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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入苗寨

蛊幽封寒径

山间终日笼罩着一层挥不散的薄雾。

连绵的青山层层叠叠,吊脚楼顺着山势错落搭建,木楼被湿气浸成深褐色,隐在浓绿的林木之间。

风穿过山林,带来草木潮湿的气息,夹杂着几声细碎、若有若无的虫鸣。

安迷修跟随着老师与一行人,沿着蜿蜒崎岖的山路,终于踏入这座与世隔绝的苗疆古寨。

长途跋涉之后,他额角浸出一层薄汗,肩上背着简单的行囊,目光好奇又谨慎地打量四周陌生的环境。

寨子之中随处可见银饰晃动的轻响,来往的当地人衣着特别,神色平静,看向外来访客的眼神,带着淡淡的疏离。

老师与寨中长老前去商谈学习交流的事宜,嘱咐安迷修暂时在附近等候,不要随意走远。

安迷修应下,便独自走到一处木楼的回廊边,望着山谷间翻涌流动的白雾。

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少年的嗓音清冷,带着一丝审视的意味,在安静的回廊响起。

雷狮:怎么看起来,你不是苗镇里的人?

安迷修猛地回过神,转过身看向来人。

黑发的少年身着苗疆特色服饰,颈边与手腕垂着细碎银饰,紫眸沉沉,神色淡漠,正静静望着自己。

安迷修稍稍敛了神态,语气温和,带着几分拘谨。

安迷修:我是跟着老师和其他人,到这里来学习的。

雷狮的目光扫过他身上不属于此地的装束,眉峰微蹙,语气里藏着警告。

雷狮:不要随意四处乱走。苗疆这片地方,处处都暗藏凶险,万事小心。

山风卷着薄雾掠过回廊,隐约有虫鸣从幽深的山谷里悠悠传上来。

安迷修轻轻呼出一口气,向对方微微颔首。

安迷修:多谢提醒,我会多加留意。

雷狮没有再多说什么,视线望向云雾沉沉的远山,心底暗自思忖。

(雷狮内心独白)外来之人踏入深山,有时候,危险从来不止蛊虫。

白茫茫的雾气不断漫上来,将远处的路径一点点遮掩。

安迷修望着这片望不到尽头的迷雾,心中泛起一丝茫然。

(安迷修内心独白)幽深古寨的迷雾之中,我不知道自己将要面对什么。

山雾凉丝丝拂过脸颊,潮气浸透衣衫,带来一阵淡淡的寒意。

他原本满心都是对民俗与蛊术的好奇,可方才雷狮那一句警示,像一块小石头,轻轻压在了心上。

安迷修目光望向寨子里蜿蜒向山林深处的小路。

那些道路隐在白茫茫雾气后面,看不清尽头,仿佛藏着数不清不为人知的秘密。

(安迷修内心独白)我只一心前来求学,希望只是自己想多了。但愿这里的凶险,仅仅是山林与毒虫而已。

他抬手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鬓发,收回望向远山的视线。

耳边时不时飘过当地人交谈的方言,银饰碰撞的脆响零零散散从远处传来。

他并不知道,这场与雷狮的初次相遇,不过是命运的开端。

往后纠缠在一起的,不只有深山蛊术,还有一份在迷雾里悄然滋生,剪不断理还乱的情愫。

回廊之外,薄雾还在不停翻涌,把整座古寨,包裹在一片寂静朦胧之中。

微凉的山风穿过木廊,拂动安迷修额前的碎发,湿冷的水汽沾在皮肤上,带来一阵浅浅的寒意。他手扶着冰凉的木栏杆,目光遥遥投向山谷深处流动的白雾。那些雾气像流水一般,缓缓漫过树根,缠绕在参天古树的枝干之间,将山林深处藏得严严实实,什么都望不真切。

耳边断断续续飘来寨民走动时银饰相撞的叮当声响,声音很轻,转瞬就被浓雾吞噬。偶尔路过的本地人会抬眼望他一眼,眼神平淡客气,却始终隔着一层无形的距离。在这里,他是外来者,是闯入这片与世隔绝天地的陌生人。

安迷修轻轻叹了一口气,心里惦记着还在和长老商谈的老师。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一路翻山越岭的疲惫渐渐涌了上来,酸胀感顺着四肢蔓延开来。他稍稍挪了挪身子,后背靠在廊柱上,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四周错落林立的吊脚楼。

就在这时,身后又传来布料摩擦的轻响。

安迷修以为是老师回来了,下意识转头,却看见雷狮还没有离开。

少年就站在几步之外,半边身子隐在雾气投下的阴影里,腕间、衣摆垂落的银饰泛着淡淡的冷光。紫眸沉沉,静静望着山谷的方向,仿佛心里装着许多说不出口的心事。听见动静,他才侧过头,视线落回到安迷修身上。

“劝你不要对后山抱有好奇。”雷狮的声音不高,混在风声里,带着几分冷意,“很多外来的人,都是被那份好奇心,困在了这片山里。”

安迷修微微一怔,眉头轻轻蹙起:“后山到底藏着什么?难道全是凶险的蛊虫吗?”

