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容车驶入营地的时候,暮色已经从树线方向蔓延到了训练场边缘。四十八小时山林求生的痕迹刻在每一个人的身上——作训服被灌木撕开了细长的口子,手臂和小腿的皮肤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划痕,蚊虫叮咬的红斑在颈侧和腕部连成一片。有人扶着车帮跳下来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才站稳,有人蹲在车斗边沿缓了半分钟才迈出下一步,有人被旁边的队友伸出手臂扶了一把。
雷战站在办公楼台阶上看着那些人从收容车和自行返回的路线两侧汇入营地。他的目光在每一个人的步态上停留了半秒左右,没有明显的指向性。梁牧泽站在他侧后方的位置,手里拿着一张记录板,上面标注了各个小组的撤回时间和状态分类。他翻到第二页时目光停了一下——叶寸心的名字后标注着"被俘淘汰,已提前返回"。
"叶寸心四小时前就回来了。"雷战的声音不高,像是已经知道梁牧泽看到了那一行。
"嗯。"
"一个人在训练场坐了三个多小时,刚回宿舍。"
梁牧泽把记录板合上了。"她的路线选择没问题,问题在于位置。"
雷战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那片正在向宿舍方向移动的队列上——唐笑笑走在队伍靠后的位置,她的步伐比其他人都慢,每一步落地时肩膀都有一个轻微的晃动,像一个正在重新评估自己是否需要继续往前移动的信号。她走着走着脚步停了下来。整个人在队列的末尾慢慢蹲了下去,然后坐在了地面上。周围的人也陆续停了。
梁牧泽看着那个停下来的身影。他的目光在她周围散开的那些人的站姿上依次扫过,看到何璐在她附近放缓了脚步,看到阿卓已经折返了半步,看到田果在更远的位置也停了下来往这个方向看。"她扛到现在了。从泥浆池第一轮到现在,一直在边缘位置撑着。"
梁牧泽把记录板夹在腋下,没有接话。他看着唐笑笑坐在地上低着头的样子,她的肩膀正在以某种频率微微颤动着,像一根被持续拉伸的纤维材料在进入断裂前的最后阶段。
唐笑笑的眼泪是在抬头时开始流的。那种流法不是爆发式的,是一种持续的、低强度的,沿着下颌线往下淌的弧线。她的手撑着地面,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着白。"我撑不下去了,"她的声音不高,但周围的安静让每个人都能听到,"我真的不行。我是文工团的,我不该来到这里。"
她撑着地面站起来。动作很慢,像每一步都需要先想清楚再落实。她朝着训练场南侧国旗的方向走去——那面旗在暮色中垂着,晚风还没起来,旗帜的边缘只在最低处微微摆动着。旗杆底座旁边有一张桌子,桌面上放着一只木盒,盒里叠着已经写好的退出申请单。那张桌子在入营第一天雷战就指过——"想走的人去那里。"
阿卓往前迈了一步。何璐伸手拦了她一下,动作很轻,像在说"让她自己走"。唐笑笑走到距离那张桌子大约五米的地方停了。她看着那面旗,又低头看了看那张桌子。暮色把她的轮廓照成了剪影,她站在那里,袖子边缘有被灌木划破后露出的一小截皮肤。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很轻的,像在对自己重复某句话。
