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待所的沙发不太长,夏初仰面躺下去的时候脚搭在沙发扶手上,后脑勺悬在另一端的边沿。她脖子上垫了一块毛巾,头发散下来垂在水盆上方,整个人像一条被翻了个面晾着的鱼。
梁牧泽蹲在水盆旁边,手里拎着水瓢,表情凝重得像在执行拆弹任务。他先试了试水温,用食指探了一下,又加了点凉水,再探一下,然后才慢慢把水浇在夏初的发根上。
"烫吗?"他问。
"不烫。"
"凉吗?"
"正好。"夏初闭着眼,嘴角微微弯着,"你居然会调水温。"
"你以为我生活不能自理?"
"你在部队食堂吃了十年。"
"那是吃方便面,倒开水我会。"他又浇了一瓢水,水顺着她的发丝淌下来浸透了整片头发。洗发水倒在他掌心里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应该用多少?他看了一眼瓶身上的说明,挤出大约一元硬币大小,然后在她发顶上揉开。
他揉头皮的力道像在给枪械上油——均匀的、有规律画圈的、过于克制的。夏初在下面忍不住笑了一下:"你是在擦枪管还是在洗头?"
"闭嘴。"
"你手劲轻点——"
"再说话我换冷水。"
夏初把嘴闭了,但嘴角还弯着。梁牧泽的手指穿过她的发丝帮她揉开泡沫的时候,指腹偶尔擦过她耳廓后面的皮肤,那个触感让她微微缩了一下脖子。他立刻停了:"弄疼了?"
"没有。你继续。"
水浇第二遍的时候夏初没防备,梁牧泽的水瓢偏了一点角度,温热的流水灌进她耳道里。她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半边身子,泡沫甩得到处都是,其中很大一部分溅到了梁牧泽的前襟和脸上。他蹲在那里,脸上挂着一片白色的泡沫,眼镜如果有的话此刻一定全花了。
"水进耳朵了!"
"你突然动什么——"
"烫!"
"你刚才说不烫。"
"那是刚才!这是现在!"
梁牧泽抹了一把脸上的泡沫,脸上的表情介于无奈和忍无可忍之间。他拿起毛巾擦了一把脸,又把手上的泡沫冲干净了,重新按住她的肩膀把她摁回去。
"行了行了,你的地盘听你的。"夏初躺回去,声音里憋着笑意。
梁牧泽把最后一瓢温水浇上去,泡沫顺着水流冲进水盆里。他扯过干毛巾裹住她的头发,揉了揉,手法依然像在擦拭精密仪器。夏初被毛巾揉得左右晃了两下,忽然在毛巾底下闷声说了一句话。
"什么?"梁牧泽停了手。
"我说,"她从毛巾底下仰起脸,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水珠顺着下颌线往下淌,"你以后要是给女儿洗头,也是这个手法?"
梁牧泽的动作僵了大约半秒。他低头看着她那张被水汽蒸得微微泛红的脸,湿漉漉的头发黏在脸颊两侧,她的眼睛在灯光下被水光映得格外亮。他的喉咙动了一下:"不一定。如果是女儿——"
"怎样?"
"可能温柔一点。"
夏初笑了。她把毛巾从他手里接过来自己擦着头发坐起来,脚从沙发扶手上放下来踩在地板上试了试力。好了很多,轻微酸胀但不疼了。她站起来把湿毛巾搭在椅背上,走了两步在房间里转了个圈,像在展示一个恢复良好的实验成果。
"你看,"她说,"快好了。明天我可以回——"
"明天再说。"
"梁牧泽——"
"头发还没干。"他把吹风机从柜子里拿出来,插头插上之后递给她,"吹干。别着凉。"
夏初接过吹风机的时候两个人的指尖碰了一下。他的手指带着刚才试水温时残留的一点凉意,而她的指尖因为刚洗过头还带着热气。温差在那短暂的一触里交换了一瞬间,她把手缩回去,吹风机的开关被按亮了。
嗡嗡声填满了房间。梁牧泽退到窗边靠着,看着夏初对着镜子吹头发,她的手举着吹风机在发尾处来回移动。他看着她的侧影,看着从吹风机口飘散出来的细碎飞沫在灯光下闪烁又消失。
他手机响了。视频通话的界面跳了出来,屏幕上是"妈"。
"快,"他把手机塞到夏初面前,压低声音,"演戏。"
夏初立刻把吹风机关了搁在桌上,对着手机屏幕调整了一个自然的微笑。梁牧泽凑近过来站在她肩膀旁边,两人靠得比刚才近了很多——近到她的湿头发蹭到了他的领口。
梁牧泽点了接听。梁韶玉的脸出现在屏幕上,背景是她家的厨房,灶台上还在炖着什么热气腾腾的东西。
"妈。"梁牧泽开口,声音恢复了他平时打电话时那种稍稍放软了的调子。
"牧泽,夏初呢?"梁韶玉的眼睛已经开始在屏幕里搜索了。
夏初从梁牧泽肩膀旁边探出半张脸:"阿姨!我在。"
"哎呀夏初!"梁韶玉的笑容立刻放大了一倍,"你这头发怎么湿漉漉的?刚洗完澡?"
