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闭室的光线从高处的透气窗里挤进来,在水泥地面上切出一道狭窄的长方形亮斑。
梁牧泽赤着上身做俯卧撑。他的动作匀速而稳定,背阔肌的纹理在每一次下沉和撑起之间交替隆起又拉平。右肩的伤还没好透,绷带从肩胛骨下方绕出来,被汗浸得有些发黄。他做完第一百二十个的时候停了一下,翻身坐起来,从床板上摸过水壶灌了一口。
铁门从外面被敲了两下,然后锁链响了一声,门被推开了。雷战靠在门框上,端着一杯茶,气定神闲地用一种参观动物园的表情打量着他。
"你这是禁闭还是健身房?"雷战喝了口茶,"老狐狸让我来问问你,听说那个女军医投诉你了,真的假的?"
梁牧泽把水壶盖拧回去,拿过挂在床头的毛巾擦了把后颈的汗。他没看雷战:"真的。"
"啧。"雷战走进来在唯一的凳子上坐下,"人家下手够快的。从伊萨亚回来飞机刚落地,投诉信就到了。战术素养不错。"
"雷神。"
"行了不逗你。"雷战把茶杯搁在旁边,表情正经了一点,"旅长一会儿过来找你谈话。我跟你说,你这事处理得确实糙了点。你铐她的时候旁边有监控,拍得清清楚楚。换我我也投诉你。"
梁牧泽把毛巾搭在肩上,目光落在透气窗外那一小截灰蓝色的天空上:"当时那种情况,我如果不限制她行动,她冲出去——"
"我知道。"雷战打断他,"你觉得自己没错。但规矩就是这么个规矩,你手段对了结果错了,那也是错。旅长那边我帮你探过口风,禁闭是免不了的,三天打底。检讨写诚恳点。"
"行。"
雷战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看他:"对了,那姑娘叫什么来着?夏——"
"夏初。"
"夏初。名字挺好记的。"雷战拍了拍铁门框,"等禁闭出来,你好好想想怎么跟人家把这事了了。别硬扛,你扛不过人家的专业。人家是医生,你是兵,论吵架你输定。"
他走了。铁门重新落锁,脚步声远了。梁牧泽站起来继续做俯卧撑,透气窗外那截天空缓慢地从灰蓝变成了淡金又变成了暗红。
第三天傍晚,旅长来了一趟。
"梁牧泽,知道自己错在哪了吗?"旅长站在门口没进来,手里夹着一份文件,老花镜挂在脖子上。
梁牧泽立正站好:"报告。任务完成,但处置当事人手段失当。"
"伊萨亚,你把一个中国女医生铐在柱子上。任务你打得漂亮,可这件事,影响很坏。人家已经正式投诉你了,从伊萨亚那边一路递到战区。"
"当时现场极度混乱,我是为了防止她再做危险举动——"
"你的动机可以理解。"旅长抬手制止了他,"但程序错了。检讨写好,禁闭结束,回家休假反省。什么时候想通,什么时候归队。"
旅长走了。梁牧泽站在空荡荡的禁闭室里,窗户外面训练场的号子声隔着两栋楼传过来,闷闷的。他低头看着自己磨出茧子的手掌,虎口处还有被手铐边缘蹭过的一小块痕迹——那天锁她的时候,他自己的手也碰到了。
东南战区总医院心外科走廊的风跟伊萨亚完全不一样。伊萨亚的风是烫的、干的,带着沙土和硝烟的颗粒。这里十二月的风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灌进来,是潮湿的、冰凉的,裹着消毒水和食堂青菜汤的气味。
夏初把白大褂挂进更衣柜,里面已经放好了一套绣着"东南战区总医院心外科"字样的新制服。她伸手摸了摸那片刺绣的针脚,然后关上了柜门。
"夏医生,入职手续办好了。"护士长在门口递过来一个文件夹,"张主任说下午查房让你跟着一起。"
"好的。"