田果在后排压低声音说了句"笑笑——",然后自己咽回去了。唐笑笑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不是去拿退出的纸,是做了一个别的动作:她把散落的碎发别到了耳后,然后转身,走回队列。她走回自己原来的位置站定,眼睛还是红的,睫毛上的湿痕在暮光里反着微弱的亮,但她站直了。
梁牧泽在台阶上面看着那个转身。他把记录板从腋下抽出来,在唐笑笑那一行的备注栏里加了一个短标记,然后用笔尖轻轻点了一下那个标记的边缘。"看住了。"他低声说了一句,不知道是对谁说的。雷战偏头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把视线收回队列方向。
训练结束之后谭晓琳在办公室里站了很久。她把刚才那一幕的前后想了三遍——唐笑笑从坐在地上哭到站起来走向退出点又转身走回来。中间没有外力介入,没有劝导,没有指令。那个转身的动作完全来自她自己。谭晓琳走到门口的时候遇到了正要离开的教官组。她站在走廊的灯光下面,声音不高但语气完整:"帮我拿一份火凤凰选拔的参训登记表。完整的。"
教官看着她。走廊灯光在她的肩章上反了一道柔和的光,那层少校的光泽跟面前这个人的表情之间有了一种新的一致性。"教导员,您是少校——您不需要参加这些魔鬼科目。您——"
"如果我没有经历她们所经历的一切,"谭晓琳打断了他,"我就没有资格做她们的教导员。把遗书也拿给我。"
教官翻找文件袋的时候手指比平时快了一些,像是已经预判到她不会改变主意。他把一张带密封线的表格递过来的时候谭晓琳接过去没有低头看,直接翻到签名栏。教官在她落笔之前拦了一下:"少校!您好歹看一眼,这是生死责任书。上面写的是——"
"霸王条款。"谭晓琳的笔尖已经从纸面上划过去了,"看不看都一样。"
她签完把文件对折整齐收进衣袋里,走出了办公室。走廊尽头的窗外暮色正在完全沉入暗蓝,宿舍区的灯光在远处亮成了一排均匀的小点。
第二天清晨训练场的布置跟之前不一样了。地面上用白线画出了整齐的坐标格,每格间距相等,覆盖了大约半个篮球场的面积。老狐狸站在场地边缘的桌案后面,桌面上放着几十枚金属号码牌,每一枚都连着一根绳扣。他按照编号顺序,依次念出人名,被念到的人上前领牌。
"叶寸心。沈兰妮。何璐——"老狐狸的念法匀速而稳定,像在清点库存。叶寸心从场地另一侧走来领牌的时候沈兰妮正好站在她前面。两人在桌案旁边短暂地并排站了大约两秒,中间隔着一个人的空隙,谁都没有看对方。叶寸心接过号码牌的时候低头看了看那枚金属片上刻的数字,"017",然后她把它扣在了领口侧面。
"报告教官!"一个女兵举起了手,手里拿着她领到的号码牌,表情里带着不太服气的勉强,"我不想要这个号码。能换一个吗?"老狐狸的目光从记录板上抬起来,落在她脸上。"号码随机分配,不能更换。拿到什么就是什么。"
另一个女兵在旁边也开口了,声音偏软,像在帮忙说和:"报告教官,我愿意跟她交换!"
老狐狸的面色没有变化,但他翻记录板的速度比刚才慢了一拍。"擅自交换编号,扣五十分。在这里,没有人情互换,只有规则。"他看了一眼刚才说话的那个女兵,"五十分,归你了。"
场地安静了片刻。没有人再提换号的事。那两枚号码牌的金属边缘在初升的日光下各自反着微光,一枚别在想要换号的人胸口,一枚别在自愿交换却被扣分的人袖口侧面。老狐狸把记录板翻到最后一页,笔尖点了一下纸面,又抬起来了,继续念下一个名字。
号码发放完毕之后,几十张折叠小板凳在场地中央被排成了四列。每一张凳子旁边放着一只夹板、一张带横线的纸和一只笔。女兵们依次坐下之后面前的纸页是空白的,笔尖抵在纸面上方,但没有人先动笔,因为她们知道这张纸将用来写什么。
