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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着哥哥的兰墅

夜还很久

第二天清晨,雨还是没有落下来。云层比昨天更低,压在南边矮山的山脊线上,像一床湿透的棉被搭在半空。

兰宸天没亮就出了公爵府,只带了海务权臣陆怀瑾和两个随从。马车在湿润的土路上走了大半个时辰,穿过经贸区的边缘,折向南,进入矿务署的地界。

矿务场在兰德尼东南角的矮山脚下,由两片区域组成——山上的采掘场和山下的加工厂。铜矿石从山上用轨道车运下来,进粗炼炉出铜锭,再送去铸币厂。兰宸一直挂着矿务权臣的头衔,但实际到场的次数不多。上一回来加工厂还是去年秋天的事。

马车在加工厂大门外停下。陆怀瑾先跳下来,扫了一眼四周,眉头动了一下——大门两侧的哨亭空着,门卫室的门半开着,里面没有人。

武装警卫员的岗哨,一个在岗的都没有。

兰宸下了车,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大门。加工厂里的机器声震着地面,粗炼炉的铁壳被烧得发暗红,空气里有矿石粉末和焦炭的气味。一个穿工装的中年人从车间里快步走出来,在兰宸面前停住,有些局促地弯了弯腰:"大公爵……您怎么来了?"

"你的武装警卫员呢?"

工头搓了搓手:"三天前撤走的。军务署派人来,说'社会区那边械斗严重,需要调人手支援',当时来了三个人,拿着调令,上面盖着军务署的章。我没法拦,就让他们走了。"

"撤走之前,有没有发生过什么?"

工头犹豫了一下,声音压低了:"撤走前两天,夜里有人翻过加工厂后墙。护卫追出去,没追上。第二天早上,粗炼炉旁边的铜渣堆少了三四十斤。"

"铜渣?"

"粗炼剩下的,含铜不多,铁多,但回炉还能炼东西。"

兰宸没有再多问。他在加工厂里走了一圈,经过粗炼炉、冷却槽、铜锭堆放区,最后在一处角落停下来。地面上散着几块碎屑,颜色灰中带褐,边缘有棱角,像是被人敲下来之后扫到一边没来得及清理的。他蹲下去捡了一块,翻过来看了看——一面有切削的痕迹。

他收进袖口里,站起来,对工头说:"武装警卫员回来之后重新设岗。在这之前,护卫每晚加两班。矿石出库记录,从今天起每天抄送一份到公爵府。"

工头连声答应。

兰宸转身往外走。走出大门时,陆怀瑾跟上来,低声说:"哥,铜渣是在撤走前两天丢的。有人先探了路,知道武装警卫员要走,提前进来拿了东西。调走武装警卫员的命令是军务署下的,但调走的同时,矿务场的安保就空了。"

兰宸在马车旁边停了一下:"武装警卫员撤走,两天后铜渣丢了,三天后北巷械斗。三件事连在一起。铜渣出了矿务场,进了铁匠铺,打成砍刀,砍在械斗里。"

他上了马车:"去铸币厂。"

马车转了方向,沿着河谷土路向南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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铸币厂比加工厂大得多。院墙更高,大门是铁制的,门上铆着拳头大小的铁钉,一看就是常年锁着的重地。兰宸还没下车,就已经看到了——大门两侧的哨亭里各站着一个武装警卫员,站姿标准,腰侧挂着压制器。院子里还有两个岗哨在换岗,手里的短棍握得很稳。

整齐。齐全。一个都没少。

兰宸站在车边看了一会儿,没急着往里走。他扫了一眼哨亭的位置、窗口的方向、院墙的高度,看完了才迈步朝大门走去。

铸币厂的管事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瘦削男人,穿深蓝色工服,听到通报后快步迎了出来,在兰宸面前站定,有些紧张地弯了弯腰:"大公爵……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兰宸说,目光扫过院子里的岗哨,"铸币厂的武装警卫员一直这个数?"

管事连忙点头:"是,军务署定编十二人,三班轮换,从没缺过人。大公爵,铸币厂的金库在这——账上的铜锭、银锭、金锭和兰票都在底下三层锁着。军务权臣大人每月亲自派人核查一次,武装警卫员签字画押,少一个人他都不认。"

"每月都来?"