"刚洗完头——"夏初说。
"牧泽给洗的。"梁牧泽在旁边补了一句。
夏初的余光飞速扫了他一眼,嘴角保持着笑意但耳朵尖已经开始发热了。梁韶玉在屏幕那头笑得眉眼弯弯:"你们小两口相处得挺好的嘛。牧泽,你有没有欺负夏初?"
"阿姨,没有,"夏初抢答,语速略快,"他对我挺好的。"
"那就好。"梁韶玉点了点头,"你们两个好好相处。有空多拍点合照发给我看看。夏初你这头发放下来比扎起来好看,以后别总扎那么紧了。"
"好的阿姨——"
"行了不耽误你们,我炖汤去了。"梁韶玉冲屏幕摆了摆手,画面切断了。
夏初把手机搁回桌上,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她的头发还在湿漉漉地往下滴水,鬓角的碎发贴着脸颊,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猫。她转头看着梁牧泽:"总算应付过去了。下次这种事别找我。"
"知道。"
"你妈让我多拍合照——"
"你不用真拍。"
夏初看了他一眼,伸手把吹风机重新拿起来打开,嗡嗡声中她对着镜子继续吹头发。梁牧泽站在窗边,从镜子里能看到她的侧影和举吹风机的手臂弧线。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出去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偏了一下头,从肩膀上方看过来:"头发吹干了再睡。"
"知道。"
他走了。门关上之后夏初停下吹风机,从镜子里看着自己湿漉漉的头发和因为洗过热水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她伸手碰了一下自己的耳朵尖——还是烫的。
她继续吹头发。这一次她把风嘴调到了温风,热而不燥的温度从头皮一路蔓延到发梢。
夏初第二天早上就收拾好了行李。
她把作训服叠好放在床尾,脚踝已经不疼了,站立和正常行走都没有问题。她拉着行李箱走到门口的时候看见梁牧泽靠在走廊对面的墙上,外套拉链拉到一半,手里端着一杯茶。
"我回医院了。"夏初说。
"外面下大雨。"
"下雨也能开车。"
"路况很差,你自己开车不安全。"
夏初偏头看了一眼窗外的瓢泼大雨。雨点砸在玻璃上汇成一道道直流而下的水幕,远处的楼群在雨雾里只剩模糊的灰色轮廓。确实不太适合开车,但她已经在这里躺了快一周了,科室那边堆了一堆病例。
"我小心一点——"
"我已经跟旅长申请了。"梁牧泽把茶杯搁在旁边窗台上,直起身看着她,"你作为编外人员,跟着体验基础体能训练。刚好养脚,增强体质。"
夏初愣了一下:"什么?"