夏初接过文件夹往外走。经过护士站的时候她听见有人在低声议论——"听说就是她,在伊萨亚被那个特种兵铐起来了","真的假的","投诉了,投诉信都下来了"。
她没停步。白大褂的下摆在膝盖处平稳地摆动着,步子不快不慢。
餐厅是医院后街那家老店,上下两层,饭点人挤人。夏初端着餐盘转了一圈没找到空位,最后在二楼角落看到一张四人桌对面坐了一个人,剩下三个位置空着。她走过去把餐盘往桌上一放,拉开椅子坐下。
对面那个人抬起头。
梁牧泽穿着一件黑色薄外套,头发比在伊萨亚时长了一些,刘海不太整齐地搭在眉骨上。他面前的桌上摆着一碗面,筷子还没动,手边搁着一只正在充电的手机。他看到夏初之后眉毛动了一下,抬手要拔充电线。
"你干嘛?"夏初先开口了。
"你——"
"吃饭啊,"夏初把餐盘里的碗筷摆好,"又不是你家包场。"她抬眼上下打量了他一圈,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挨处分了吧?心里很不爽?没关系,男人都是在打击中成长。"
梁牧泽看着她的表情,又看了看她餐盘里跟自己一模一样的面,把充电线插回去了。他拿起筷子开始吃面,声音不大不小:"不想坐,可以走。"
"要走也是你走,"夏初也拿起筷子,"我先占的位置。"
两个人隔着半张桌子各自吃面。碗里的热气升起来在中间交汇又散开。服务员端着一碟子豆沙包经过,夏初抬了抬手:"服务员,豆沙包来一份。"
"最后一份了,"服务员把碟子搁在桌上,"您二位谁点的?"
夏初和梁牧泽同时伸手。两只手在碟子上方撞了一下,然后各自缩了回去。两个人对视了半秒。梁牧泽的手指更快,已经把碟子拉到了自己面前,拿起筷子夹起一个豆沙包咬了一口。豆沙馅的甜香随着热气飘散开来。
"喂,"夏初瞪着他,"能不能有点风度。"
梁牧泽嚼着豆沙包没回答。他又咬了一口,故意把包子朝她的方向偏了偏,那股甜香味更浓了。夏初深吸一口气,把自己那碗面拉过来用力搅了两下。
邻桌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呛咳。
夏初偏头看去。一个穿灰色毛衣的中年男人双手掐着自己的脖子,脸从正常肤色迅速涨红然后转紫,嘴巴大张着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他旁边的人慌了神,在拍他的后背,没什么用。中年男人的身体开始往椅子下面滑,眼睛里的光在快速涣散。
"来人啊!他卡住了!"旁边的女人尖声喊起来。
夏初的椅子已经推开了。她三步绕过桌子冲到那个男人身边,一手扶住他的后背让他微微前倾,另一只手快速判断了位置。海姆立克。她抬头看见梁牧泽也站起来了,正往这边看。
"梁牧泽,帮我!"
"怎么做?"他两步跨过来,身体已经进入了那种随时准备执行指令的状态。
"海姆立克,对准他的上腹部,"夏初用最快的语速说完,同时把中年男人的上半身微微抬起,"用力一拳,往上顶——"
梁牧泽没有犹豫。他的拳头精准地贴住男人上腹部,掌根抵准位置,然后从下往上用力一顶。特种兵的臂力在这种时刻展现得毫不含糊,中年男人的身体猛地向前弓了一下——一块嚼了一半的牛肉从他的口腔里喷出来,带着汤汁和唾液,在空中划了一道短促的弧线,直直撞在梁牧泽的左脸上。
"啪叽"一声。不大,但在这片瞬间安静下来的餐厅里格外清晰。
中年男人瘫在椅子上剧烈地咳嗽起来,脸色从紫绀缓慢地恢复成潮红,他大口大口喘着气,旁边的女人抱着他哭出了声。
