯身。
没有急切,没有莽撞。
微凉的唇轻轻覆上她的。
是隐忍又绵长的吻。
带着战火硝烟之后的后怕,藏着神明卸下全部冷硬外壳之后独属于她的柔软。浅浅相贴,并不激烈,只是缓慢、珍重,仿佛要把心底千言万语,尽数融进这一瞬触碰。
云阡身体微微一僵。
白日厮杀的紧绷还残留在四肢百骸,可这一份温柔,真实得落在感官之中。千万年苦难,数不尽的刀光剑影,她早已习惯冰冷与孤独。此刻乱世围困,生死悬于一线,这片刻温情弥足珍贵。
她没有躲闪,缓缓放松下来,睫毛轻轻垂落,接纳这份独属于她的温存。
时间静静流淌片刻,他才缓缓退开少许,鼻尖几乎还挨着她的,呼吸微微相缠。
“云阡。”他低声唤她名字,眼底的碧蓝水波翻涌,“我不愿看见你一次次把自己耗到油尽灯枯。若你倒下,这世间千万种守护,便失去了意义。”
云阡睁开眼,望向他近在咫尺的眼眸。眼底往日层层筑起的坚冰,裂开一道温柔缝隙。
“我明白。”她声音轻而沙哑,“往后交战,我会懂得退守。”
神魂在水之本源的滋养下,那一阵阵撕裂般的疼痛,终于慢慢平复下去,只剩下淡淡的酸胀疲惫。
水清漓直起身,依旧坐在石榻边,手掌依旧浮着水光,持续缓慢帮她滋养受损神魂。
这份独处的安宁注定短暂。
水幕之外,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有人来到殿门外,是傅冉的声音隔着水幕传来,语气带着急迫:
“水王子,云阡,世王有动作!他派出使者送来劝降书,同时,我们侦查到,曼多拉那边,大量毁灭碎片开始活动,已经在仙境多处制造祸乱!”
温柔的休憩时刻戛然而止。
水清漓收回手掌,神色重新覆上那一层属于水之神明的清冷,只是看向云阡的目光,依旧残留尚未散尽的温柔。
“先出去看看情况。”云阡撑着石榻,缓缓坐直身体,把方才那片刻温存妥帖收好藏在心底,重新拾起守护者的冷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