雷狮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算不上笑容,反而带着一丝怅然。

“蛊虫只是工具。”他缓缓说道,“困住人的,往往是执念,是旧怨,是一代代解不开的纠葛。蛊可以伤人,也可以缚住一颗心。”

这番话让安迷修的心里沉甸甸的。他读过许许多多记载民俗的书卷,书里只会客观记述蛊术的种类与用法,从来没有像这样,直白地告诉他,人心才是最大的枷锁。

“难道就没有办法化解吗?”安迷修下意识问道。

雷狮摇了摇头,紫眸被漫过来的薄雾衬得更加幽深:“有些纠葛,缠绕了几代人,早已经和大山、和蛊术纠缠在一起,不是外人轻易能够插手的。你只是来求学,守住自己的分寸,便是保全自己。”

安迷修望着他,能感觉到少年言语之下藏着的沉重,仿佛他亲眼见过那些悲伤的过往。他还想继续追问,吊脚楼那边传来了脚步声与说话的声音,是老师随同寨中长老谈完事情走了出来。

雷狮闻声便不再多言,深深地看了安迷修一眼,那道目光复杂难辨,有告诫,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没有再多说一个字,他转身走入流动的白雾,身影一点点被雾气吞没,很快消失在回廊的转角。

安迷修站在原地,还在反复回想刚刚雷狮所说的话语。那些话像一颗石子投进心湖,漾开层层叠叠的涟漪。

“安迷修。”老师的呼唤拉回了他纷乱的思绪。

他连忙收敛心神迎上前。老师面色带着奔波后的倦色,神情却稍显轻松。

“已经和长老商议妥当,我们可以留在寨中研学一段时间。”老师叮嘱道,“但是寒径寨规矩繁多,万万不可肆意行事,尤其后山禁地,绝对不能私自靠近,这是铁律。”

一旁白发苍苍的长老缓步走来,神色郑重:“少年人,大山欢迎求知的来客,可迷雾之下埋藏伤痛。守住边界,便是守住平安。”

又是后山。

雷狮的提醒和长老的告诫在脑海里重叠在一起,让那片被云雾封锁的山林,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神秘阴影。

“晚辈明白,一定谨记告诫。”安迷修微微躬身行礼。

长老点头,叫来一位本地青年,引路带他们去往访客居住的吊脚楼。

湿润的青石板山路顺着山势蜿蜒向上,路边草木繁茂,枝叶交错,筛落下来的天光都变得柔和昏暗。白雾缠绕树干,一步一徊,到处都是朦朦胧胧。

暂住的木楼悬空建在山坡之上,楼下是成片的竹林。推开木窗,扑面而来的就是满山翻涌的雾浪。屋内陈设朴素简单,木桌木椅,被褥间萦绕着草木与阳光混合的淡香。山风穿过竹林,沙沙声响不住地从窗外涌进房间。

安置好行李,天色渐渐沉了下去。暮色缓缓笼罩整座古寨,一座座吊脚楼里陆续亮起昏黄摇曳的灯火。点点微光穿透浓厚白雾,晕开一团团柔和朦胧的光晕。山谷深处,虫鸣悠悠响起,断断续续在夜色里回荡。

安迷修倚靠在窗边,望着楼下一片温柔的灯火。身体已经十分疲累,内心却久久无法平静。一路上所见的画面不断在脑海回放:崎岖的山路,寨民疏离的目光,长老严肃的叮嘱,还有雷狮那双盛满心事的紫色眼眸。

