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
薄雾如同轻纱笼罩着运河码头。水面上浮动一层淡淡的水汽,凉风吹过来,卷起岸边枯黄的芦苇,簌簌作响。
苏家的车马停在渡口石阶旁。
昨日一整天,苏府之内忙忙碌碌。圣旨下达之后,苏家世袭恩荫削除,官阶降等。族人不必流放,却也不能继续留居旧日的官城宅邸。按照官府要求,举家迁回祖辈发源的水乡故郡。
苏晏辞已经辞别父母。
苏父站在岸边,鬓角一夜之间白了大半。他伸手,轻轻拍了拍儿子的肩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最终只化作一声悠长叹息。
“晏辞。为父不强留你。只是你孤身在外,万事小心。囊中银两省着些用,若是走投无路,便回水乡寻我们。苏家家门,永远为你敞开。”
“孩儿晓得。”
苏晏辞躬身一拜。
这一拜,拜生养之恩,也拜这段跌宕如梦的京城岁月。
母亲眼圈通红,用绢帕不停擦拭眼角,塞过来一个沉甸甸的布包。布包里裹着银票、碎银,还有几件缝补整齐的换洗衣物。
“在外照顾好自己,天冷添衣,不要委屈自己。”
“娘,保重身体。”
苏晏辞声音微微发涩。
从前困在靖王府,他日日伪装女子,步步如履薄冰,一心只求能够活下去。那时他最大的心愿便是逃离那座金碧牢笼。可当真的离开,回望故土亲人,心底依旧沉甸甸的。
苏家其余族人陆续登上大船。大船将顺着运河南下,驶向水乡老家。
而苏晏辞不走那条路。
他已经打定主意,向西远行。
若是跟着家族回乡,往后余生便要缩在小小的水乡,在旁人异样的眼光之中度日。曾经靖王妃的旧事迟早会传遍乡邻。流言蜚语潮水一般涌来,他不想让家人因为自己再受非议。与其如此,不如独自踏上长路。
码头人来人往。挑夫吆喝,商船起锚,船夫撑篙,喧嚣的人间烟火扑面而来。
苏晏辞背上简单行囊,腰间悬着一把短匕首。那是萧玦临别赠予他防身之物。铁质朴素,没有华丽纹饰,刀锋却锋利。
他转身,走上一条短途客船。
船家是个皮肤黝黑的中年汉子。
“公子去往何处?”
“临河郡。”苏晏辞说道。
临河郡就在运河上游。此地近日刚刚经历一场大水,是他西行的第一站。
付过船资,苏晏辞登上甲板。
船桨划入水中,船体缓缓驶离码头。
他站在船舷边,回身眺望岸边。父母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融在白茫茫晨雾里面。
京城已经很远,苏家故乡也渐渐后退。从今往后,世间再无靖王妃,只有庶民苏晏辞。
风掀起他的衣衫。
他已经脱去那些繁复华贵的女装,一身粗布青色直裰,长发简简单单束起。乍一看,就是寻常读书少年。只是眉眼之间,还残留着几分久居王府养出来的沉静气质。
甲板上还有几名乘客。有人蜷着身子靠着货包昏睡,也有商人低声交谈生意。
“听说临河郡那边惨喽,上个月山洪爆发,河堤决口。大水淹了半个县城。”
“赈灾粮早就发下去了,应该能缓过来吧。”
“谁知道呢,这种事情哪里说得准。这年头……”
话语断断续续飘进耳朵。
苏晏辞倚着船栏,望向滔滔运河水波。
从前身居王府,锦衣玉食。纵然朝堂争斗惊心动魄,衣食起居自有下人照料。他所见的,都是权贵圈层的风波。民间真实的疾苦,他只是偶有耳闻,从未亲眼见识。
这一趟西行,正好看一看大梁土地上普通百姓的生活。
船行了整整一日。
黄昏时分,残阳铺在河面,江水被染成滚烫的赤金色。
客船停靠一处临时渡口。船家高声喊话,告知众人今夜在此泊船休整,明日一早继续出发。
旅客纷纷下船,去往岸边小镇寻客栈落脚。
苏晏辞随着人流踏上石砌渡口。小镇不大,一条主街两旁林立小店。酒楼、杂货铺、打铁铺子依次排开,炊烟袅袅。
他打算先寻一间便宜客栈歇息。
还没走出几步,街角忽然一阵喧哗。
几个穿着粗麻短打的壮汉,围着一个半大少年。少年看着也就十四五岁,身上衣服到处都是破洞,背上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货箱。他被逼到墙角,退无可退。
“小子,还敢跑?欠我们的钱今天必须还清!”为首壮汉伸手就要去抢少年身后的货箱。
少年咬牙,死死护住箱子。
“货还没有卖掉,我现在拿不出银子!再宽限我几日!”