"十分钟,换作训服,训练场集合。"
训练场的雨刚停,塑胶跑道上还积着一层薄薄的亮水洼。夏初换上作训服站在队伍末尾的时候,雷霆突击队的队员们已经列好了队形。田勇站在她旁边压着嗓子说了句"嫂子你行不行",被梁牧泽一个眼神制止了。
基础体能训练的内容说起来很简单:三公里慢跑,仰卧起坐、俯卧撑各三组,然后是障碍场体验。夏初前两项靠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撑下来了,跑完三公里之后她觉得自己的腿变成了两根面条,偏偏作训服底下其实还缠着一层薄薄的护踝绷带。俯卧撑做到第二组的时候她的手臂开始发抖,撑地的时候下巴差点磕在塑胶颗粒上。
"起来。"梁牧泽蹲在她旁边,声音不高但很近,"别趴着。"
"我起不来——"
"起得来。手撑直,核心收紧。"
夏初咬着牙又撑了一个。旁边哈雷一口气做完了三十个俯卧撑还跟没事人似的站起来做高抬腿,大牛在单杠上引体向上做了二十五个。夏初趴在地上喘着气,仰面躺着看着灰白的天空。
"你们平时都这么练?"她喘着问田勇。
"基础中的基础。"田勇蹲在她旁边做拉伸,"这连热身都算不上。"
"简直不是人干的活——"
梁牧泽从她旁边走过的时候脚步没停,声音从上方落下来:"特战队员的日常。你才体验了皮毛。"他走开之前又停了一步,"还有一组障碍。"
"我不行了——"
"爬也得爬完。"
雷战在旁边看着,端着茶缸笑得满脸褶子:"梁队长,对编外人员不要要求太高。夏医生来体验体验就行。"
夏初翻过身趴在地上,只觉得天旋地转。梁牧泽站在障碍场的起点冲她招了一下手,她闭了一下眼,撑地站了起来。她跑向独木桥的时候雨又开始下了,细细的雨丝落在脸上凉凉的。她的脚踝在独木桥上微微打滑了一下,梁牧泽在桥的另一端伸手虚扶了一下,没有碰到她,但手掌在她腰侧十公分的位置保持了全程。
"夏医生可以啊。"雷战在高台上看完了全程,对走过来的梁牧泽说,"以后咱队里缺医疗兵有后备了。"
梁牧泽看着夏初从障碍场上跳下来、落地时单膝撑地稳住了重心、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他的嘴角有一个极小的弧度:"基础太差。"
"你教的。"
梁牧泽没有否认,转身走了。
夏初回到办公室的时候已经是三天后了。她的军装穿得整整齐齐,脚踝的绷带拆了,走路恢复正常。她把白大褂挂好坐下来翻开病历本,第一件事是打开电脑查小军的术后复查记录。
电脑开机之后她注意到一个细节:桌面上几个文档的排列顺序跟她走之前不一样。她习惯按名称排列,但现在桌面上的图标是按照修改时间排列的。她输入了开机密码打开系统日志,看到了一条她不在时期的外接设备接入记录——一个未知的USB设备在三天前的下午读取了文件夹内容。
夏初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瞬。她抬头看了一眼办公室门口——走廊上有人在走动,护士站的电话在响,一切正常。她拿出手机拨通了信息科的电话。
"我办公电脑疑似被外接设备拷贝过数据,能帮我查一下吗?"
信息科的回复很快:外接设备接入记录确实存在,资料被读取但没有被删除或破坏,所有数据可以恢复。但对方操作很老练,没有留下设备标识符,找不到具体是谁。
夏初挂了电话坐在电脑前面。她看着屏幕上的系统日志,鼠标箭头在"设备接入时间"那一栏上悬停了一会儿。三天前的下午——那天她正在招待所里趴着做俯卧撑。
她按灭了屏幕。手指搭在键盘上没有动。
卓然约她吃饭的消息是那天晚上发来的。夏初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打,又删,最终回了一个"好"字。
餐厅是老地方。上学时常去的那条巷子尽头有一家粤菜馆,汤煲得好,灯也是暖黄色的。夏初到的时候卓然已经坐在靠里的卡座上了,点了一桌子她以前爱吃的菜。蒸鱼、虾饺、一盅炖汤,桌面上摆得满满当当。
"坐。"卓然站起来替她拉开椅子。
夏初坐下来。她看着面前那一桌子菜,曾经她确实喜欢这些,每一样都是她大学时会在食堂打不到的、需要存一周钱才能来吃一次的东西。汤盅还在冒着热气,蒸鱼的葱丝被切得细细的,码得整整齐齐。
"你点太多了。"
"都是你以前爱吃的。"卓然给她盛了一碗汤放在面前,"尝尝,看跟以前是不是一个味道。"
夏初看着那碗汤。白瓷碗沿上有一道细细的缺痕,跟当年她摔碎的那个碗一模一样。她端起汤喝了一口,味道确实没变。她把碗放下了。
"卓然。过去的事不用反复提了。"她抬起头看着他,声音不高但稳,"我今天是来跟你说清楚的。我们之间早就结束了。"
卓然的筷子在碟沿上停了一下。他慢慢放下筷子,手指交握搁在桌面上,姿态像在谈判桌前准备迎接某种他已经预料到但依然不想面对的结果。
"就因为梁牧泽?"
