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艰难模仿，绣帕惹旧情是非

夏冬春占着安陵容那副柔弱身躯，正在拼命逼着自己收敛骨子里张扬跋扈的性子。

一举一动都要学着安陵容往日温顺怯懦的模样，肩膀微微含着，步伐放轻，连抬手的幅度都要刻意收小。

另一边，顶着夏冬春容貌身子的安陵容，也在默默记诵夏冬春平日的习惯。

记她说话的语速，记她喜怒都摆在脸上的直率，记她遇事冲动莽撞，一点不顺心便要发作的脾性。

两个人就在密闭的屋舍之中彼此磨合，互相模仿伪装。

后宫步步杀机，她们最大的底牌便是这个互换身份的秘密，一旦败露，两家族人尽数难逃劫难，眼下唯有好好藏住破绽，才能求得一线生机。

殿门外，宝鹃站在廊下，眉头紧紧皱着，满心都是疑惑。

“怎么回事？”

宝鹃心里直犯嘀咕，自家小主连同夏常在，都不让身边下人近身伺候，整日关在屋子里面不肯出来，实在蹊跷。

她尽职尽责伺候安陵容许久，太熟悉自家小主的一言一行。可这几日，屋里面传出来的气息、说话的腔调，处处透着说不出的怪异，安小主的性子仿佛都变了个人。

饶是她满心疑虑，翻来覆去猜想，也万万料想不到，内里的两个人，魂魄早已互换。

屋内，夏冬春本性急躁如火，哪里学得会安陵容那副小心翼翼的柔弱姿态。稍不留神，嗓门不自觉就扬了上去。

安陵容只好一遍一遍提点纠正，费了不少心力。

“你说话轻一些，万万不可这般高声。寻常待人，要低头垂眸，不要直直盯着旁人看。”

安陵容顶着夏冬春那张明艳骄纵的脸庞，耐着性子，手把手教她拿捏后宫该有的姿态分寸。

夏冬春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满脸不服气。

“凭什么总要我低着头不敢看人？那是你位份低微养成的习惯，我可是常在，凭什么也要缩手缩脚？”

“你给我记牢了。”安陵容神色严肃，“就算你心里再想随心所欲，也得硬着头皮伪装上几个月，再慢慢一点点转变性情。宫里个个都是人精，但凡察觉出半分不对劲，再荒诞不经的流言，都有人愿意信。”

她顿了顿，继续往最坏的结果讲，敲打夏冬春。

“更何况往后你还要在后宫争宠。若是前后性情反差太过悬殊，旁人便会传你被孤魂野鬼附了身。到那时候，你连华妃的一丈红都等不到，直接就会被当做妖孽活活烧死。”

夏冬春听得心头一紧，嘴上依旧不肯服软，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犯得着日日拿这些来吓唬我吗。”

沉默片刻，夏冬春眼珠一转道：

“话说回来，你光挑我的错，你也瞧瞧你自己。成天拿着一方帕子坐在那里刺绣，绣得这般精巧好看。万一将来我们换回去，我可半点不会做这些细活，到时候岂不是当场露馅。”

夏冬春虽说读书不多，腹内草莽，审美眼光倒是不差。安陵容的针线手艺本就冠绝后宫，就算她并不缺手帕，看见这般精致活计，也不由得心生眼馋。

安陵容闻言微微一怔，淡淡笑了笑。

“说来有趣，你倒是头一个真心实意夸赞我针线手艺的人。”

从前她与甄嬛、沈眉庄相交，二人也并非没有夸奖过她的女红，可那些赞美之中，多多少少带着几分客套体恤。1

不像眼前的夏冬春，眼睛直勾勾落在绣帕之上，喜欢便是喜欢，毫不掩饰，没有半分虚情假意。

“你若是喜欢，我便多绣几方送你便是。”

安陵容心中感慨。想当年，她给皇帝绣的寝衣，还被淳常在随口一句点评，说格局小家子气。

自那之后，若非后来做鹂妃身不由己，迫于处境不得不拿起针线讨好帝王，她便很少再动手刺绣。

夏冬春一听，脸上掠过一丝喜色，嘴上却依旧不肯服软，刀子嘴半点不肯吃亏。

“这可是你主动说的，我可没有求着你给我绣帕子。”

明明占了好处，嘴上依旧要强。可这般不加掩饰的性情，反倒让安陵容觉得难得的真实，少了后宫之中处处可见的虚伪客套。

“是我说的，你等着便是。”安陵容应下。

夏冬春心里美滋滋的，可也不愿白白占人便宜，当即开口。

“我夏家家大业大，也不会白拿你的东西。你绣好帕子，我按市价给你银子便是。”

她是真心喜爱这些精巧物件，就如同从前不惜耗费重金置办苏绣华服一般。就算二人之间还记着前世的仇怨，遇上合意的物件，也不愿亏欠。

安陵容对此毫无异议。

“你愿意给钱，我自然求之不得。你也清楚，我手头素来拮据。”

若是靠着私下托宫中太监把绣活拿出去变卖，中间层层盘剥，太监层层抽成，最后落到自己手里，能留下五成便已是万幸。如今夏冬春愿意按市价收下，省去中间一众掮客，再好不过。

一念及钱财，安陵容不由得想起远在安家的生母。

母亲并没有借着她入宫得到什么荣华富贵，反倒因为她的处境受尽委屈磋磨。回想过往，她那位势利的父亲，实在不值得自己费心去保全。倘若手上银子充裕，将来便可以想办法把亲生母亲接来京城安置，不必困在安家受尽苦楚。

思绪飘远，安陵容不由得失神，呆呆坐在原地。

“喂！发什么呆，我跟你说话呢！”

夏冬春见她忽然沉默，不理睬自己，当即伸手推了她一把，把安陵容的神思拉回现实。

安陵容回过神，轻轻叹了一口气。

“没什么，只是忽然想起家中亲人罢了。”

提起家人，夏冬春脸上的嚣张气焰也收敛几分，一时间也沉默下来。

谁的家人，都是自己的软肋。

屋内安静了片刻。

守在门外的秋棠听里面动静平息，便轻轻叩响房门。

“小主，已是午膳时辰，可要奴婢这便去御膳房取膳食过来？”

屋内二人听见门外秋棠的声音，同时回过神来。

“ 你去取吧，我和安答应的一起拿回来。”安陵容道。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