雷战站在队列前方。他手里也拿着一份同样的空白纸。"遗书。写给你们家里人的。特战生涯,每一次任务都有可能回不来。从今天开始,你们要习惯这件事。"他说话的时候目光从第一排扫到最后,没有在任何人脸上停留。
梁牧泽站在雷战的侧后方。他看着那些空白的纸页和拿在手里的笔。最初那段时间里只有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形成的微弱的空气流动的声响。
田果的眼泪是第一个落的。她低头看着那张空白的纸,窗外的天光从侧面照进来把纸面的纹理照得清晰。她想到了她爹,想到她娘,想到了她入伍那天她爹站在村口抽了半根烟,烟灰掉在鞋面上没有拍,他说"咱家出了个军人"。她写下第一个字的时候手腕在微微颤抖,但她继续往下写了。旁边的欧阳倩伏在纸上,肩膀在缓慢而持续地颤动着,她的笔尖挨在纸面上,有一处墨水洇开成了一个不规则的圆。她把那个圆圈过去接着往下写。
叶寸心坐在偏后的位置。她的笔尖在纸面上方停留了比其他人都长的时间。她写的内容很短,短到只占了三行。写完之后她把纸页对折,没有封口,放在夹板下面压着。她抬头的时候看到前排的沈兰妮也写完了,正在把纸页折成均匀的四折,收进随身的密封袋里。
谭晓琳在最后一排偏右的位置。她的笔速不算快,但一直没有停,中间没有抬头也没有停顿。她写的对象是她母亲——她写了这些年在部队里学到的、她不想让母亲担心的事情,也写了她决定参加火凤凰选拔的原因。她写完的时候四周已经有人陆续站起来了,她把纸页折好放进衣袋里,站了起来。
上午阳光还没有完全升到头顶。风从东面吹过来把桌上的纸页边角掀动了一下,但没有吹走。
食堂里的餐桌被打扫得很干净。每一只餐盘里都盛好了固定分量的饭菜——米饭、蔬菜和一份肉菜,标准的配给量。女兵们列队进入食堂的时候有人低头看了看那些餐盘,有人开始不自觉地加快脚步朝自己的位置移动。老狐狸站在食堂入口侧面的位置,手里掐着一只计时秒表。他等最后一个人落座之后才开口:"全体注意,吃饭时间,五分钟。计时开始——"
女兵们伸手拿筷子的时候发现自己面前没有筷子。那些餐盘旁边只有一只空着的调料碟和一只水杯,筷子筒是空的。有人迟疑了片刻转头看向教官的方向:"报告教官!没有筷子!"
"战场上,不会给你准备餐具。"老狐狸的声音从入口方向传来,"用手吃。"
食堂里安静了两秒。然后第一只手伸向了餐盘——田果的。她抓了一把米饭塞进嘴里,脸上还挂着上节课写的遗书残留在眼角的红痕。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唐笑笑直接用手捏起一块肉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速度比之前用筷子时快了将近一倍。欧阳倩的吃法更节省时间,她把米饭和菜混在一起用手拢成团再往里送,像在处理一个不需要细品的程序。
梁牧泽站在食堂侧面的通道入口看着那片正在快速动作的手。他的目光在几个进度较慢的人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老狐狸的秒表在手里匀速走动着,"四分三十秒。四分——"有人把自己盘里的饭菜硬塞进嘴里两下就往下咽,有人一边吃一边用手背擦掉嘴角沾的米粒。老狐狸的秒表走到五分钟的那一瞬间哨声响了,那声音像一把合上的剪刀,把所有人正在进行的动作齐齐剪断。
"时间到!全体起立,立刻离开食堂!"