"跟任何人无关。"夏初的目光没有移开,"是我自己往前走了。你也该放下。"
卓然沉默了很久。他看着夏初的脸,暖黄色的灯光落在她眉眼之间,他忽然想起来她大学时也是这样坐在他对面,低头喝汤的时候睫毛垂下来遮住半片眼睑。他伸手想去碰一下她的手,她先一步把手收回去放在了桌面下面。
"梁牧泽能给你什么?"卓然的声音压低了,"他能陪你坐下来好好吃顿饭吗?他能记得你不吃香菜、讨厌葱花的味道吗?他能半夜接你电话、第二天给你带一杯刚好入口的茶吗?我了解你所有的事情夏初,他连你今天穿了什么颜色的袜子都不知道。"
"他知道我脚踝伤了的时候把我从医院抱回了部队。"夏初说,声音很平,"他蹲在地上帮我系绷带,蝴蝶结打了两遍才打对称了。他给我洗头调水温调了四遍。他煮面放盐放多了自己吃了没说。"
卓然的手指在桌面上收紧了。
"你说的那些,早餐、电话、记得不吃什么——"夏初看着卓然,"那些是以前的你。但现在的我,不需要一个记得我不吃什么的人了。我需要一个在我崴脚的时候把我抱起来的人。"
餐厅里的背景音乐换了一首歌。碗碟碰撞的清脆响声从邻桌传来。卓然的手指慢慢松开了,他靠在椅背上,嘴角浮起一个很淡的苦笑:"你变了。"
"人都会变。"
"我对你来说——"
"你对我来说,"夏初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是很好的过去。但只能是过去了。"
她转身走出餐厅的时候没有回头。门口的风铃叮咚响了一声,冬天的冷气扑面而来,她裹紧外套快步走进夜风里。身后没有任何追出来的脚步声,她走完了整条巷子,在巷口的路灯下面站定了。
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梁牧泽十分钟前发来一条消息:"雨停了。路上滑。"
她看着那行字,嘴角弯了一下。她回了一条:"到宿舍了。面你煮了吗?"
秒回。就一个字:"煮了。"
街头拐角的咖啡店门口围了一圈人,夏初走过去的时候听见里面传出一个拔高的、带着明显怒意的女声:"请你离我远一点!"
夏初的脚步加快了。她挤进人群看到一个穿着深色外套的年轻男人正举着手机对着米谷拍照,嘴里还在说"就合个照嘛我又不是坏人"。米谷往后退到了墙角,双臂交叉挡在胸前,脸上是那种又气又怕的紧绷表情。
"米谷。"夏初挤过去挡在两人之间,把米谷护在身后。她对着那个男人看了一眼,目光不重但很定,声音不高但尾音收得干净利落,"请你自重。再纠缠我就报警。"
那个男人看到夏初身上还穿着军装外套——她下班后没换,直接从医院出来的——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他举起手退后了两步,嘴里嘟囔着什么走开了,走到转角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一眼。
人群散了。米谷在夏初身后轻轻呼出一口气,手放下来的时候还在微微发抖。夏初转身看着她,伸手把她袖口的一颗扣子重新扣好了。
"谢谢你,夏初。"
"你以后走夜路别走这边,这边晚上人多杂。"夏初把她的外套领口也拢了拢,"打车回。"
米谷看着她,路灯的光在两个人之间镀了一层暖绒绒的边。她的嘴唇动了几下,有什么话堵在喉咙口转了两圈,最终出口的是一句:"你跟那个特种兵——怎么样了?"
夏初低头踢了一下脚下的小石子:"就那样。"
"哪样?"
"不知道哪样。"夏初抬起头,看着路灯旁边一圈一圈的飞蛾绕着光在转,"他给我煮面。我给他洗衣服。他帮我洗头。我给他……"她想了想,"给他添麻烦。"
米谷看着她嘴角那个藏不住的小弧度,伸手轻轻拍了一下她的手臂:"回去吧。外面凉。"
夏初点了点头。两人在路灯下面分开,一个往东一个往西,冬夜的风从背后推着她们的步伐,把头发吹起来又放下去。
米谷走了几步之后停住了。她回头看了一眼夏初的背影——那个穿着军装外套的、走得比从前更稳当的背影——忽然笑了。很轻的一个笑,在夜风里几乎无声。
她拿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看到卓然的名字时手指在上面停了一下,然后她划过去了。她翻到张一驰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张主任,周末有空吗?想咨询点事。"
张一驰的回信来得很快:"有。随时。"
深夜的营区警报声把整栋楼的人从睡梦中拽了出来。
广播的声音在走廊里反复回荡,带着那种紧急状态下特有的穿透力:"受持续强降雨影响,多地发生严重洪涝灾害。雷霆突击队、雷电突击队,即刻集合,赴灾区执行抢险任务!"