他曾经无数次在书本之中向往苗疆,幻想古老浪漫的风物民俗。可真正踏入此地,才体会到繁华古老外壳之下,埋藏着数不清的过往秘辛,潜藏着看不见的羁绊与危机。

(安迷修内心独白)我满怀热忱奔赴于此探寻学识,可此刻,我分不清自己将要面对的,是书页上记载的文化,还是浓雾掩盖下,一段段难以挣脱的宿命。

晚风卷着雾气扑到窗沿,夜色愈来愈浓,寒径寨,彻底沉入安静的长夜之中。

【旁白】夜色吞没连绵的群山,大雾没有褪去,反而在夜里愈发汹涌,如同流水一般游走在吊脚楼之间。灯火被浓雾稀释,明明近在咫尺,看上去却遥远恍惚。竹林随风簌簌作响,和山谷里断续的虫鸣,拼凑成这座古寨永不停歇的夜曲。

桐油灯的火苗在屋内轻轻摇曳,昏黄微弱的光晕,仅仅能够照亮一小片空间,余下大半房间,都沉在柔和的阴影里面。

安迷修坐在床沿,迟迟没有躺下休息。身体被连日山路跋涉耗得疲惫不堪,小腿酸胀,肩膀也因为背负行囊酸痛发麻,可他的思绪纷乱翻涌,睡意被种种疑惑冲得一干二净。

他慢慢起身,走到木窗边,轻轻推开半扇窗。湿冷的夜风裹挟着山间独有的气息涌进屋内,混杂泥土、腐叶、野花,还有一缕若有若无、说不清道不明的草木异香,丝丝缕缕缠绕在鼻尖。

抬眼向外望去,视野尽数被白茫茫的浓雾填满。远近错落的吊脚楼化作一团团模糊温暖的光斑,在白雾里忽明忽暗,仿佛漂泊在无尽云海之中,脚下的大地都好似变得不真切。

【旁白】白天那些对话,如同潮水,一遍又一遍回流到安迷修的脑海。少年人从书本学到的,是白纸黑字记载下来的民俗技艺;而今日在这里听见的,却是被大山埋藏,浸满悲欢离合的人世故事。

雷狮那句“困住人的,往往是执念,是旧怨,是一代代解不开的纠葛。蛊可以伤人,也可以缚住一颗心”,反复在他心底回响。

安迷修微微垂眸,指尖轻轻搭在冰凉的木窗框上。

他心里忍不住暗自思忖,雷狮与自己年岁相仿,不过是十几岁的少年,为何言语神态之间,压着那么沉重的沧桑感。后山被全寨之人反复警戒,所有人都在劝阻外来者踏足,那片禁地里面,究竟封存着怎样一段血泪过往。

他不断提醒自己,此行初衷只是前来研学,学习蛊术之中治病护族的部分,记录快要消散的古老民俗。自己只是一名匆匆路过的外来访客,不该肆意窥探属于这片土地深埋的伤痛与秘密。

“不要再胡思乱想了,该好好休息。”安迷修低声劝慰自己,伸出手,想要把推开的木窗合上。

就在这个瞬间,楼下青石板小道上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脚步放得极缓,踩在被夜露浸润潮湿的石板上,声音闷闷沉沉,穿过层层薄雾,顺着风,悠悠飘上二楼。

安迷修心中一动,身体微微前倾,透过窗户的缝隙,悄悄朝楼下望过去。

夜色浓稠,大雾朦胧,视线受到很大阻碍。只能隐约看见一道修长的身影,正沿着竹林边缘的石板小路慢慢行走。银饰随着步伐,时不时响起一声细碎微弱的叮铃,很快消散在夜色里。

是雷狮。

【旁白】深夜的寒径寨人人闭门安歇,大部分寨民不会在浓雾弥漫的夜里在外游荡。可这个叫雷狮的少年,却独自一人,行走在满是迷雾的夜色里,仿佛早已习惯了与寂静长夜相伴。

他没有打灯笼,就那样任由自己消融在夜色与白雾之间,只靠着对山路熟稔的记忆缓步前行。月光被厚厚的云层和山间大雾完全遮挡,几乎没有光亮落下来。

安迷修下意识屏住了呼吸,隔着一段距离,默默望着那个远去的背影。

他心里生出许多疑问,这么晚了,雷狮要去往什么地方?是有要事,还是只是独自排解心事?白天那些沉重的话语,是不是来自于他亲身经历过的伤痛。

一股冲动几乎促使自己开口唤住对方,可话到了喉咙口,又被安迷修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们今天才刚刚相识,自己只是一个外来者,贸然过问对方的私事,太过唐突失礼。

【旁白】一窗之隔,两个少年。一个站在楼上,被无数疑惑缠绕;一个行走于漫漫长雾,背负着属于寨子的沉重过往。命运的丝线,已经在无人看见的地方,悄悄把两个人缠绕到了一起。