夏初松开扶着男人的手,站直了。她看着梁牧泽——那块牛肉从他脸颊上滑下来,在他下颌上顿了一下,然后落到他黑色外套的前襟上,留下一道油亮亮的痕迹。他保持着刚才那个出拳的姿势,慢慢地、极其缓慢地直起身。他的脸上空白了大约两秒,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前襟上那块牛肉,又从外套上捏起来看了看。
"好了,"夏初用力抿住嘴角,"喘口气,没事了。"
梁牧泽把牛肉渣丢进旁边的垃圾桶,从桌上抽了两张纸巾,一张擦脸一张擦衣服。他的动作很慢,很克制,擦完之后把纸巾团成一团也扔了。他抬头看着夏初,脸上没什么表情。
"……这饭没法吃了。"他说。
他的左脸上还有一道油光光的痕迹,颧骨上那道新疤旁边挂着半粒葱花。夏初看着他,肩膀微微颤了一下。
她没笑出来。但是很辛苦。
当天晚上夏初拖着行李箱站在公寓门口的时候,心里还在嘀咕她妈这件事办得未免太周全了些。钥匙从地毯下面摸出来,沉甸甸的金属手感让她安心了一瞬。她拧开门锁推门进去,玄关的灯亮了。
屋里很干净,客厅的家具套着防尘布,空气里有淡淡的柠檬清洁剂味。她脱了鞋把行李箱拖进来靠在墙边,听见了什么声音——卫生间方向传来的,哗哗的水流声。
花洒在响。热水蒸腾的雾气从卫生间的门缝里往外飘。
夏初的脚步钉在了原地。她侧耳细听了两秒,确认那是有人在洗澡。她脑子里走过了三条路:一,这房子她妈说是空的,应该没人;二,小偷不会开着灯洗热水澡;三,要么是房东,要么是走错门的人。她轻手轻脚回到玄关从包里掏出了防狼喷雾——她妈在机场塞给她的,说单身女孩独居必备。拇指搭在喷口上,她屏住呼吸朝卫生间走过去。
地上的影子先一步暴露了目标。卫生间的门从里面被推开了一线,灯光从那道缝隙里漫出来,一个高大的轮廓在门后成形,脚步声落在地砖上发出湿漉漉的轻微响动。
夏初闭上眼,举起防狼喷雾全力按下。
"咳咳——你疯了!"
雾气喷雾喷出去的同一秒她的手腕被一只手精准地扣住了,喷口被拧转了方向,剩余的喷雾窜上天花板。她被那股力道带着往前踉跄了一步,后背撞在走廊的墙壁上,手里的喷雾罐被夺走了。那人赤着上身站在灯光里,头发湿漉漉往下滴水,胸口的肌肉上还挂着没冲干净的水珠。
她睁开眼。
梁牧泽单手举着她的防狼喷雾,另一只手还扣着她手腕,身上只围了一条浴巾。他的左半边脸被喷雾溅到了一点,眼睛发红,呛得正在拧着眉毛咳嗽。
夏初看着那张被水蒸气蒸得微微发红的、颧骨上挂着新疤的脸。一个名字从她喉咙里滚出来:"怎么是你!你怎么在这!"
"这是我家。"梁牧泽松开了她的手腕,转身去洗手台前用水冲脸。凉水溅在瓷砖上,他的背阔肌随着弯腰的动作拉伸开来,后腰上有一道陈旧的疤痕。
"你家?这房子我租下来了——"
"是我妈跟你妈妈商量,让你暂时住这里过渡。"梁牧泽直起身把脸上的水擦干,转过身面对她,脸上还残留着被喷雾呛过的红印子,"我事先根本不知道。今天回来之前刚被告知有个人要搬进来。这个人就是你。"
"我不知道——"
"行了。"梁牧泽把毛巾搭在肩上,侧身从她旁边走过去,带起一股热气和沐浴露残留的香味,"既然要一起住,先说清楚规矩。第一,公共区域卫生轮流打扫。第二,不要随便进我房间,不要碰我的私人物品。第三,用完浴室及时清理。"
"那主卧卫生间,"夏初跟在他后面走进客厅,记忆里她妈好像提过一嘴,"木敏阿姨跟我说我可以偶尔借用。"
梁牧泽在卧室门口停了一步,偏过头:"偶尔可以。用完收拾干净。别乱动我东西。"
"你那东西有什么好动的——"
