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笼罩密林。
枯树虬枝交错,如同一只只伸向夜空的鬼爪。地上积着厚厚的腐叶,被洪水泡过的泥土湿滑黏脚,每一步踩下去都深陷半寸。
苏晏辞在前引路。周讼久病体虚,奔跑之时气息凌乱,脚步踉跄,好几次险些栽倒。阿禾见状,干脆一侧肩膀扛起师爷的一条胳膊,咬牙分担重量。
“往深处跑!”苏晏辞低声呼喊。
身后渡口方向喧哗声越来越近。快船泊岸,大批衙役冲进林子,火把光芒穿过枝叶缝隙,在林间投下跳动的光斑。吆喝、刀刃碰撞的脆响此起彼伏。
“程大人有令,活捉逃犯!死活不论!”
捕头的吼声穿透树林。
追兵人数远超预想,至少二十余人。他们熟悉周边地形,呈扇形散开包抄,不断缩小包围圈。
阿禾大口喘气,额角汗水顺着下颌滴落:“这样跑下去迟早被追上,周先生撑不住了。”
周讼胸口剧烈起伏,眼前一阵阵发黑。他已经耗尽了仅剩的力气。
“别管我……你们两个自己逃。我一把老骨头,死在这里无妨。”
“既然一起逃出来,就不会丢下你。”苏晏辞快速扫视四周。
左侧地势向下倾斜,隐约能听见流水叮咚之声。是一条山涧。
“走那边!涧谷复杂,追兵很难合围!”
三人立刻转向,向着斜坡冲去。湿滑坡面极难落脚,苏晏辞半滑半跑,伸手扶住树干稳住身形。阿禾搀扶周讼紧随其后,枯草荆棘划破衣袖,皮肉传来一阵阵刺痛。
奔下谷底。
一条不算宽阔的山涧横在眼前。涧水湍急,山石嶙峋,水流撞击岩石溅起雪白水花。涧对面是更加茂密的丛林。
“蹚水过去!”
苏晏辞率先踏入溪水。冰冷刺骨的涧水没过小腿,暗流拉扯脚踝,几乎要把人冲倒。他稳住重心,回身伸手接应周讼。阿禾在后面推着师爷,三人互相借力,艰难地涉水横渡。
刚刚登上对岸。
后方山坡上传来了脚步声。为首捕头已经带人追到涧边。
“他们在对岸!放箭!”
弓弦嗡鸣。数支箭矢破空飞来,擦着树梢呼啸落下。一支羽箭直直冲着阿禾肩头,少年慌忙侧身躲闪,箭镞钉进身旁树干,震颤不休。
“快躲!”
苏晏辞拽着二人扑到一块巨大岩石后方。箭雨噼里啪啦打在石头和周围树丛上。
捕头站在涧边,冷笑着喊话:
“前面已经没有去路。这片山谷是死局。乖乖束手就擒,还能少受些苦头!”