有人盘里还剩了小半份饭,站起来的时候还低头看了一眼。但她没有去拿,跟着队列走出了食堂门口,那只餐盘被食堂勤务兵收走了。
室外训练场的状态在下午的时候变了。数台高压水炮被从库房里推出来布置在场地四周,每台水炮的喷嘴对准了场地中央的一片区域。女兵们在场地中央列队的时候,地面还是干的,水枪接口处有零星的水珠在渗。她们看到那几台水炮在日光下反着金属光泽的轮廓时,那些水珠的方位和数量在她的视觉里分布成了一个清晰的图形。
雷战站在高台上。水炮的管线从场地边缘延伸到他脚下的控制台附近,他的视线从女兵队列移到那些设备上,又移回来。"这就是战场的环境。狂风暴雨,泥泞冰水。敌人不会顾及你的身体。坚持不住随时可以退出。"他朝控制台方向点了一下头。
那一下的指令触发之后,水从数台高压水炮的喷口同时冲出来了。水柱的直径比人身体细一些,但速度足够在接触到人体的一瞬间产生重新分布的冲击力。第一排被正面冲刷的女兵中有几个在初始的几秒里直接仰面倒地,水幕和地面反弹的水花混合在一起,从地面上方的拍摄角度可以看见数个人形轮廓正在水雾中重新尝试站稳。
叶寸心在第一波冲击中也被冲倒了,但她的爬起速度比旁边的人快一些——她找到了一个侧着身体的姿势,让水流从肩部的弧面偏转开去而不是正面撞击胸腹。她撑着地面站起来的时候被第二波水流再次冲倒,这个循环重复了三次。她在第三次站起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右臂已经抬不到正常的持枪高度了,肩关节在那片持续的冲击中积累的压力正在超出了她能承受的阈值。
沈兰妮在她侧前方约三米的位置保持站立的时间比她久一些。跆拳道基础带来的下盘稳定性在水流冲击面前仍然发挥了一定作用,她的重心始终维持在偏低的位置,利用髋关节来平衡那些不断变化方向的冲击力。但在水炮持续冲击了将近十分钟之后她也被冲倒了。水幕不断拍打下来,空气里只剩下水的呼啸声和呼吸困难的片段——有人在咳嗽,有人在试图喊话但声音被淹没在水声中,有人在每一次倒下去之后用更快的时间站起来。
又有人走向了退出点。这次是一个体能一直不错的队员,她在第四轮冲击中被水呛到了,弯腰咳嗽了很长时间。咳完之后她直起身来把手伸向臂章的位置,解下来放在地面上。旁边还有人陆续走向那个方向。梁牧泽站在高台侧面,看着那些正在退出的人从水幕边缘撤离的动作。他看了片刻,忽然迈步走下了台阶。
老狐狸没有预料到梁牧泽接下来的动作,因为他通常站在侧后方。但这次他走过去接过了其中一台水炮的控制手柄,把水量调节阀直接拧到了最大限位。那只调节阀在他手底下被转到了底,水柱在那一瞬间变粗了将近一倍,冲击力从能让人摔倒升级到了能让人在水幕中失去方向感。他握着那只手柄,开始朝场地中央剩余的人的方向调整水柱的移动轨迹。
火凤凰队员在第二道冲击中几乎无人站立。雷战在高台上远远地看了梁牧泽一眼,看到他把水柱的轨迹切割成了一条持续的弧线。雷战没有阻止。他又看了一眼那些正在水幕中挣扎、匍匐、重新尝试站稳的女兵。他的目光从她们身上的水渍表面滑过,落在了角落那台尚待启用的备用水炮上。那台水炮的输水管接口还没有完全装好,稍后会被启用,继续压缩她们的可活动空间。
接下来的考核是场地另一端的草地训练场。那些在高压水炮考核中剩余的女兵被转移到那片区域时已经没有什么体力了,有人蹲在草地上用手掌撑着地面来支撑上身,有人坐在原地低头让水珠沿着发梢往下滴。
阎王端来了一只金属盆。盆里的东西在日光下展示得非常清楚——活着的东西在缓慢移动,保持着各自的活动频率。阎王把盆放在草地中央,自己弯腰从里面取了一只东西捏在指间看了看,然后放进了嘴里。他在咀嚼的过程中没有改变表情,咽下去之后用拇指擦了擦嘴角。"野外作战,粮食断绝。虫子老鼠就是你的蛋白质来源。不敢吃,"他偏头看了一眼那片女兵的方向,"就滚出火凤凰。"