"那问你自己为什么要在口袋里放防狼喷雾。"
夏初噎住了。她站在客厅里看着梁牧泽走进主卧关上门,水珠从他后颈上滑落下来在走廊地砖上留下了一串模糊的脚印。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还攥着的行李箱拉杆,防狼喷雾罐子被搁在玄关鞋柜上,瓶口歪着。
她走进次卧,把行李箱放倒。窗外有路灯的黄光透进来在墙壁上投出一块暖融融的方形光斑。她蹲在地上打开箱子的拉链,伸手摸到了里面叠好的白大褂——医院新发的、绣着心外科标志的那件。布料是凉的,手指蹭过刺绣的针脚微微凸起。
主卧那边传来一声闷响,像有人把什么东西重重放回了柜子里。
夏初把白大褂拿出来挂进了次卧的衣橱里。
第二天下午梁牧泽来敲门的时候夏初正在阳台上晾刚洗的衬衫。
他把越野车停在楼下按了两声喇叭,夏初从阳台探出头往下看,他站在车门旁边冲她招了一下手,动作短促利落。
"下楼。跟我出去一趟。"
"我下班了——"
"有个小孩受伤,不愿意去医院。"梁牧泽仰头看着她,午后的太阳被他挡在身后,把轮廓镀上一层毛绒绒的金边,"就当出诊。你是医生。"
夏初把最后一件衬衫挂好,拍了拍手上的水珠。她看着楼下的梁牧泽,他今天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靠在车门上等着,没有催促。她看了几秒,转身走回屋里换了件外套下了楼。
越野车开了二十多分钟,停在一片老小区的楼栋之间。梁牧泽带着她上三楼,敲了一扇贴着褪色福字的防盗门。
开门的女人三十出头,短发,眼角有细纹。她看到梁牧泽身后还跟着一个人,先是愣了愣,然后挤出一个有些勉强的笑:"小军在里面,一直不肯出来。牧泽,你劝劝他——"
梁牧泽走进去。夏初跟在他身后,闻到屋子里有炖汤的味道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碘酒气息。
客厅沙发角落里蜷着一个男孩,七八岁的样子,校服外套脱了搭在沙发扶手上,里面的T恤右边肩膀处沾了灰。他的额头上贴着一块已经被血浸透了的纱布,血从纱布边缘渗出来干了黏在皮肤上,看起来是两三个小时前磕的。他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膝盖抵着胸口,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地面,既不抬头也不说话。
"小军。"梁牧泽蹲在他面前。他的声音忽然变了调——比平时低,比平时慢,边缘磨圆了棱角,"谁打的?"
男孩的睫毛颤了一下。他不抬头,用牙齿咬住了自己T恤的袖口。
陈梦珍站在旁边,眼眶红着但还是忍住了没哭:"学校同学笑话他没有爸爸,说他是野孩子。孩子急了就跟人打起来,回来以后——回来以后就冲着墙撞了两下。"
夏初看到了门框侧面墙壁上两道新鲜的凹痕,石灰粉末沿着裂缝往下散了一小片。
"小军,"梁牧泽伸手轻轻碰了碰男孩的肩膀,"让医生姐姐看看你的头好不好?处理完伤口我带你去吃冰淇淋。"
男孩终于抬起了头。他的目光先落在梁牧泽脸上,停留了好几秒,像是在确认他是真的而不是幻觉。然后他偏过头看到蹲在旁边的夏初,眼神变得警惕起来,像一只被伸过来的手吓到了的猫。
"我不看医生。"他的声音很小,但倔。
夏初没有急着靠近她蹲在原地没有动,把急救包打开放在自己膝盖前面,动作放慢了半拍:"我就看看你的额头。伤口不处理的话会感染,以后会留疤。你怕不怕留疤?"
