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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泥浆与教导员》

平行世界:特种兵

基地的清晨雾气还没散透,谭晓琳的车已经停在了集训队门口。她熄了火,拎着那只行军背包从驾驶座上下来的时候,晨风把她的短发吹起来又放下。她穿着一身整洁的常服,肩章上的少校军衔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她看了看门口那块被风雨侵蚀了边角的门牌,没有停步,径直走了进去。

从大门到训练场的这段路上要经过一片泥潭。泥潭的边缘长着几丛枯黄的芦苇,水面被昨夜的小雨搅成了一层浑浊的浅褐色。谭晓琳经过泥潭边缘的时候,余光扫到侧面那排低矮的营房拐角处有人影在移动。她本能地放慢了脚步,但已经来不及了。三个人从不同方向包了上来,动作快而协同,像一张被同时拉紧的网。她侧身躲开第一只伸向她背包带子的手,顺势把背包甩到背后,抬腿扫向第二个人的膝盖。空手道黑带的底子让她在最初几秒里勉强维持住了平衡,她格挡、反关节、借力转身,动作流畅利落。

但对面是三个常年做敌后渗透训练的特战队员。她的每个动作都被预判了半拍,像一块被三股不同方向的水流同时裹住的石头,正在缓慢地失去自己可以立足的河床位置。她的手腕被扣住了,那只行军背包从她肩上被扯落,她还没来得及调整重心,脚下一滑,整个人朝后仰倒,摔进了背后的泥潭。

泥浆涌进她领口的时候是冰凉的。那种冷是渗入式的,穿过制服布料的间隙贴着皮肤向下蔓延。她撑着手臂从泥水里抬起上半身的时候,脸上糊了一层褐色的泥浆,头发贴在额角和两侧。她抬手抹了一下脸,目光追着泥潭边缘站着的那几个人。为首的那个人背着手站在那里,肩章上没有军衔标识,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作训服,眼神在晨雾里显得格外清晰。

谭晓琳从泥潭里站起来,泥水从她袖口和裤管往下淌。她站到泥潭边缘的时候靴底在湿泥上打了一下滑,但稳住了。她看着面前那几个人,呼吸因为刚才那番挣扎而比平时快了半拍,但声音是稳的:"你们这群兵痞!我要把你们全部送上军事法庭!"

雷战往前走了半步。他的目光从她的泥水糊满的脸上移到她肩章的方向,那里有一层泥浆盖住了部分徽章轮廓但还能辨认出底形。"口气不小。哪个单位的菜鸟?"

"我不是菜鸟!"谭晓琳的声音抬高了半度,"我是新来的教导员!谭晓琳,陆军少校!"

老狐狸已经蹲在了泥潭边缘散落的那只背包旁边。他用手指翻开侧袋,里面夹着一份密封的文件袋,封皮上盖着司令部的红章。他拆开封口抽出那张调令,目光迅速扫过了正文,然后抬起头来看向雷战和梁牧泽。"雷神、鲸鱼,是真的。上级派来的教导员。"

雷战没有说话。他看了谭晓琳一眼,那一眼跟刚才看菜鸟的目光不太一样了——多了一层他正在重新估量面前这个人重量的过程。梁牧泽站在他侧后方,手插在口袋里,目光从谭晓琳满身泥浆的脸上滑过去又收回来,像在观察一片正在缓慢褪去糊层的金属表面下面到底是什么材质。

谭晓琳踩过泥泞走到雷战面前。她的站姿是稳的,后背挺直,下巴微微抬着。泥水还在顺着她的指缝往下滴,在地面上积了一小片暗褐色的水迹。"你们无视军纪,公然袭击军官!我要去司令部告你!"

雷战看着她。晨雾在两个人之间的地面上缓慢流动,把他靴尖那一片泥浆的轮廓模糊了又清晰。"你当然可以去告状。"他的声音不高,每个字之间的间距匀称,"但是谭少校,特战基地,不靠告状立足,靠实力。如果你连这里的场面都接受不了,那火凤凰,你根本胜任不了。"

梁牧泽从侧后方补了一句:"去吧,随时欢迎。"他的语气比雷战松散一些,但那句"随时欢迎"的尾音收得不够快,在空气里多留了半秒,让那句话听起来既像邀请也像试探。

谭晓琳的目光从雷战脸上移到梁牧泽脸上,又移回来。"你们这是虐待战士!"