雷狮的背影越走越远,一点点被翻滚的浓雾吞噬,那一点银饰碰撞的轻响,也慢慢消失在风里,四周重归于寂静,只剩下竹叶沙沙摇晃。

安迷修缓缓收回探出窗外的身子,轻轻把木窗合上大半,只留一道缝隙通风。夜的寒气顺着那道窄缝钻进来,让他忍不住打了一个小小的寒颤。

他转过身,目光落向屋内摇曳跳动的灯火。油灯的火苗噼啪轻响,墙壁上自己的影子随着火光晃动,忽长忽短。

安迷修走到桌边坐下,从背包里面取出随身携带的笔记本与炭笔。来到苗疆之前,他便习惯将一路上的见闻及时记录下来。

笔尖落在纸页上,沙沙地书写。他写下今日踏入寒径寨的所见,记录吊脚楼建筑特色、寨民佩戴的银饰风俗,也如实记下雷狮、长老反复告诫的后山禁令。

写到雷狮所说“蛊缚人心”那一段,笔尖顿了顿,久久没有落下。

【旁白】书本只会客观记述蛊虫的效用,却不会写下爱恨、执念、遗憾会如何借着蛊术,牢牢捆住一代人又一代人的命运。纸上可以记下技艺,却很难写尽人心的重量。

安迷修轻轻叹了一口气,在本子空白处,写下一行小字:万般蛊术,根在人心。

写完之后,他合上笔记本,把炭笔收好。疲惫终于慢慢压过纷乱的思绪,眼皮开始微微发沉。

他吹熄桌上那盏桐油灯。

黑暗瞬间包裹住整间屋子。窗外的风声、竹响、远处若有若无的虫鸣,在没有灯火干扰之后,听得愈发清晰。

安迷修躺倒在被褥之间,鼻尖萦绕着布料上淡淡的草木清香。闭上眼睛,脑海之中却还是不断浮现起白天的一幕幕画面:层叠群山,流动白雾,寨民疏离温和的眼神,长老郑重的告诫,还有雷狮那双藏满心事,深邃如同寒潭一般的紫色眼眸。

【旁白】今夜只是一个开端。这座被迷雾长久笼罩的古寨,平静的外壳之下,暗流早已缓缓涌动。一场关于求学、宿命、爱恋与伤痛的故事,才刚刚拉开帷幕。

夜色沉沉,大雾依旧在山谷间无声翻涌。

安迷修躺在床上,虽然身体已经陷入倦怠,意识却依旧半醒半梦。零碎的画面不断闯入梦境:蜿蜒湿滑的石板山路,叮铃摇晃的银饰,后山方向望不见尽头的白雾,还有雷狮那双沉得像深潭一样的紫眸。梦里听不见清晰的话语,只有一阵阵模糊的虫鸣,在耳边反反复复回响。

不知道辗转反侧了多久,浓重的睡意才终于将他拖入安稳的沉睡。

【旁白】长夜慢慢流逝,山间的雾从浓黑的夜色里,一点点被黎明的微光稀释。却并不会彻底消散,只是由墨色的朦胧,转成一片乳白色的云烟,缠绕在山腰与树梢之间。

几声清脆的鸟鸣穿透薄雾,叫醒了整座沉睡的寨子。

吊脚楼之间,渐渐响起人声,柴火燃烧的噼啪声,锅碗轻碰的动静,还有寨民出门劳作时,银饰相互碰撞的叮当声响,一点点打破整夜的寂静。

一缕浅淡的天光,透过木窗缝隙落到床铺上。安迷修缓缓睁开双眼,睫毛轻轻颤动,好一会儿才从混沌的梦境之中回过神来。

一夜安眠之后,昨夜纷乱的心事被清晨微凉的风冲淡不少,只是梦里那些碎片,还残留在脑海深处。

他坐起身,伸了一个懒腰,浑身骨头传来一阵酸涩的酸胀感。起身推开木窗,清晨山间微凉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雨后草木独有的清新。远处群山半隐在乳白色晨雾里,仿佛一幅晕染开的水墨画。

楼下传来呼喊自己名字的声音,是老师。

“安迷修,收拾妥当便下来吧,今天寨中会安排我们观摩基础药蛊研习。”

