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务权臣陆怀瑾走进公爵府的时候,手里没有拿文件,只带了一只巴掌大的木匣子。他没有让人通报,直接穿过前厅,在书房门口站定,抬手敲了两下。
兰宸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进。"
陆怀瑾推门进去,把木匣放在桌面上,掀开盖子。里面没有衬垫,没有绸布,三块铜板叠在一起,边缘粗糙,表面有熔铸留下的气孔和杂质——像是矿务场粗炼之后直接浇铸的,没有精炼过。底下压着一块金砖,边缘有磕碰的痕迹,成色偏亮。
"海口缴获的。"陆怀瑾说,"德昌瓷庄出口康塞尔的货,报关单上写的是'青花瓷盘·三百件'。海务安保处前两次都没查出来,正常签了过关准书。这是第三批——箱子在码头搬运的时候摔碎了一只,夹层裂开,铜板掉出来了。"
兰宸低头看了看匣子里的东西,没有伸手去碰:"前两批已经出去了?"
"已经离港了。安保处的底档上有记录,签字的准书还在,每一批都写得规规矩矩。"陆怀瑾说,"这一次扣下来了,箱子原样封存,暂存在海务署库房里。"
兰宸的目光在铜板上多停了一会儿,像是在估那些熔铸面的纹路走向。"铜是矿务场的粗炼品,有杂质,不是精炼铜。金——"
他看了那块金砖一眼,没有说下去。
陆怀瑾接上他的话:"成色偏亮,像是矿脉里直接熔出来的。兰德尼内部金价压得比外面低,转一手就是利差。外面的报价四百五十到六百三十之间浮动,兰德尼这边账面价不到那个数。倒卖出去,利润足够覆盖整条线的成本还有余。"
"德昌瓷庄的报关单,是谁签的?"
"政务署的一位文书,姓周。前两次也是他签的。"
兰宸沉默了一会儿。他靠着桌沿,目光落在木匣里那几块铜板凹凸不平的表面上。它们看起来像是被人随便浇成的板形,没有抛过光,没有打码,不像是经过正规造册的物品。他看了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然后他直起身:"扣下来的货封存好,不要动。德昌瓷庄的掌柜先不惊动。政务署那边也不动。你先把那家挂靠的货运行调出来,看它过去两年经手了多少德昌瓷庄的出口单。"
"已经在查了。"陆怀瑾说,"但是旧档室的卷宗需要一点时间才能调出来。"
兰宸把木匣的盖子合上,推回陆怀瑾面前:"匣子你带回去。铜板和金砖拍照留底,然后原样封存。"
陆怀瑾接过木匣,收进外套内侧的袋子里,转身往门口走。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侧头说了一句:"政务署那边,要不要派个人盯着?"
"不用。"兰宸说,"盯德昌瓷庄和那家货运行。政务署那边,先别动。"
陆怀瑾点了点头,推门走了出去。
兰宸在窗前站了很久。天色已经暗下来了,雨打在窗玻璃上,细密得像没有声音的敲击。他低头看着桌面上那份空白公文纸,然后拿起笔,写了几行字:
"铜——矿务场粗炼品,未精炼,块状,有气孔。金——成色偏亮,矿脉直出,非铸币厂流出的精铸品。方向——康塞尔。目的——倒卖牟利。前两次已出,第三次被扣。签字——政务署文书。"
他放下笔,看着那几行字。铜是粗炼的,像是从矿务场直接拿出来的半成品,没有经过铸币厂的账目。金的成色偏亮,像是矿脉初熔后的状态,没有经过铸币厂的称重、打码和入库登记。
他折好那张纸,锁进抽屉里。
窗外雨声细密,风从窗缝里渗进来,带着潮气和铁锈混合的气味。
陆怀瑾走后,兰宸没有离开书房。他在桌前坐了一会儿,窗外的雨声细密而持续,打在窗玻璃上,像一层没有中断的薄响。他把刚才写的那张纸从抽屉里重新抽出来,又看了一遍,然后合上,搁在手边。
他没有再去翻桌上的文件。铜在往外流,金也在往外流——和康塞尔有关,和政务署的签字有关,和德昌瓷庄的箱子有关。这些东西绕了很大的圈子,最后落回同一个方向。他不确定这条线和霍昭之间隔了多远,但他觉得它们之间应该有一条路。
他站起来,走到书房的门口,准备往前厅走。刚跨过门槛,就看到走廊尽头有人推门进来。兰墅收着伞,伞尖还在滴水,衣服肩头湿了一片。他走进前厅,把伞靠在门边,抬头看到兰宸从书房里出来,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
兰宸没有问他去哪了,只是站在那里等他自己说。
兰墅走到近前,在他面前站定:"械斗案有头绪了。"
兰宸看着他:"什么头绪?"