"战场比这残酷百倍。"雷战的回答来得很快,像他早就知道她会说这句话,"在这里的每一分折磨,都是为了将来少死人。你是教导员,负责心理思想工作。训练指挥权,在我手里。我的训练,你无权干涉。"

"受不了就走,"梁牧泽在雷战说完之后接了一句,语气平得像在汇报天气,"简单。"

谭晓琳站在泥水中。晨风吹过来的时候她身上湿透的制服布料贴着皮肤,她能感觉到自己正在从内到外地冷却。她看着雷战和梁牧泽,两个人的站姿在晨光里形成了一组稳固的夹角,她站在夹角的前方,是三向力的交汇点。她没有转身离开。她站了几秒钟,把已经涌到喉咙口的话压了回去,然后说了一句:"好,雷战、梁牧泽。我们走着瞧。"

老狐狸在雷战示意下带着谭晓琳往营地后方走去。那间洗澡的木屋建在训练场边缘的排水沟旁边,墙壁是用旧木板拼的,门上的合页有些松动。老狐狸站在门外背对着她,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教导员,麻烦您快一点。菜鸟女兵马上就要全部入营了。我在门外背对着给您站岗。"

谭晓琳站在那间逼仄的木屋里。墙角有一只接满雨水的旧铁桶,水面漂着一片枯叶。她从铁桶里掬水洗掉脸上和头发上的泥浆时,水面映出的那张脸的轮廓被波纹扭曲又恢复了。水很冷。她的手指在铁桶边缘搭了一下,感觉到铁皮因为长年的露水浸泡而附着着一层潮湿的锈蚀感。

营地大门的铁栏在早上七点半被拉开。数辆军车依次驶入,车斗里坐着穿着不同制服的女兵。有些人靠着车帮在看基地的建筑布局,有些人正低头整理背包带子,有些人微微缩着肩膀像在适应这片新的地势和空气中陌生的气味。车停稳之后,女兵们跳下军车列队。几十个人在训练场边形成了一片松散的集群,军靴在水泥地面上踩出起伏不定的声响。

唐笑笑站在队列中段偏左的位置。她看着训练场另一端走过来的那几个人——雷战走在最前面,后面跟着梁牧泽、老狐狸、阎王和小蜜蜂。他们的步伐节奏统一,肩线稳定,每一个人的动作都带着长期协同训练形成的默契。"哇,他们身材好棒。"她低声说了一句,旁边的人转头看了她一眼。

叶寸心站在队列较靠前的位置。她的视线没有像唐笑笑那样落在走近的人身上,而是覆盖了整片营区的视野范围。她看到了泥潭边缘残留的脚印,看到了潭水表面还没有完全沉淀的浑浊层,看到了木屋侧面那道半开的门缝里漏出来的一线水光。她的手插在口袋里,指尖在布料内侧轻轻叩了一下,像在读取某种只有她自己能听懂的信号。

雷战站上高台。梁牧泽在他侧后方站定。两个人的高度差让俯瞰整个队列的视野覆盖得更加完整。雷战开口的时候声音没有经过预热,直接达到了他训练场上常用的那一档音量:"欢迎来到火凤凰选拔。记住,从现在开始,你们过去所有的荣誉、身份、家庭背景全部作废。在这里,你们只有一个称呼——菜鸟。特种部队不相信眼泪,不怜悯弱者。受不了,现在就可以递交退出申请。"

梁牧泽接过话尾。他往前走了一步,把身体的位置从雷战侧后换到跟他并排。"在这里没有女生,只有一群小白鼠。你们过往的经历在这里什么都不是。收起你们高傲的样子,收不起来就收拾东西滚回家。后续我亲自向你们部队替你们申请离开部队,然后去档案记上你们拒服兵役,让你们一辈子有黑历史。"

台下安静了几秒。有人低头看着自己的靴尖,有人把目光投向远处的地平线,有人把手攥紧了背包带子又松开。没有人举手。

"很好。"雷战的目光扫过前排每一张脸,"全体都有——目标泥浆池,跑步前进!"

