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瑞是在第四天清晨开始发烧的。
从凌晨开始,左臂的伤口就不只是疼了,而是变成了一种沉闷的、从骨头里往外翻涌的灼热感。他摸了一下自己的额头,掌心触到的温度让他皱了皱眉。
但他什么都没说。
队伍照常出发。踏云走在最前面,金和紫堂幻居中,格瑞依然拖在最后面。
今天的格瑞比昨天更慢。
不是赌气那种慢,是真的、生理性的、迈不动步子的那种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视线偶尔会出现短暂的重影,他不得不停下来闭一闭眼才能继续往前走。
金回头看了他好几次,越看越觉得不对。
“格瑞?”金跑过去,仰头看他的脸,“你脸好红啊。”
“没事。”
“可是你耳朵也红了……不对,你嘴唇怎么这么…你嘴唇平时不是这个颜色的!”
格瑞偏过头,躲开金的视线。“太阳晒的。”
金抬头看了看阴天。
“……今天没太阳。”
格瑞没接话。
金皱着眉头端详了他两秒,忽然伸手探向格瑞的额头。
格瑞下意识想躲,但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金的指尖已经贴上了他的额头,冰凉的触感让格瑞整个人微微一僵。
“好烫!”金的声音一下子尖锐起来,“格瑞你发烧了!!”
格瑞把金的手从额头上拿开,动作不重,但很坚决。“没有。”
“你骗人!你明明就在发烧!”金急了,转身朝前面喊,“踏云——!踏云你快过来!格瑞发烧了!”
踏云的脚步停了一下,回过头。
然后走过来,走到格瑞面前。
格瑞没有后退。
不是不想,是腿有点发软,退了可能会站不稳,他不能那么狼狈。
踏云抬手,用手背贴上格瑞的额头。
格瑞的瞳孔微微一震。
踏云的手在他额头上停了大约两秒,然后收回去。
“伤口感染引起的发热。”踏云的声音平静,听不出来担忧,这让格瑞有些沮丧。“体温至少在三十八度五以上,不能再拖了。”
他转头对金和紫堂幻说:“今天不走了,原地扎营。”
金立刻点头:“好好好!我去找柴火!紫堂我们去捡柴火!”
紫堂幻什么都没说,转身跟金走了。
营地里只剩下踏云和格瑞两个人。
踏云看着格瑞。
格瑞看着地面。
沉默了几秒。
“坐下。”踏云说。
格瑞没动。
“你现在有两种选择,”踏云的语气依然不紧不慢,“一,你自己坐下,我帮你处理伤口。二,我用能力停住你,再帮你处理伤口。选一个。”
格瑞抬起眼睛看他。
紫色的眼眸因为发烧蒙上了一层水雾,看起来比平时柔软了许多,但那里面还藏着一点不甘心的、不肯服软的倔强。
“……我能自己处理。”
“你昨天在森林里坐了一整夜,也没把自己处理好。”
但格瑞的脸更红了。
他抿了抿唇,不再争辩,慢慢地、有些僵硬地坐了下来,靠着一棵树干。
踏云在他面前蹲下,开始检查他的左臂。
把那些乱七八糟的绷带一层层解开的时候,踏云的眉头皱了一下。
伤口周围的皮肤已经发红发肿,边缘有轻微的化脓迹象,绷带和伤口粘在一起,揭下来的时候格瑞的嘴角几不可见地抽动了一下,但他咬住了嘴唇,忍着没有出声。
踏云的动作很轻,也很稳。用随身携带的清水冲洗伤口,用干净的布料吸干水分,涂上消炎的药粉,再用新的绷带一圈一圈地缠好。
整个过程,格瑞安静得不像他。
没有拒绝,没有躲闪,没有说“不用”。他就那么靠着树干,微微偏着头,半阖着紫眸,一动不动。
金和紫堂幻抱着柴火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个画面。
金震惊的张着嘴,柴火从怀里滑落了兩根,砸在脚面上都没感觉到疼。
“我……我没看错吧?”金用力揉了揉眼睛,“格瑞他……他居然没反抗?!”
紫堂幻默默把金掉在地上的柴火捡起来,没有说话。
金凑过去,蹲在格瑞面前,左看右看,像在观察一只突然变温顺的野生动物。
“格瑞,你还好吗?你怎么不说话?你是不是烧糊涂了?”
格瑞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的意思是:你才烧糊涂了。
金得不到回应,转头看踏云:“踏云,格瑞他是不是吃错药了?他怎么这么老实?”
踏云正在给绷带收尾,打了个结,然后抬头看了金一眼。
“他发烧了,没力气拒绝,不用太大惊小怪,会给他压力。”
格瑞的手指猛地攥紧。
没力气拒绝?
我没那么烧。
我不拒绝是我不想拒绝。
你故意的吧?
格瑞把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最后他把头靠在树干上,闭上了眼睛。
金蹲在旁边,看着闭眼不语的格瑞,挠了挠头。
“紫堂,”金小声问,“格瑞怎么看起来……比昨天还生气了?”
紫堂幻想了想,斟酌了很久的措辞,最后选择了最安全的回答:“可能是生病所以心情不好。”
金恍然大悟:“哦——所以发烧的时候会变得不爱说话,但是也不会拒绝人,对吧?”
紫堂幻勉强点了点头。
他没有告诉金,格瑞刚才不是“不会拒绝”。
如果刚才蹲在那里帮他处理伤口的是金,格瑞大概在第一步“坐过来”就已经拒绝了。
但紫堂幻觉得自己还是不要说出来比较好。
傍晚的时候,格瑞的烧退了一些,他从那种半昏迷半睡眠的状态中渐渐清醒过来,发现自己身上多了一件外套。
格瑞低头看着那件外套,怔了好几秒。
然后他抬头,在营地里寻找踏云的身影。
踏云坐在火堆另一边,正在和紫堂幻讨论召唤术的改良方案。金趴在踏云膝盖上睡着了,金色的脑袋枕着他的腿,嘴里还含着一根没吃完的肉干。
踏云一边跟紫堂幻说话,一边用手轻轻拢了拢金散落的碎发,动作自然得像呼吸一样。
格瑞把外套从肩上拿下来,叠好,放在身侧。
然后他重新靠回树干上,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