"军务处下设军备处和武装部。武装部管理武装警卫员,那天调动的来源不是军务处直接下的令。"兰墅顿了顿,把伞靠在门边,雨水顺着伞尖滴在地砖上,"是社会区警务署有人上报,说北巷有人私藏铜器,可能存在械斗风险。警务署的警长把报告递给了军务处,军务处没有直接下令,把报告转给了武装部,让他们派人去现场。"
"军务处没有指定调动哪里的武装警卫员?"
"没有。"兰墅说,"武装部自己调的。从哪里调、调多少人、到现场之后怎么做——全是武装部的决定。军务处只是把警长的报告转了过去。"
兰宸在窗边站了一会儿,没有立刻接话。窗玻璃上的雨痕一道接一道滑下去,像是被不断地刷洗。他没有开口,脑子里已经沿着那条线往下走了一遍。警务署上报——军务处转交——武装部调动——没有指定人员——没有指定地点。每一步都说得通,每一步都留有解释的余地。
"所以军务处推得干净。"他说,"他们只转了一封信。"
兰墅没有接话。他站在门边,肩头的雨渍还在往下渗。他知道兰宸在走那条线,也在等他自己走到头。
兰宸走到厅中,站住了。他没有提高声音,语气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说出来的时候自己也觉得这个结绕得很紧:"警务署的警长是谁?"
兰墅顿了一下:"我在查。但那份报告的底档,在警务署的旧档室里,归档日期上写的是当天。但调阅记录被抹掉了,没有痕迹。"
"你看过了?"
"看了。"兰墅说,"原档还在。但调阅记录那一栏是空的。"
兰宸沉默了一会儿。他站在前厅里,没有往前走,也没有回书房。雨水在屋檐下滴成一条线,在门槛外的石面上砸出细密的声音,像一层没有中断的薄响。过了一会儿他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像是说给兰墅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
"警务署上报——军务处转交——武装部调动——没有指定人员——没有指定地点。每一步都说得通,每一步都留有解释的余地。"
他顿了一下,目光从窗上移开,落到门框边那把靠着的伞上:"如果那份调阅记录不是被抹掉的,而是从一开始就没有人签过字——那这条线就通不到任何人身上。"
兰墅没有说话。他知道兰宸已经想到了这一步。
兰宸说:"你明天去一趟警务署,把那份原档借出来。不要提武装部,不要提军务处——只说你在查北巷械斗的社会影响,需要调阅当时的出警记录。如果有人拦,就说是我让你去的。"
兰墅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他转身往走廊里走,走了几步又停住,侧过身:"那份原档……如果中间缺了页,怎么办?"
兰宸没有看他,声音从身后传过来,不高不低:"那就回来说。"
兰墅没有再问,走进走廊,脚步声渐渐远了。
前厅里只剩下兰宸一个人。雨还在下,他站在门口,看着门槛前那片潮湿的痕迹。雨滴砸在石面上,溅起细碎的水花,又很快被新的雨水盖过去。他站了很久,没有动,像是在等那条线自己走到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