军靴落地的声响在水泥地面上连成一片。女兵们朝训练场东侧的泥浆池方向跑去,步伐节奏各异,有些人拉开了差距,有些人侧身让了让路,有人跑了几步之后调整了一下背包的位置。泥浆池在训练场边缘,水面在晨光中泛着暗褐色的反光,像一块被敲碎后又重新拼接的镜子碎片。

雷战站在池边。泥浆没过了女兵们的小腿,有人缩了一下肩膀,有人咬着牙没有动,有人低头看着自己正在变色的裤管。梁牧泽从他身后绕到泥浆池另一侧,两个人站在对角位置,把这片泥泞的水域框进了一个完整的、没有死角的视野里。

"全部,俯卧撑。"雷战的声音在池面上方反弹了一次又散开了,"开始。"

女兵们趴下去。泥浆在她们撑住身体的同时漫过了手指和手腕,冰凉、黏稠、带着淤泥特有的腥气。第一个俯卧撑完成的时候有人呛了一口泥水,偏头咳了出来。欧阳倩的手臂在做到第三个的时候开始微微发抖,她的体质在这个排里偏弱,前几个俯卧撑已经把她的肩膀肌肉拉到了极限边缘。田果在她旁边的位置咬着牙硬撑,动作的幅度比标准略小但每一次都撑到底了。

叶寸心的动作很标准。她撑起的每一寸距离都保持着身体从头到脚一条直线,落下去的时候胸口距离泥浆面大约一个拳头的空间。她的目光却没有看着自己的手面。她看着池边雷战靴面上那一点正在阳光里闪烁的水光,然后余光扫到了池边那棵老槐树。树干粗壮,最低的枝杈距离地面大约两米出头,是一个她评估过可以徒手攀上去的高度。她的眼睛在向斜上方移动的同时,正在估算从她现在的位置到大树基座之间的距离和路径。

她是在第四个俯卧撑做到一半的时候开始移动的。动作很轻——侧身、撑起、收腿,用半跪的姿态把自己从队列中抽出来。泥浆在她离开的位置荡开了一圈微弱的涟漪。她压低身体沿着泥浆池边缘绕到树后,用两手勾住最低的枝杈翻了上去。树干表面干燥粗糙,摩擦力足够支撑她的攀附。她在那根枝杈上蹲稳了,从口袋里掏出一只拇指大小的弹弓。

她瞄准的是雷战的后脑勺。角度和距离都在射程内。

但她的动作没有逃过另一侧的视野。梁牧泽站在对角位置,他的视线覆盖了整片泥浆池的每一个切面。他在叶寸心离开水面的时候就已经捕捉到了那片涟漪的异常方向。他没有转头,但他左手从裤袋里抽出了一面巴掌大小的军用镜面,轻轻翻了一下手腕,让镜面捕捉到上午的阳光,折出一道明亮的光束。

那道光穿过树冠的缝隙照进了叶寸心的眼睛。她的瞳孔在那个瞬间猛地收缩了一下,像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刺穿了视线。弹弓上的皮筋在她手上松脱了,石子掉落下去砸在树根旁边的泥地上发出轻微的一声闷响。梁牧泽的镜面收回了口袋。他站在池边,看着那个方向,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叶寸心从树上滑下来。她的着陆很轻,靴底陷进泥地时几乎没有发出声音。她站在树根旁边,拍掉掌心里蹭的树皮碎屑,然后抬起头朝梁牧泽的方向看过去。两个人的目光隔着整片泥浆池对上了,中间隔着一层正在缓慢搅动的褐色水面和十几个正在做俯卧撑的女兵。