听到这话,安迷修精神一振。这正是他千里迢迢来到寒径寨想要学习的东西。他迅速整理好衣衫,简单洗漱过后,拿起背包,快步走下吊脚楼的木楼梯。

青石板路面还浸着夜里留下来的露水,踩上去微微湿滑。晨雾萦绕在身侧,行走之间,仿佛整个人都穿行在云烟之中。

老师已经站在院子中等候,身边站着一位穿着靛蓝土布衣衫的寨中女祭司,是负责教导外来学子研习药蛊的族人。

“这位是卡米尔。”老师介绍道,“往后一段时间,便由她带领我们认识药草,了解护佑族人的药蛊。”

卡米尔神色清冷,眉眼沉静,身上佩戴着成套素雅银饰,目光温和地落在安迷修身上,轻轻点头示意。

“远道而来的学子,欢迎。”她的声音清浅柔和,“记住,今日所见,多为疗愈之蛊,用来调养身体,安抚伤痛。可就算是善意的蛊术,也万万不可掉以轻心。”

安迷修躬身行礼:“晚辈谨记教诲。”

【旁白】安迷修心中满怀期待,以为接下来见到的,都会是书卷之上所描绘的温柔技艺。他尚且不知道,光明与伤痛,在这片大山之中,从来都是相依共生。

跟着卡米尔,他们穿过错落的吊脚楼群,往寨子中部的药园走去。道路两旁遍地生长着各色奇异药草,在薄雾里舒展枝叶,有的散发清甜香气,有的却带着一丝淡淡的苦腥。

一路上陆续有寨民擦肩而过,大多神色淡然。转过一处拐角的时候,安迷修脚步下意识顿住。

不远处一棵巨大老榕树下,雷狮正斜靠着粗糙的树干站着。

清晨的薄雾笼罩在他周身,几缕碎发被晨风吹得微微晃动,手腕上银饰随动作轻轻摇晃,泛着冷白的微光。他垂着眼,低头凝视掌心捧着的一只小小的透明蛊虫,神色专注,周身萦绕着一层生人勿近的疏离感。

【旁白】少年独自伫立在晨雾榕树之下,周遭喧嚣仿佛都与他无关。那一刻落在安迷修眼里的画面,安静得像一幅静止的画,有什么东西,在他心底悄悄颤动了一下。

安迷修脚步慢下来,目光不受控制地停留在雷狮身上。

他想起昨夜深夜,那个独自消失在浓雾之中的背影,想起昨天回廊里那些沉重的告诫。心底好奇混杂着一种陌生、微妙的悸动,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

雷狮像是察觉到了投过来的视线,缓缓抬起头,紫色眼眸穿过层层薄雾,直直望向安迷修的方向。

四目相撞。

安迷修心头骤然一跳,慌忙下意识移开自己的目光,耳尖悄悄泛起一层薄红,连忙跟上前面已经走远的老师与卡米尔的脚步,不敢再回头多看一眼。

【旁白】那份突如其来的心动来得悄无声息,连安迷修自己,都还没有完全察觉,那是萌芽的暗恋。在这座迷雾重重的古寨里,这份情愫从一开始,就注定要和宿命的伤痛纠缠在一起。

雷狮望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握着蛊虫的手指微微收紧,眼底掠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很快又重新归于平静。他低头,重新看向掌心轻轻蠕动的小虫,长长地、无声地呼出一口白雾。

“有些东西,最好不要动心。”他低声自语,声音消散在清晨的风里,无人听见。

来到药园,大片药草铺展在眼前。各色花草沿着山势开垦出来的土地层层铺开,空气中草药的味道浓郁交织在一起。

卡米尔缓缓行走在田垄之间,弯腰,轻轻抚过一株紫色的小花。

“寒径寨的药蛊,以草木灵气滋养。”她缓缓讲解,“以善意驯养,便可安神、镇痛、抚平伤痕。可人心若是生出怨恨,同样的蛊虫,也会化作伤人利刃。”

安迷修认真倾听,拿出随身笔记本,一边仔细观察,一边低头飞快记录,笔尖在纸页上沙沙作响。

只是偶尔,他的思绪会不受控制地飘向方才榕树下那个身影。脑海反复回放雷狮站在晨雾之中的模样,紫色眼眸,被风吹动的黑发,腕间晃动的银饰。

每一次意识到自己又在回想对方,安迷修都会轻轻晃一晃脑袋,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到眼前的草药之上。

【旁白】他不断告诫自己,雷狮只是本地相遇的少年,自己只是前来研学的过客。不该生出多余的心思。可感情从来不由理智掌控,心底悄悄冒出来的喜欢,如同泥土里悄悄蔓延的藤蔓,无声无息,缠绕住心脏。