"每月都来。雷打不动。"

兰宸点了点头。他没有往里走,只是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看了看那些岗哨的位置,然后转身对管事说:"下次军务权臣的人来核查,跟我说一声。"

管事点头,没敢多问。

兰宸上了马车。陆怀瑾关上车门后坐定,开口说了一句:"矿务场的人被调走了,铸币厂的人一个都没动。"

兰宸靠在车厢壁上,把袖口里那块碎屑又摸出来看了一眼:"矿务场的铜渣不值得保护。铸币厂的金库值得。他只是缺铜渣,不缺金银。"

"所以他调走矿务场的武装警卫员,让人进去拿铜渣,铸币厂的人不动,金银不丢——账面上什么都查不出来,只有矿务场丢了几十斤废料。"

兰宸把碎屑收好:"回去。"

马车沿河谷土路向北折返。云层没有散开,但天色比早晨亮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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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公爵府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兰宸下车,走进前厅,刚解下外套,一个人影就从侧门快步走出来。兰墅几乎是穿过厅堂,在他转过身之前就张开手臂抱住了他。动作有些急,像是等了很久。

兰宸被他撞得微微晃了一下,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然后落在兰墅的后背上:"……你干什么?"

兰墅把脸埋在他肩窝里,闷声说了一句:"你回来了。"

兰宸没推开他。他站在那里,手搁在兰墅的背上,过了几秒才开口:"我刚从矿上回来,身上有灰。"

"我知道。"兰墅没松手。

又过了几秒,兰宸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

兰墅松开他,退后半步,脸上还带着一点没完全收起来的笑意。他站在兰宸面前,比兰宸矮半个头,嘴角弯着的弧度像藏了一整天没露出来,终于压不住了。他抿了一下嘴,然后说:"哥,我想吃你做的油炸鱼了。"

兰宸看了他一眼。

"上次吃是两个月前。"兰墅说。语气里没有撒娇,但确实带着一点"我已经记了很久了"的认真。

兰宸把外套挂在一旁的架子上,没有回答行或不行,只说了一句:"厨房还有鱼吗?"

兰墅立刻转身朝厨房的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我去看。"

厨房里,兰宸站在案板前,兰墅从水槽边拎起一条处理好的河鱼递给他。鱼身泛着水光,鳞已经刮干净了,像是早就准备好了,只等人来。

"你什么时候让人准备的?"

"我早上去北市买的。就知道你今天会回来。"

"你知道我会回来?"

"你答应过给我做的。两个月前说的。两个月了。"

兰宸没接话,低头把姜片码进碗里。油锅已经烧热了,他夹起鱼身裹了一层薄粉,轻轻滑进锅里——刺啦一声,油花溅了几滴落在灶台上。

兰墅站在他旁边,靠得很近。在议事厅里、在权臣会议旁听席上、在十一席面前,他坐姿端正、话不多,哪怕被军务权臣当众点出"旁听席没有发言权",也只是站在那里,腰背挺直地回话。但此刻在厨房里,他整个人是松的,肩膀没有绷着,呼吸也比在议事厅里浅了一些。他没有说正事,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锅里的鱼,安静了一会儿,低声说了一句:"哥哥,你最近好忙啊。"

兰宸握着锅铲的手没有停。他把鱼翻了一个面,油花又溅了几滴,然后才开口,声音比在议事厅里低了很多:"忙完了就不忙了。"

"忙得完吗?"

兰宸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把鱼盛出来,放在碟子里,撒了一点盐和葱花,把碟子往兰墅那边推了推:"你先尝尝看咸淡。"

兰墅低头夹了一小块鱼肉放进嘴里,嚼了两口,嘴角弯了一下,抬起头看他:"正好。"

他端了碟子在厨房的小桌旁边坐下来。兰宸也在他对面坐下。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雨始终没有落下来,但屋檐下凝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像即将开口又咽回去的话。兰墅安静地吃了一会儿,然后侧过头,把脑袋往兰宸的肩膀上靠了一下,像小时候一样,只是靠着,没有说话。

兰宸没有躲开。他低头看了一眼靠在他肩上的那个脑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明天中午回来吃。"

"真的?"

"嗯。"

兰墅没有抬头,但靠着的力度又重了一点点。屋檐下的水汽在暮色里慢慢变浓,厨房里只有碗筷偶尔碰到的细小声响,和锅底余温慢慢散去的油脂气味。远处是权和械斗和铜渣和调令,但在这个小房间里、在案板旁边、在兰墅靠过来的那一点重量里,兰宸只是兰宸。

他低头看着碟子里剩下的半条鱼,没有动筷,只是坐了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