“宽限?我们已经给了你好几次机会!”
拳头挥了过去。
少年躲闪不及,眼看就要挨打。
苏晏辞脚步一顿。
他本不想刚上路就招惹是非。可是看见那少年倔强惶恐的眼神,心底一动。这段时间无数次死里逃生,他太清楚这种被人逼入绝境的滋味。
“住手。”
他开口出声,迈步上前。
几名壮汉转头看向他。见苏晏辞衣着普通,看上去文弱书生模样,为首那人嗤笑一声:“哪里来的酸秀才,少多管闲事!小心连你一起打!”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苏晏辞语气平静,“只是你们这般当街动手,若是引来巡检差役,诸位怕是都要被带回衙门。到时候事情闹大,得不偿失。”
壮汉们迟疑了一下。他们只是地痞无赖,并不想招惹官府。
领头的眯起眼睛:“那依你说怎么办?”
“让他把话说清楚,到底欠你们多少。若是确实无力偿付,可以约定期限。”苏晏辞目光转向墙角少年。
少年嘴唇擦破渗血,喘着粗气。
“我是行脚商阿禾。之前进货向他们借了五百文。接连遇上雨天,货物滞销,一直没能回本。我保证,等到临河郡把货出手,一定把钱还上。”
五百文钱并不算巨款。
苏晏辞心中盘算了片刻,伸手从怀里摸出铜钱。
哗啦一声,一串铜钱递出去。
“这五百文,我先替他还上。”
壮汉接过铜钱,数了一遍,确认数目无误,狠狠瞪了阿禾一眼。
“算你走运!下次别再拖欠!”
说完,几人骂骂咧咧转身离去。
危机散去。
名叫阿禾的少年松了一口气,看向苏晏辞。眼神混杂感激,还有一丝戒备。江湖行走的孩子,不会轻易相信陌生人。
“多谢公子出手。往后我一定把银子还给你。”
“不必急。”苏晏辞淡淡一笑,“你要去往临河郡?”
“嗯,我这批都是乡土小玩意,想去临河郡受灾之后的集市碰碰运气。”阿禾拍了拍背上沉重货箱,“那里流民多,或许有人愿意买。公子你呢?”
“我也去临河郡。”
阿禾眼睛一亮:“那我们顺路!我叫阿禾,敢问公子高姓大名?”
“苏晏辞。”
他没有隐瞒姓名。如今自己已经是庶民,名字不再会带来先前那样杀身之祸。
夜色慢慢笼罩小镇。二人寻了一间最便宜的客栈。一间通铺大房,好几个人挤在一处。
房间嘈杂。其余旅客鼾声此起彼伏。
阿禾蜷缩在草席上,还在心疼刚刚还出去的债务。
“苏公子,你为什么要帮我?你就不怕我是骗子吗。”
苏晏辞靠着墙壁,望向窗外一轮弯月。
“或许算是赌一把。”他轻声回答,“出门在外,谁都有难处。”
他心中隐隐有种预感,这个名叫阿禾的少年,往后的旅途之中,或许还会再遇见。
第二天清晨。
天色未亮,客船重新起航。
阿禾干脆搭上伴,一路跟随着苏晏辞。
运河两岸景色缓缓向后退去。越靠近临河郡,岸边的景象便越是萧条。
原先连片良田如今浸泡在浑浊积水当中。倒塌农舍的木梁歪歪斜斜戳在泥水里面。偶尔能够看见流离失所的百姓,拖家带口沿着河堤赶路。
水面上漂浮着破烂农具、枯枝。
一股沉重压抑的气息,笼罩在这片土地上空。
阿禾脸上的欢喜也一点点褪去,怔怔望着岸边流民。
“大水竟然毁了这么多地方……”
苏晏辞沉默不言。
他知道,等到踏上临河郡的土地,真正的风波才刚刚开始。那些商人闲谈提到的赈灾粮克扣传闻,不知道是真是假。
而暗处,还有沈家残余如同潜伏的毒蛇,游荡在这片土地。
客船顺着水流,朝着临河郡码头缓缓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