一整个上午,都在辨认草药、了解蛊虫习性之中度过。日头慢慢升高,山间晨雾慢慢变薄,却依旧有薄薄云烟缠绕山腰。

临近正午,卡米尔让大家暂且休息。

安迷修和老师道别,独自沿着小路往暂住的吊脚楼往回走。小路穿过榕树旁的空地,雷狮已经不在方才的树下。

心里掠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周围很安静,只有风吹树叶哗哗响动。安迷修慢慢走着,低头看着脚下被露水打湿的青石板,脑子里纷乱万千。

就在这时,一阵细微压抑的咳嗽声,从不远处榕树后方的灌木丛后面传了出来。

声音很轻,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还夹杂着一丝隐忍的痛楚。

【旁白】平静的表象之下,伤痛的痕迹,已经悄悄显露了一角。

安迷修脚步骤然停住。

他微微蹙眉,停下往前走的步伐,下意识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过去。榕树后方灌木丛长得茂密繁盛,枝叶交错堆叠,形成一道天然的屏障,将后方的景象遮挡得严严实实。只能隐约看见枝叶缝隙之间,有一道黑影靠着树干滑坐在地上。

心底掠过一丝犹豫。贸然窥探别人独处的时刻,是很失礼的行为。可是那咳嗽声里裹着的痛苦,让他没有办法直接转身走开。

安迷修放轻脚步,慢慢绕到榕树的侧后方。

拨开挡在身前垂落的枝桠,他终于看清了里面的人。

是雷狮。

他背靠着粗糙凹凸的榕树树干,一条腿微微屈起,另一条随意伸在地上。方才把玩过的那只透明蛊虫,已经不见踪影。一只手紧紧按在自己胸口的位置,眉头死死拧在一起,唇色比寻常时候要淡上许多。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顺着侧脸轮廓,缓缓往下滑落,打湿了鬓边的黑发。

方才那一阵压抑的咳嗽,还在断断续续折磨着他,他死死咬住下唇,极力忍住,不愿意把痛楚的声响泄露出去半分。

【旁白】平日里张扬又淡漠,言语间满是警醒与看透世事的少年,此刻卸下了所有伪装。那些冷硬的外壳裂开一道缝隙,藏在底下的脆弱,就这样猝不及防暴露在安迷修眼前。

安迷修心口猛地一揪,一股说不清的慌乱与心疼瞬间涌了上来。他几乎下意识跨步上前,脱口而出。

安迷修:“你没事吧?”

突如其来的人声惊动了雷狮。

他身体猛地一僵,迅速抬眼望过来,紫眸之中还残留着没有压下去的痛楚,下一秒,便被一层冰冷的戒备迅速覆盖。他立刻松开按在胸口的手,下意识直起身子,想要撑着树干站起来,可身体一阵虚软,肩头不受控制地晃动了一下,又重重靠回树干上。

雷狮的目光沉下来,语气带着一点被撞破窘迫后的愠怒:“谁让你过来的。”

他的声音有一点沙哑,没有平日那种清冷平稳,还带着咳嗽过后留下的微弱颤音。

安迷修站在几步之外,手足无措地顿在原地。他才意识到自己的唐突,不该就这样闯到对方独处的地方。可是看着雷狮苍白隐忍的模样,他没有办法视而不见。

安迷修:“我……我听见你的咳嗽声。你是不是身体很不舒服?要不要找寨里的祭司看一看?”

雷狮垂落眼帘,抬手随意抹掉额角的冷汗,避开了他关切的视线。

“不必。”他简短地吐出两个字,语气带着拒人千里之外的疏离,“一点旧疾,老毛病而已,用不着大惊小怪。”

【旁白】那不是普通风寒带来的病痛。是过往某一件往事,留在他血肉里长久的烙印,是蛊术遗留下来,年年岁岁反复折磨他的后遗症。这份伤痛,属于寒径寨尘封的秘密,他不愿意让一个外来的过客窥见。

安迷修站在原地,眉头紧紧皱起。旧疾。短短两个字,听得人心头沉甸甸的。他想问清楚,这伤痛从何而来,是不是和那些代代纠缠的旧怨有关。可是看着雷狮浑身竖起防备、不愿多谈的模样,到了嘴边的问话,又被他硬生生咽回腹中。

