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谷的抽屉从那天起再也没有打开过。
她知道那把枪还躺在毛衣下面,隔着三层布料和一个抽屉底板,跟她的日常物品共存于同一个空间。她每天换衣服的时候能感觉到那层多出来的重量从柜子深处压过来,像一只一直没有闭上过的眼睛。她把钥匙放在了茶几上,没有锁柜门——锁了反而显得那里面有什么不能见人的东西。不锁,那层毛衣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堵墙,挡住了她伸手去触碰禁忌的手。
卓然的电话来得越来越频繁。米谷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接起来的声音是平的,像被压扁了的铁皮。"喂。"
"米谷,今天怎么没回我消息?"卓然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那种关切得恰到好处的分寸感,"是不是太忙了?"
"有点累。"
"夏初最近怎么样?我听说急诊科又忙起来了,她身体扛得住吗?"
米谷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她看着窗外灰白色的天光,喉咙里那层回答正在缓慢地成形,像一颗石子被水流裹着推向出口:"她挺好。昨天值夜班,今天休息。"
"那就好。你也要照顾好自己。"卓然温和地挂了电话,最后补了一句,"有什么事随时找我。"
米谷把手机放在沙发上,静静地坐了一会儿。从窗户照进来的光正缓慢地移过地板,她看到那些细小的尘埃在光束里上下漂浮,像一个又一个无处可去的念头在窄小的空间里反复旋转。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在把夏初的消息递出去,用日常对话的包装纸裹着,一节一节地递出去。因为那把手枪还在抽屉里。因为只要它在那里,她就不能拒绝接电话。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外面的街道上有人在遛狗,穿着鲜艳颜色羽绒服的孩子跑过一个水洼又折回来。她的呼吸在玻璃上凝成一小片白雾,模糊了视线。
她走回沙发坐下来,拿起手机翻到夏初的对话框。夏初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三天前发来的:"最近怎么样?找你吃饭总说忙。"她看着那行字,打了"忙"又删了,打了"还好"也删了。最后她只发了一个表情包——一只猫举着小鱼干的动图。夏初秒回了同款猫摸头的表情包。
米谷看着那个摸头的表情包,把手机扣在了沙发垫子上。她蜷起膝盖抱住自己的腿,下巴搁在膝盖上,闭了眼。
卓然的车停在医院侧门外一条隐蔽的巷口。他计算过夏初的下班时间、急诊科的交班制度、梁牧泽的训练周期。他选定的时间是夏初从侧门出来去地铁站的必经之路上,那条路有一段人少行道窄,两侧的围墙把视线收窄了。
夏初拐过转角的时候看到卓然正靠在墙边,手里的纸杯冒着热气。他的大衣换了件深蓝色的,整个人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时多了一分被妥善打理过的整洁。他看到夏初走过来就站直了,笑容把眼角微微拢起来。
"夏初,好巧。"
夏初的脚步慢下来,但没有停。"你怎么在这里?"
"来附近办点事。"卓然举了一下手里的纸杯,递过去,"路过咖啡店,顺便给你带了一杯。无糖美式,你以前的口味。"
夏初没有接那杯咖啡。她站在距离他一步半的位置,冬末的风从巷口灌进来吹起她白大褂下摆露出的外套边缘。"卓然,我说过很多次了。你不用这样。"
"哪样?"
"往我走的路线上出现。给我带跟我过去相关的任何东西。跟我提'以前'这两个字。"
卓然端着咖啡杯的手没有放下去。他看着夏初,目光里的温和没有撤回,但边缘处有一层不易察觉的厚度在酝酿。"我关心你,这有什么不对?你跟梁牧泽闹成那样,你一个人扛着——"
"你怎么知道我跟梁牧泽——"
"我听说的。"卓然笑了笑,那笑容恰到好处地弯了弯嘴角,"你们的事,传得快。"
夏初站在原地,冷风从巷口灌过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又放下。她没有接那杯咖啡,也没有继续往前走。她看着卓然脸上那层妥帖的笑容,忽然有一个极短的瞬间——短到她几乎没来得及抓住——她觉得那个笑容像一张画皮。工整、柔软、滴水不漏。但画皮的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卓然。"她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你最近有没有见过米谷?"
卓然的笑容没有变化:"上周见过一次,她状态还好。"
"她最近不太回我消息。你要是见到她,跟她说一声我惦记着她。"
"一定转达。"
夏初没有再说什么。她从卓然身边走过的时候步伐加快了一些,侧门的玻璃门在她面前滑开又合拢。她没有回头,但走进门诊大厅之后她在玻璃门后面站了片刻,透过门上的磨砂条往外看了一眼——卓然还站在原地,那杯美式仍然端在手里,在冷风里微微冒着白汽。
她转身上了电梯。
同一座城市的不同街道上,饶雪正漫无目的地沿着一排沿街店铺往前走。她的手机没什么电了,耳机里播着一首节奏缓慢的电子乐,她把外套帽子扣在头上,双手插在口袋里走得不快不慢。走过一条岔巷时她侧目看到巷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牌号她有点印象,好像在父亲办公桌上的照片里见过类似的。副驾驶座上的人在低头看手机,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他的下半张脸。
饶雪没有停步。她把视线移开了继续往前走。但在走过之后的几步里她掏出耳机,慢慢放慢了步伐,侧身在一家奶茶店门口佯装看菜单,余光从肩上往后扫去。那辆黑色轿车还停在原处,引擎没有熄,排气管里冒着细白的尾气。
她没有多管闲事,点了杯热奶茶继续走了。但那个画面在她脑海里留下的痕迹比上一次更清晰一些——车牌号、副驾驶座那个人的侧影轮廓、巷口那面不起眼的灰色院墙。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也不知道那跟父亲的案件有什么关系。但回到家之后她上楼的时候经过书桌,看到饶峰摊开在桌上的那叠监控截图时,她停住了。
截图中有一张模糊的车牌号码。她认出来了,跟刚才在巷口看到的那辆黑色轿车是同一辆。
饶雪站在书桌前没有动。她看着那叠照片和旁边的标注文字,看到"卓然"这个名字旁边画了一个问号,看到一行用红笔写的备注:"疑似与东南亚贩毒网络存在资金关联。"她放下照片,回自己房间的时候经过客厅看到饶峰正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茶几上搁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
她什么也没说,回了房间,关上了门。
雷霆大队的训练场在黄昏时分安静下来。田勇做完最后一组引体向上从单杠上跳下,拍掉掌心里的镁粉。他走向场边的长凳拿起水瓶灌了一口,余光瞟到场对面梁牧泽正背对着他在发消息——手机屏幕的冷光在他脸上亮着,他把一段打了又删、删了又打的文字最终按灭了锁屏。
田勇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把水瓶搁在两人之间的长凳上。"队长,这都多少天了。"
梁牧泽把手机收进口袋:"多少天什么?"
