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养心殿内烛火摇曳。
皇上伏案将最后一本奏折批阅完毕,抬手扫了眼一旁摆着的绿头牌,淡淡摇了摇头,半点兴致也无。
连日来后宫新晋年轻嫔妃轮番侍寝,却无一人能入他的眼。近来他最常去的便是翊坤宫,可次次留宿,耳边总免不了听见年羹尧的名字。
纵使华妃容貌明艳、性情鲜活最合他心意,可日日听着外戚功高震主的细碎念叨,心底终究是压着几分烦闷,越发懒得再去后宫各处周旋。
最终,皇上索性抬手撂了绿头牌, 一旁伺候的徐进良见状,悄悄转头,一脸为难地看向身侧的苏培盛。
苏培盛微不可察地轻轻摇头。
旁人看不懂帝王心思,他们这些贴身伺候的老人再清楚不过。皇上不是厌了后宫,是厌了日日萦绕耳边的年氏权势。
他心里不约而同想起了久未出寝殿的莞常在。旁人只当莞常在没有福气,可他心知肚明,那位才是真正落在皇上心底、悄悄惦记的人。
正思忖间,殿内忽然传来皇上清冷的嗓音。
“茶都见底了,你站在一旁魂不守舍,想什么呢?”
苏培盛猛地回神,心头一紧。
原来皇上一口闷完杯中浓茶,正想借着精神多看几页书,转头便撞见他出神走神的模样。
“奴才该死!奴才这就给皇上添茶!”
苏培盛慌忙敛了心神,快步上前收拾茶具、续上热茶,手脚麻利地伺候着,半点不敢懈怠。
皇上抬眸瞥了他一眼,语气平淡:“罢了,瞧你今日精神不济,累了便下去歇歇吧。”
这话落在苏培盛耳中,却如惊雷一般。
他今年不过五十,正是伺候人的稳妥年纪,皇上这话,在宫里太监听来,无异于觉得自己年老无用、伺候不周。
深宫之中,奴才若是被主子厌弃无用,往后下场定然凄惨。
苏培盛吓得“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语气惶恐:“皇上!奴才有罪!求皇上责罚!奴才绝不敢懈怠伺候主子!”
他磕头力道极重,不过片刻,额头便磕出了红痕,隐隐渗出血丝。
皇上看着他惶恐至极的模样,心知是自己随口一句话吓着了他,无奈轻叹一声:“行了,别磕了。既然不困,便好好站着伺候,别挡了朕的烛火。”
养心殿瞬间重归寂静,只剩烛火轻轻跳动,氛围静谧又带着几分压抑。
日子一晃,转眼过了小半月。
翊坤宫内,华妃端坐主位,眉眼间带着盛气。她早已看不惯沈眉庄端庄自持、一副清高自傲的姿态,便早早吩咐了周宁海去传召。
周宁海领命来到存菊宫外,对着殿内朗声通报:“沈贵人,我家娘娘有请,请贵人移步翊坤宫一叙。”
沈眉庄闻声从容起身,淡淡颔首:“劳公公稍等,容我换一身衣裳便随你前去。”
片刻后,沈眉庄换了一身浅紫色宫装,吩咐采月、采星二人随身带着六宫用度账本,一同去往翊坤宫。
进殿行礼落座后,华妃随手翻看着沈眉庄送来的账本,目光扫过工整秀丽的字迹,开口夸赞道:“沈贵人一手好字,倒是工整雅致。”
“娘娘谬赞,嫔妾不过是自幼习字,略通皮毛罢了。”沈眉庄从容谦逊回话,神色淡然不惊。
华妃放下账本,眉眼间的笑意淡了几分,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本宫从不说虚话,好便是好。眼瞧着快要过年了,太后娘娘素来礼佛,每逢年节,都会亲手抄写《地藏王经》供奉菩萨,祈福佑安。你字迹出众,便替宫里多抄几卷经书,送到太后娘娘佛堂去吧。”
沈眉庄心头微微一顿,瞬间便看透了华妃的心思。
她已然沉寂多日,久未得见圣颜,华妃这哪里是看重她的字迹,分明是故意寻由头拿捏、磋磨她。
她眼底掠过一丝迟疑, 不等她开口,华妃眉眼一厉,语气带着威压:“怎么?沈贵人是不愿领本宫的吩咐?”
一句质问堵得沈眉庄无从推脱。
华妃搬出太后礼佛的名头,便是堂堂正正的缘由。她若是推辞,传出去便是不敬太后、不愿为后宫祈福,落一个不孝不敬的罪名,百口莫辩。
沈眉庄压下心底的无奈,微微垂眸,恭顺应道:“嫔妾遵旨。”
她抬眼时,恰好看见华妃凌厉神色下,藏着几分得逞的得意与兴奋。
待沈眉庄带着宫人躬身退离翊坤宫,殿内再无外人。
华妃指尖用玉轮轻轻按摩着脸颊,唇角勾起一抹志得意满的冷笑:“还算她识相。敢和本宫争权,本宫有的是法子好好调教调教,让她认清自己的本分。”
颂芝连忙连连奉承:“娘娘这般安排再妥当不过。既全了太后礼佛的心意,又能规整六宫规矩,旁人也半点挑不出错处,只会说娘娘贤明有度。”
华妃:“那是自然。”
与此同时,偏僻冷清的延禧宫偏殿,却是一派截然不同的光景。
安陵容独坐窗下,手里捏着一封刚送进宫的家书,身侧还放着一包沉甸甸的银两,皆是夏家特意差人送来的。
她垂着眼,一字一句细读信上的内容。通篇都是夏冬春的父母苦心叮嘱,教夏冬春如何拿捏分寸、笼络人心。
看着这般细致周全的叮嘱,安陵容心底涌上一阵难言的落寞,唇角勾起一丝浅浅的自嘲。
正当她暗自心绪翻涌之际,窗外人影一闪,夏冬春警惕地四处张望一番,确认周遭无人,立刻矮身快步钻进了屋内,动作匆匆又莽撞。
一进门,她便一眼瞧见了安陵容手中的家书,当即脸色一沉,语气带着几分蛮横的质问:
“你怎么在看我阿玛写的信?”
安陵容抬眸,神色平静无波,不慌不忙地将信纸拢了拢道:
“如今咱俩身份互换,我是你,你是我。这信名义上是寄给你的,说到底就是我的家书。若是被外人撞见,你偷偷来看本该属于我的家书,传出去又成什么样子?”
夏冬春被她一番话堵得哑口无言,皱着眉憋了半晌,愤愤地嘟囔:
“真是奇了怪了,怎么不管说什么,次次都是你有理?”
安陵容懒得与她争辩半句,默默将厚厚一沓书信尽数递到夏冬春面前,淡淡道:
“喏,你自己看。”
夏冬春一把接过书信,翻来翻去草草扫了几页,洋洋洒洒一大篇、写满了为人处世、深宫自保的道理,她偏偏半点没领会,只揪着最直白的一句话,满脸不解地抬头:
“我阿玛这么多话,为什么非要让我事事都听你的?”
安陵容看着她愚钝直白、毫无城府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无奈。
“大约是因为,你脑子不够用吧。”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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