草地上一片沉默。叶寸心蹲在前排,看着那只盆里正在移动的生物纹路。她的胃在翻涌,但那层翻涌跟饥饿不同——它是心理层面的,是常年形成的对某类物体的排除反应。她看着那些物体在日光下移动的轨迹,想起了自己在清华图书馆里读到过的野外生存资料。文字描述和眼前这个实物之间缺了一层视觉屏障。
谭晓琳拔出了军刀。她从盆沿上方探手进去,取了一只老鼠。她的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是连续的——固定、处理、去除不必要部分。她的手指在这个过程中有非常微小的停顿,但她在完成每一个步骤之后都会立刻进入下一步。最后她把处理好的部分送进了嘴里,开始咀嚼。整个过程中她脸上唯一的变化是一次极轻的吞咽动作,用来克服咽喉部位对异物通过的本能抵抗,但她还是咽下去了。
雷战看着她的方向。"看到没有。这是你们的教导员。特战,不光是锻炼肉体,更要碾碎你的心理恐惧。"场地上的女兵们在沉默中开始有人向前移动了。沈兰妮是第一个走到盆边的,她没有犹豫,学着阎王的方式取了一只虫,然后放进了嘴里。何璐第二个上前,她在维和任务中见过类似内容,接受起来比其他人更平稳一些。田果在摸到虫子的时候僵了几秒,然后她闭上眼把食物塞进了嘴里,快速咬了两下咽下去了,那一瞬间她的手在身侧攥紧了又松开。
叶寸心走上去的时候盆里剩下的东西已经不多了。她蹲下来看着剩下的那些移动的生物,她的胃还在翻涌,但这种翻涌的核心机制正在从生理层面转移到别的层面。她伸出手取了一只,放在掌心里看了几秒。然后把它放进了嘴里,开始咀嚼。她的表情在这种时候依然很稳——不是毫无波动,而是她不愿意让这种波动暴露在表面。
依然有人走向退出点。一些女兵无法接受生吃的概念,她们的步子比之前的退出者更慢一些,有人在走的时候还回了一次头看着盆里的东西,像是在确认自己是否确实过不了这一关。她们走向退出桌的时候没有人回头。
夕阳正在从树线方向沉入地平面。草地上的金属盆已经空了,残余的气味正在晚风中逐渐变淡。剩下来的女兵们坐在草地上,有人正在把最后一口异物用吞咽动作送到胃里,有人低着头坐着,有人正在把沾着泥土的袖子卷下来盖住刚才伸进盆里那只手的手腕。
谭晓琳坐在草地边缘。她的衣袋里还放着那份签过字的表格,表格上方的空白处她在今晚晚些时候会慢慢填写完整——那些关于既往病史、联络方式、紧急联系人的内容。她坐在草地上,把军刀收进鞘里放回腰侧,然后低头看着自己被泥土覆住的指尖。她把手指上的泥土拍掉了,但有一些已经嵌进了指甲缝里,需要用水清洗才会消失。她看着那些嵌入指甲缝的泥土,像在看一件正在缓缓沉淀的、时间才能洗掉的东西。
梁牧泽站在训练场远处回望这边。草地上的那些身影在暮色中已经淡化成深色的轮廓,分布稀疏,彼此之间隔着不同距离。他看了一会儿,转身朝指挥室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遇到了雷战,两个人在即将变暗的天色里站了几秒,雷战侧着身,梁牧泽微微倾了一下视线方向,雷战看到梁牧泽袖口上有水渗过的痕迹,知道他开那台水炮也站在那里被回溅的水淋过。
"你水量开得太大了。"雷战说。
"还有多少人能用。"
"十一个。加上谭晓琳,十二个。"
梁牧泽没有再问。他推开门走进指挥室,雷战也跟了进去,门在他们身后合上了,把正在变暗的天色和草地上那些还在缓慢呼吸的人影一起留在了外面。
远处草地的边缘,田果靠着欧阳倩的肩头,呼吸平稳但有一丝轻微的颤动。欧阳倩的手搭在她手背上,两个人都没有说话。风从她们身边经过的时候把草地上的碎草屑卷起来,又落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