他不能逼对方撕开自己的伤疤。

安迷修沉默片刻,伸手从自己随身背着的布包之中,取出一小包药粉。那是早上卡蜜尔分给研学众人的,用来舒缓胸闷、平复气血的草药散。

他向前走了一小步,把纸包轻轻递出去。

安迷修:“这是今日分发的安神药散,虽然不一定能够根治,或许可以稍微缓解你的难受。你……可以收下。”

雷狮抬眼看向他伸过来的手,视线落在那包薄薄的药粉上。晨雾的微光落在安迷修的眉眼之间,眼里的担忧真切而坦荡,没有试探,没有猎奇,仅仅只是纯粹的关心。

长久活在伤痛与戒备之中,这样不带任何目的的善意,对雷狮而言,陌生得近乎奢侈。

他久久没有伸手去接,紫眸深深凝望着安迷修,心里翻涌着复杂万千的情绪。

【旁白】一边是心底悄然滋长,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动容;一边是大山施加在自己身上的枷锁,还有那些缠绕几代人的宿命。他很清楚,对一个外来者动心,会将两个人一同拖入巨大的漩涡。

雷狮缓缓摇了摇头。

雷狮:“不用了。你的好意,我心领。”

他避开那只递过来的手,挣扎着撑住树干,咬着牙,一点点勉强站起身。身形晃了一晃,最后还是稳稳站住。只是脸色依旧苍白,呼吸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稳。

雷狮抬眸,目光直直望进安迷修的双眼,语气冷下来,刻意拉开彼此之间的距离。

雷狮:“你只是来这里求学的外人。不要对寨子里的人投入过多关心,更不要随意同情谁。很多事情,不是你能够承担得起的。”

说完这句话,他不再停留,转过身子,一步一步慢慢离开榕树后方。背影挺直倔强,明明身体还在承受痛苦,却不肯显露半分软弱。很快便走入林间浮动的薄雾,渐渐走远。

安迷修伸着手,手里还捏着那包没有送出去的草药,僵立在原地。

微凉的风穿过榕树巨大的枝叶,沙沙作响。手里纸包边缘被山间潮气浸得微微发软。

【旁白】善意被挡了回来,心里泛起一阵涩涩的失落。可方才雷狮隐忍痛苦的模样,已经深深烙印在了安迷修的心底。那份刚刚萌芽的暗恋,混杂上心疼与担忧,不再仅仅只是初见时那一瞬心动,一点点在心底扎下根来。

他缓缓收回自己的手臂,把药粉重新收好放回背包。目光望向雷狮离去的方向,白茫茫雾气遮蔽了前路,什么都看不见。

安迷修在心里轻轻叹息一声。

他来到这里,本是为求索学问。却不曾预料,自己的心,会不知不觉牵挂上一个满身伤痕,拼命把自己封闭起来的少年。

前路茫茫,浓雾重重,他还不知道,往后等待他们二人的,将会是怎样沉重无解的命运。

【旁白】榕树的枝叶在风里轻轻摇晃,投下满地晃动交错的树影。安迷修独自站在原地,望着雷狮消失在雾里的方向,心底交织着失落、担忧,还有一丝挥之不去的无力感。

他明白雷狮刻意竖起的壁垒。可越是看见那份藏在冷漠之下的伤痛,心底悄悄生出的牵挂,就越是难以压制。

安迷修收回心神,转身沿着石板小路,慢慢走回自己暂住的吊脚楼。山间的风拂过耳畔,耳边仿佛还回响着雷狮压抑不住的咳嗽声。

回到房间,他把那包没有送出去的安神药散小心收进背包夹层。坐在桌边翻开自己的研学笔记本。纸页上记满这两天搜集到的草药资料、寨内风俗。他握着炭笔,顿在纸面许久,笔尖悬在半空,迟迟落不下去。

脑海之中反复回放方才灌木丛后的一幕:少年冷汗浸湿的鬓发,蹙起的眉峰,强撑着痛楚不肯示弱的模样。

【旁白】理智一遍遍告诫自己,不要过度沉溺于别人的伤痛之中,他只是一个短暂停留于此的学子。可人心从来不是可以随意命令管束的东西,心疼如同细密的藤蔓,一圈一圈缠绕住心脏。