"你跟夏医生的事。"田勇看着他,语气松着但目光里没有多少玩笑的成分,"整个队都看出来了。你训练量加了百分之二十,吃饭的时候话比以前少一半,点名的时候走神了三回。队长,你这是跟自己较劲呢,还是跟她较劲?"
梁牧泽没有回答。他站起来把外套拉链拉好,往宿舍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住。"她最近下班有没有人跟着?"
"老肖说没有异常。电梯那件事之后她换了路线,走大路,下班时间点也打散了。饶支队那边也在盯着。"田勇站起来跟上去,"队长,你就不能自己跟她——"
"训练数据整理好发我。"梁牧泽已经走远了。田勇站在暮色里看着他的背影在操场边缘越缩越小,最后拐过了宿舍楼的转角。他低头看了看长凳上梁牧泽落下的那瓶水,拧开盖仰头喝了一口,又拧回去放在了原处。
梁牧泽回到宿舍关上门之后在床边坐了很久。手机屏幕又亮了一次,是监控程序推送的一条通知——公寓楼下花盆旁边的那个角落摄像头在傍晚六点三十七分捕捉到一段影像,有人在那片区域逗留了几分钟,蹲下来系鞋带的时候脸侧了侧。他放大画面看了看,陌生面孔,背着一个黑色的运动包,看起来像路过的年轻人。
但他把这段影像截下来保存了,备注了日期和时间。然后他翻到夏初的对话框——上一条记录还是停车费的那条扣费通知。他打了一行字:"路上回来看清前后人。"又补了一句"注意安全。"他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几秒,按了发送。
屏幕上显示"已读"的提示出现得很快。没有回复。他等了一会儿,把手机搁在了床头柜上。然后他关灯躺下去,在黑暗里看着天花板。窗外的路灯光透进来在天花板上形成一小片模糊的方形光晕,他盯着那片光晕感觉到自己这几天第一次闭了眼之后没有立刻又睁开。夏初没有再回复他,但他发出的消息也已经跟她之间产生了一段信号,通过电波穿过了他们之间的空气和距离。
她的手机确实收到了。屏幕亮起的那一行字在急诊科值班室的桌面上亮了几秒钟,夏初正好端着一杯热水走过来。她低头看到了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方停了一下,最终没有点开看详情。但她把手机的屏幕朝上搁在了桌上,没有按灭。那两行字在待机状态下微微地亮着,像一小截还没走完的路标。
她的手指划过杯沿。值班室的灯光把杯子里冒起的白汽照成暖金色,一圈一圈地旋转上升。
城郊一处废弃厂房的三楼里,只有一盏工矿灯亮着。卓然站在靠窗的位置,手机贴着耳朵。外面正在下雨,雨滴打在高处的铁皮屋顶上形成一层细碎连绵的声响,像遥远的鼓点。
"你母亲的心脏匹配还没有找到。"电话那头的老爷声音被电波压得很平,"耽误的时间越多,你的退路越窄。我给你的时间窗口正在关闭。"
卓然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一下。他站在窗口看着雨幕中模糊的城际线,铁皮屋顶的雨声覆盖了所有其他响动。"夏光远那边我已经在推进了。需要时间——"
"你没有时间。"老爷的声音没有变化,但那种平直本身已经是一种碾压,"三个月。你要么把东西拿到手,要么你母亲的配型机会无限延期。她等不了无限期。"
"知道。"
"还有。梁牧泽那条线你花太多精力了。私怨放一放。"
"我明白。"
电话挂了。卓然把手机放在窗台上,双手撑在窗框两侧,低着头站了一会儿。雨滴从屋檐边缘连成线落下来,溅在碎玻璃和水泥地面上汇成一小片一小片的水洼。他抬起头的时候在窗玻璃模糊的反射里看到了自己的脸——轮廓被雨水扭曲成几道不规则的弧线,但那双眼睛是清楚的。
他伸手碰了一下玻璃上自己眼睛的位置,冰凉的触感穿过指尖。他收回手之后拿出另一只备用手机,给米谷发了一条消息:"夏初今天下班走哪条路?帮我留意一下。"
他按灭了屏幕。雨还在下,铁皮屋顶上的鼓点越来越密集了,像无数只手指同时在叩击一个巨大的门。远处城市的灯火在雨幕里只剩下朦胧的色块,模糊、微弱、正在一点一点地安静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