小军不看她,转头又去看梁牧泽。梁牧泽微微点了一下头。
陈梦珍情绪在那一刻垮了。她咬着嘴唇快步走到门口去穿鞋,声音带着抖:"我要去学校找老师讨个说法。凭什么欺负我们家孩子还倒打一耙说小军先动的手——"
"陈姐。"梁牧泽站起来追到门口,"你现在去也见不到班主任,放学了。先让小军把伤处理了,明天我跟你一起去学校。"
两个人的声音在门外低低地交谈了一会儿,然后安静下来。夏初听到梁牧泽在低声说"别冲动",陈梦珍在抽鼻子。防盗门被带上了,脚步声往楼下走。
客厅里只剩下夏初和小军。
小军还是蜷在沙发角落里,但他偷偷抬了一下眼睛看夏初。夏初已经蹲到了沙发前面的地板上,用消毒棉签蘸了生理盐水,棉花头微微鼓起。她没说话,把棉签举起来,遥遥地朝他的方向晃了一下,像在逗一只不知道要不要靠近的猫。
"你跟梁牧泽是什么关系?"小军突然问。
夏初的手顿了一下:"今天才算正式认识。"
"他是我爸爸。"
夏初的目光在他的嘴唇上停了一瞬。那个颜色不对——在室内灯光下,他下唇的黏膜呈现出一层淡紫的底色,像是缺氧时间太长的人末梢循环不良时的表现。她把这个发现按在心里,没有流露出异样,只是指了指自己的额头:"那你比你爸勇敢。你爸被我泼了一脸水的时候可没你这么镇定。"
小军的嘴唇微微弯了一下,几乎看不出来。他往她的方向挪了大概两厘米,把膝盖从胸口放下来了一点。
夏初把蘸了药水的棉签轻轻按在他额头上,处理伤口边缘已经干涸的血痂。小军缩了一下肩膀但没躲开。她注意到他的呼吸频率比正常孩子快了一些,安静状态下每分超过二十次。她包扎好伤口后假装不经意地伸手搭在他的手腕上数了十五秒——脉搏,安静状态下超过了一百。
"你的嘴唇一直这么紫吗?"她收回手,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天气,"会不会经常胸闷?跑两步就喘不上气?"
小军扭头看着沙发靠背:"我不知道。"
门从外面被推开了。梁牧泽走回来,神色比出去时平静了一些。他看了一眼小军额头上被重新包扎好的纱布,又看了看夏初的表情。
夏初把急救包合上站起来,对他轻轻摇了一下头。
那天晚上回到公寓之后梁牧泽坐在沙发上翻手机,夏初从厨房端了一杯水出来放在茶几上,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回房间。
"那个孩子,小军。"她在他对面坐下,"唇色异常,很有可能是心脏问题。你一定要带他去医院做检查,不能拖。"
梁牧泽放下手机:"我会提醒梦珍姐。"
"不是提醒,"夏初的声音微微紧了一点,"最好是尽快。我怀疑有先天性心脏结构问题,如果不干预的话——"
"我知道。"梁牧泽打断她。他看着她的表情,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我安排。这周就带他去。"
客厅安静了一会儿。暖气片在角落里发出规律的咕噜声,窗外有风刮过阳台推拉窗的缝隙,带出一声细长的呜咽。夏初看着自己面前那杯水的表面,一小圈一小圈的涟漪正在从杯壁边缘往中心扩散。
"梁牧泽。"她抬起头。
"嗯。"
"伊萨亚的事情,我还是觉得,你欠我一句道歉。"
梁牧泽的目光从手机屏幕移到她脸上。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嘴角向下压了极轻微的一个角度。
"在那种环境下,"他的声音很平,"你的行为就是冒险。"
"我是医生。"夏初的声音没有抬得很高,但每个字都用力,"我的每一个判断,都有我的专业依据。"
"这里不是医院,是战场。"
夏初站起来。她的椅子腿在地板上拖了一声短促的刺响。她低头看着坐在沙发上的梁牧泽,他的下巴抬着看她,颧骨上那道新疤在顶灯下泛着浅粉色的底色。
"行,"她说,"我们观念不一样,吵不完。希望同居期间,我们井水不犯河水。"
她转身朝次卧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没有回头:"小军那个心脏的问题,尽快。你欠我的道歉可以慢慢想,孩子的健康等不了。"
次卧的门关上了。客厅里只剩梁牧泽一个人。他靠回沙发里看着对面那张空椅子,夏初刚坐过的位置还有一点凹陷没回弹。他低头看了看手机,屏幕上是陈梦珍发来的消息:"明天去学校你能来吗?"
他回了一个"能"字。然后他放下手机,听着次卧那边传来的轻微的、拉行李箱拉链的响动。暖气片还在咕噜咕噜地响着,阳台上的衣服被风刮得轻轻拍打着晾衣杆,像某种低声的、连绵的对话。梁牧泽站起来走过去把那扇被风吹开的阳台推拉窗关紧了。
锁扣合上的时候发出"咔嗒"一声。清脆的,像什么约定的起始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