苏晏辞探头打量。
他们所处的谷底是一处口袋形山坳。往前百余步,山壁陡然合拢,是一面笔直陡峭的崖壁。果然是死路。
退路被涧水阻断,前方悬崖耸立。
被困住了。
阿禾脸色发白,握紧腰间一把短小柴刀——这是他随身防身唯一的兵器。
周讼靠着岩壁坐下,从怀中掏出那张皱巴巴账页残纸,指尖轻轻抚过纸面。
“若是这证据落到他们手里,临河郡无数灾民就再也没有指望。”他抬眼看向苏晏辞,“公子,我有一个法子。”
苏晏辞转头。
“我留下来吸引追兵注意力。”周讼语气平静,“你们二人沿着崖壁侧边寻找攀爬之处。只要你们能够脱身,把账册残页送到巡案御史手中,我死也值得。”
“不行。”苏晏辞当即否决,“一旦你落到他们手中,必定难逃一死。”
“除此之外别无他法。”周讼苦笑,“我身子这样,就算跟着你们,也只会拖累你们。”
涧对岸,衙役已经开始寻浅水处涉水。一部分人下水,还有几人沿着山涧上下游绕行,打算绕到他们身后。留给他们的时间越来越少。
苏晏辞凝神望向高耸崖壁。崖壁并不是完整光滑的绝壁,岩壁上生有横生灌木,还有不少风化凹坑。虽然陡峭,并不是完全无法攀登。
“不用断后送死。”苏晏辞目光扫过崖底,“顺着崖壁向西。那边岩壁裂隙多,可以向上攀爬。我们攀上山崖,绕路甩开追兵。”
他站起身。先踩着凸起石块试了试岩壁稳固程度。石块结实,灌木根系深深扎入石缝,可以借力。
“阿禾,你先上。上去之后找牢靠树根,垂下来布条绳索。”
阿禾没有迟疑,把货箱牢牢绑在后背,手握柴刀,蹬着石坑向上攀爬。少年常年在外奔走,手脚灵活,借着灌木很快攀上数丈高度。他解下捆货箱的粗布长带,向下垂落。
苏晏辞将布带一头系在周讼腰间。
“我在下面托举,阿禾上面拉扯。”
周讼本想推辞,可追兵涉水的脚步声已经清晰可闻。他咬咬牙,抓住布条。
苏晏辞双手顶住周讼脚底,用尽全身力气向上推举。阿禾在崖上使劲拽动布条。周讼悬空,摇晃着一点点升高。
就在这时,两名衙役已经蹚过涧水,冲到岩石前方。
“在这里!”
那人提刀直冲过来。
苏晏辞回身,右手猛地抽出腰间短匕。寒光一闪。衙役长刀劈来,苏晏辞侧身躲闪,刀刃擦过肩头,撕裂衣衫,火辣辣的痛感瞬间传开。
他忍着伤痛,短匕横挡,“铛”一声抵住对方刀刃。
另一名衙役趁机抬脚踹向苏晏辞小腹。
苏晏辞踉跄后退,后背重重撞上岩壁。剧痛袭来,呼吸一滞。眼看长刀就要劈下。
崖顶忽然落下一块石块,精准砸中那衙役的后脑。是阿禾。
衙役闷哼一声,晃了晃身子栽倒在地。余下那人一愣。趁着对方失神的刹那,苏晏辞跨步上前,手肘重重撞在他胸口。衙役闷嚎着向后跌倒,滚落涧边。
短暂阻截了敌人。
苏晏辞抓紧布条,脚下蹬着岩壁,飞快向上攀爬。
底下大批追兵已经全部渡过山涧,蜂拥冲到崖下。石头、箭矢朝着崖上如雨一般砸来。
“别让他们爬上去!”
石块擦着苏晏辞耳边飞过。他低头俯身,拼命向上。
周讼已经先一步被拉上崖顶。阿禾趴在崖边,伸手死死拽住苏晏辞手腕,奋力拉扯。
指尖勾住崖沿石块。苏晏辞借着这股力道,翻身滚上崖顶。
三人顾不上歇息,立刻起身,向着山脊深处狂奔。
身后崖底,捕头暴怒的吼声回荡山谷。
山脊乱石嶙峋,杂草丛生。不知奔逃多久,身后追兵的喧闹渐渐微弱。火把光点也消失在了山谷之间。
三人脱力一般瘫倒在乱石堆上,大口喘息。
月光钻出云层,照亮苏晏辞肩头。布料破开,一道长长的擦伤渗出血迹。
阿禾慌忙掏出一块干净粗布:“苏公子,你受伤了!”
苏晏辞摇了摇头,强忍疼痛,任由阿禾简单包扎伤口。
周讼望着远处连绵无尽的群山,神色忧虑。
“就算暂时甩开追兵。这片山岭连绵百里,没有道路。我们不识方向,很容易迷失。而且程懋绝不会善罢甘休,他很可能派人守住通往清河县所有官道。”
苏晏辞望向沉沉群山。
官道被封,山涧阻隔。前路茫茫。
想要抵达清河县寻找巡案御史,接下来的路,只会更加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