雷战偏过头看了看那个方向。他在梁牧泽的镜面反光出现的时候就已经猜到了大致情况。他看着叶寸心站在树根旁边的样子——她站得很直,没有掩饰也没有辩解,像在等待一句提前知道结果的话。

"玩够了?"雷战问。

"报告,"叶寸心抬了抬下巴,"没有。"

雷战看着她。她的目光没有躲闪,肩背的线条也没有因为被发现而收拢。他看了几秒,然后开口:"想挑战我,光明正大来。耍小聪明,在战场上就是送死。归队,继续训练。"

梁牧泽在另一侧接了一句,音量不高但足以传到她那边:"小老鼠胆子不小嘛。"

叶寸心走回泥浆池。她重新趴回自己的位置的时候旁边的女兵侧头看了她一眼,她的目光平直地落在自己手面前方那一小片浮着枯叶和草梗的泥水上,没有解释。她继续做俯卧撑。动作节奏跟她离开前一样稳定。

唐笑笑的胳膊已经抖得像一台上了年纪的老电扇。她撑起来的时候前臂的肌肉在皮肤下面做着痉挛式的微颤,每一下都比前一下更接近失控。欧阳倩在她旁边几个位置,她的额头已经抵在了泥浆表面,弓着背试图用最短的时间恢复一点体力。田果在她旁边压低声音喊了一句:"别啊!我们好不容易才来这里!再坚持一下!"

欧阳倩的额头从泥面上抬起来了。她把嘴边的泥水吐掉了,重新把手撑直。她的肩膀在完成那一撑的时候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响动,像什么紧绷的东西正在被继续拉伸到更靠近极限的位置,但她撑住了。

泥浆池边缘有一只手举了起来。一个女兵的声音从那只手的方向传来,带着力竭后的沙哑:"报告……我退出。"她爬出了泥浆池,摘下臂章,交给旁边记录的人,低着头走了。又一只手举起来了,又一只。退出的人在陆续增加,她们的背影在晨光中沿着那条通往营区门外的路越走越远。

谭晓琳站在高台侧面的台阶上看了很长时间。她看着那些还在泥浆里撑着的女兵——欧阳倩发抖的臂弯、田果紧闭的眼、唐笑笑下垂的嘴角、叶寸心平稳得不合时宜的节奏。她看着雷战和梁牧泽站在对角位置上沉默地执行着他们的指令。她的手指在栏杆上搭着,指节因为收紧而微微泛白。

她走下台阶,穿过训练场边缘的草地走到泥浆池旁边。她在雷战身侧站定,声音压着但清晰:"雷战、梁牧泽。她们已经到了极限。应该暂停训练让她们休息。"

雷战没有转头。他的视线仍然落在泥浆池的方向。"战斗不会因为你到极限就停下。继续训练。"

"你这是在摧残女兵。"

"要么成为特战队员,要么滚蛋。"雷战终于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没有第三条路。"

梁牧泽从对角方向缓步走过来。他走到两人侧面的位置,目光在谭晓琳和雷战之间走了一个来回。"受不了的自己退出,耽误军事训练者严惩不贷。"他说完这句没有再多看谭晓琳一眼,转身重新走回了自己的对角观察位。

谭晓琳站在两人之间的空隙中。晨光正在她把层的泥浆边缘划出一段正在移动的光亮。她看着泥浆池里那些还在撑着的女兵。她看到叶寸心把脸贴向泥水、推起、落下、又推起,重复着同一种动作节律。她看到不远处那棵老槐树,树根下有一枚还没有被收走的弹弓石子,安静地嵌在潮湿的泥地里,表面有一道被阳光照亮的、短促的弧线。

她在雷战和梁牧泽组成的那个夹角之间站了一会儿,然后把视线收回来落回泥浆池面上。退出的人还在零星增加。留下来的人也还在继续用各自的节奏和方式支撑着,虽然那节奏的线条在持续变得不均匀,但没有全部断掉。她看着那片泛着浑光的泥水表面,感受到晨风从东面吹过来,带着水面升腾起的湿气和淤泥特有的深度气味。

晨光正在变浓,把泥浆池边缘每一个人的轮廓都照得又亮又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