夏初在招待所房间里猛地坐起来。她听到走廊上急促的脚步声、装备被拖拽的声响、短促的口令声在楼道间传递。她推开窗往外看了一眼,训练场上已经亮起了几排大灯,军用卡车正在发动,引擎的轰鸣声在夜雨里沉闷地滚动。
她穿上外套冲下楼的时候雨水已经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肩膀。营区门口站了送行的人,家属和后勤人员在雨里撑着伞,灯光把雨丝照得像无数根倾斜的银针。梁牧泽站在一辆军卡旁边,穿着深色的作训服,作战靴踩在水洼里,雨水顺着帽檐往下淌。他正在跟雷战交代什么,两人之间传递的指令被雨声切碎又接上。
夏初跑过去的时候他转过身来。雨太大了,两个人隔着三步的距离说话必须提高声音。
"我报名了医院的抗洪医疗志愿队!"夏初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之后灾区见。"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瓶子塞进他手里。透明的塑料瓶里面装着几片白色的药片,标签上写着"助眠。压力大的时候服用。"她手指冰凉,碰到他掌心的时候微微缩了一下。
"这个给你。"她说,"睡不着的时候吃半片。"
梁牧泽低头看着掌心里那个小瓶子。雨水打在透明的瓶壁上顺着弧面淌下来。他把它放进了胸前的口袋里,拉链拉好。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站在雨里的夏初。她的头发湿透了贴在额头上,雨水顺着下颌线往下滴,肩膀微微缩着但站得笔直。
"你也是。"他说,"保护好自己。"
夏初抬手向他敬了一个礼。标准的军礼,手掌平整,指尖齐眉。她在招待所休养的时候缠着田勇教了她三遍,说万一以后需要告别的时候用得上。
梁牧泽看着她那个敬礼的动作,雨幕里他的嘴角有一瞬间的变形。他也回敬了一个礼,手臂抬起来的动作利落漂亮,雨水从他指尖甩落。然后他转身登上了军卡,车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军车一辆接一辆驶出营区。水花从轮胎下溅起,尾灯在雨夜里连成一串模糊的红点。夏初站在营区门口没有走,雨越下越大了,她看着那一串红点消失在雨幕的尽头。
田勇从最后一辆车上探出头冲她喊了一声,隔得太远听不清喊了什么,但她看见他挥了一下手。她也挥了一下手。
车队完全消失了。营区的灯还亮着,雨声把一切都填得满满当当。夏初转身走回招待所的时候裤腿已经完全湿透了,鞋子每踩一步都发出咕唧的声响。她推开门走进房间,暖气扑面而来让她打了个哆嗦。
她换掉湿衣服裹着毯子坐在床沿上。手机屏幕亮着,是梁牧泽发来的消息,只有一个字:"到。"后面跟了一张模糊的、在行进中拍的车窗外的雨景。雨刮器在玻璃上划出两道弧线,弧线中间能看到模糊的田野和亮着灯的村庄。
夏初看着那张照片,把手机贴在胸口上放了一会儿。然后她回了一条:"注意安全。"
她躺在床上关掉灯。窗外的雨声从招待所半开的窗户缝隙里挤进来,绵密而持续。她从枕头下面摸出那只橘色毛线球攥在手心里,绒面吸收了掌心的温度变得暖融融的。窗外偶有闪电亮起又熄灭,把房间墙壁上的影子猛地拉长又收回。
她闭上眼。那个小瓶子现在应该在他胸口的口袋里,拉链拉好了,贴着心跳的位置。外面的雨还会继续下很久,但沿着河堤向灾区延展的某一段路上,军车正在夜雨中稳定地行驶。引擎的嗡鸣和雨声混合在一起,灯光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拉出长长的倒影。
她翻了个身,毛线球还握在手里。窗外的雨小了一些,闪电的间隔也变长了。她闭着眼,听见雨滴从屋檐滴落下来的声音逐渐变得稀疏,在寂静里慢慢融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