安迷修轻轻摇了摇头,强迫自己把思绪拉回课业之上,继续记录药园学到的知识。可写不了几行,思绪又会不由自主飘远。

正午的日光穿透层层云雾,屋内变得明亮起来。屋外传来寨民往来走动的声响,一日的劳作正在有序进行。

没过多久,有人在门外轻轻叩响木扉。

“安迷修?”是老师的声音。

安迷修连忙合上本子起身,上前拉开木门。

“卡米尔祭司邀我们午后前往蛊阁,观摩留存下来的古籍手札。”老师神色郑重,“那是寨中世代流传下来,记录蛊术源流的地方,许多孤本外界已经看不到,千万要守好规矩,不可随意触碰阁内器物。”

安迷修眼中泛起光亮。蛊阁,存放古老手札典籍之处,正是他一直渴望见到的地方。方才心头萦绕的烦闷稍稍冲淡几分,他点头应下。

“学生记住了。”

【旁白】蛊阁坐落在寨子靠内侧,离后山禁地已经不算很远。整座楼阁由原木搭建,被高大古木环抱,常年笼罩在不散的薄雾之中。那里封存着寒径寨千百年的记忆,既有救死扶伤的温柔,也有血泪堆砌的悲剧。

午后的光线柔和朦胧,两人沿着蜿蜒山路往前走。越靠近蛊阁,周遭便愈发安静,人声渐渐稀少,只有风吹古树的呜咽声响。

蛊阁的木门厚重古朴,门板上雕刻着繁复缠绕的花草与虫纹,历经岁月侵蚀,纹路已经有些模糊褪色。卡蜜尔已经等在门前,一身素色衣衫,银饰安静垂在肩头。

“你们来了。”她轻声开口,抬手推开沉重木门。

一股旧纸、草药与檀木混合在一起的古老气息,扑面而来。楼阁之内光线偏暗,一排排高大木书架顺着墙壁层层排列,上面堆满一卷又一卷泛黄的书卷、手写帛册。微弱天光自高处木格窗漏下来,在满地尘埃之间划出一道道光束。

【旁白】无数的故事沉睡在这些纸页之间,喜乐、别离、执念、悔恨,都被笔墨封存在泛黄的纸里。

“大部分是药蛊医书,也记录着寨中过往旧事。”卡米尔缓步走在书架之间,声音在安静的屋内轻轻回荡,“有些往事太过沉重,只供族人回望,不适合外人细读。你们可以翻阅医药相关典籍,其余卷宗,请不要擅自翻阅。”

安迷修恭敬应下,目光流连于一排排古老书卷,心中满是敬畏。

老师走向一侧书架,开始翻阅医蛊典籍。安迷修也走到另一边,指尖轻轻拂过一卷卷书册粗糙的封皮。一本本翻开,书页上绘制细致草药图样,写着驯养药蛊的步骤,还有调理身体的方子。

他看得十分投入,时不时取出笔记本摘抄要点。周遭安静,只听得到纸页翻动的沙沙声响。

不知不觉之间,他慢慢往书架深处走过去。越往里,书卷的内容便越少关乎医术,更多是记述寨中过往纪事。他牢牢记得卡蜜尔的叮嘱,本打算转身退回去。

就在这时,一卷搁置在书架边角,没有题名的残破帛册,吸引住了他的目光。

帛册边角磨损严重,上面沾染旧褐色的痕迹,像是久远年代干涸的污渍。不知为何,心底生出一股难以抗拒的好奇。

【旁白】命运总爱蛊惑人去窥探不该触碰的秘密。那本残破帛册,记录着一场许多年前缠绕两族,祸及后代的恩怨,也是雷狮身上旧疾痛苦的根源。

安迷修站在原地,内心反复挣扎。他记得告诫,不可翻看外人不宜阅读的纪事卷宗。可是一想到雷狮承受的病痛,想到他那些关于执念与旧怨的话语,心里的担忧压过理智。

他左右望了一眼,老师与卡米尔都在较远的位置,并没有注意到他这边。

安迷修迟疑着,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卷微凉陈旧的帛册。

就在他即将把帛册抽出来的那一瞬。

一道冷厉的声音,骤然从身后暗处响起。

“不要碰它。”

安迷修浑身一颤,手猛地缩了回来,慌忙回头。

阴影之中,缓缓走出一道身影。是雷狮。

他不知何时已经来到蛊阁,站在书架的阴影之下,脸色依旧带着没有完全褪去的苍白,紫眸沉沉,看向那卷帛册的目光,混杂着伤痛、抗拒,还有藏不住的恐惧。

【旁白】那一本旧册,记载着属于他血脉之中的劫难。一旦翻开,尘封的伤疤便会再次被揭开。而安迷修的好奇与关切,正在一步一步,触碰到这片大山最不愿意示人的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