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娘把这些话一字一句听进耳里,心里一下子全都想明白了。她不再静静站在一旁,往前快步踏出一步,伸出手,牢牢握住母亲空着的那只手。她手掌暖暖的,指尖紧紧贴住母亲的掌心,不肯松开,目光直直望着母亲,眼神实在又诚恳,没有半点花架子。她认认真真开口,十分笃定,跟着附和你方才说的话。

娘,三姐姐说得半点没错,句句都是掏心窝的真话!

我们姐妹几个,打小没了爹爹,全靠您一人咬牙撑家,寒来暑往、日夜操劳,把我们一个个拉扯长大、教我们立身做人。

您这一辈子为我们费心操劳,耗了许多光阴,就没好好享过几日清闲。

我们虽已出嫁自立,各有归宿,倘若只顾自家安乐,抛下您独守宅院,便是辜负了您的养育,实属不孝。

旁人怎么说婚嫁的规矩都不管,尽孝不分出嫁没出嫁。

女儿是娘身上掉下来的骨肉,这辈子都改不了根。

我们轮流回来陪您、侍奉您,不是矫情胡闹,是本该如此、理所应当!

我们断不能叫您操劳半生,到头来只剩孤身,夜夜独守空庭。
四娘性子直爽,紧跟着开口,话说得干脆利落。

可不是这个道理吗!我回娘家尽孝、陪伴娘亲、侍奉亲母,本就是天经地义、理所应当!

桑延让是敢有半句微词、敢说半个不字、敢拦我归家尽孝,那便是他不懂事理、不守德行、忤逆情理!

真是反了他了!我定要好好与他理论一番,教教他何为孝道、何为情理!
四娘还想再直白说上几句,郦母听着,又觉得暖心,又有些好笑,抬眼轻轻瞅了她一下,带着几分嗔怪。
四娘当即明白过来,笑着收了话,安安静静站在一边。

娘,下月我便带着娇娇一同归宅常住,让小外孙女日日承欢您膝下、绕您身前打闹嬉笑。

往日家里最热闹就是小六和娇娇,如今小六出嫁,正好娇娇日日陪着外祖母,给您解闷逗乐、添些热闹!
郦母看着围在身旁的女儿们,一个个都贴心孝顺,心意真切。她心里又暖又酸,嘴上还是照旧嘴硬,带着几分温和的嗔怪,慢慢开口说话。

你们这几个小鬼头啊,真是越大越淘气、越大越会胡闹!

一个个都已成家立室、身为妇人,还这般肆意任性、不懂规矩!

一个个的都胡说八道!

自古以来,哪有嫁出去的女儿,日日长住娘家、时时守在娘家的道理?

女子出嫁、从夫居家、侍奉舅姑、打理小家,本就是世俗礼法、世间规矩!

你们日日往娘家跑、夜夜归宅住,女婿们心中岂能无怨?

婆家舅姑知晓,定然要怪怨我、说我纵容女儿、不懂礼数、不知规矩!

你们各自有家、各有归宿、各有本分,本该安心守着自己的小日子,好好与夫君和睦度日、安稳持家,何苦日日奔波、频频归宅?

何苦为了我这老婆子,耽误自家日子?
你听了,脸上依旧带着温和的笑意,往前靠了一步,伸手环住母亲的肩头,身子贴过去靠着她,和小时候一样亲近,慢慢开口劝她。
娘此言差矣!礼法人情,重在本心赤诚,不在于死守条条框框、拘泥世俗规矩。

孝子之有深爱者,必有和气;有和气者,必有愉色;有愉色者,必有婉容。

儿女承欢膝下、陪伴双亲,本就是人间至情至善,何来失礼任性之说?

世俗旧规只看重礼法的表面,可人心良善、存心尽孝,才是做人持家的根本。

世人只道女子出嫁当从夫家,却忘了父母生养之恩重于山海,这份亲情,本就胜过世俗规矩。

我们归宅陪伴娘,不是失礼胡闹、不是任性妄为,是知恩报恩、是尽孝守心、是不忘根本。

何况几位姐夫、妹夫都是明事理、知孝顺的人,一向敬重您、感念您的恩德。

知道我们回来陪您尽孝,只会成全称许,不会有半句怨言。

至于婆家公婆,但凡通情达理、明白事理的,都知道尽孝是好事,这份诚心难得。

只会称赞女儿孝顺,感念您贤德,绝不会无端怪罪。娘亲不必为此忧心!

我们姐妹已经商量妥当,各家的家事都安排好了,回来陪您,不会耽误自家的日子,也不会影响夫妻和睦。

小家安稳固然好,可娘亲舒心心安,才是我们心里最大的安稳与圆满。

有家可归、有亲可侍、有娘可依,才是我们一辈子最踏实的福气。

五娘在旁连连重重点头,一脸真诚恳切。

对对对!三姐姐说得字字真理!

娘亲您就安心收下我们这份孝心,万万不必多想!
她慢慢抬起手,手掌轻轻贴在你的脸上,一下一下慢慢摩挲,满是疼惜。
你顺着她的手,微微偏过头,拿脸轻轻蹭她的掌心,像小时候那样,晃了晃脑袋,黏着她撒娇,安安静静靠着她。
这么多女儿里面,就属你最懂事贴心,心思通透,每每她心里烦闷孤单的时候,也总是你最会开解她。
郦母的目光慢慢移过去,从大娘开始,依次看过二娘、四娘、五娘,一个都没有落下,认认真真打量着每一个人。这些都是她一手拉扯大的女儿,如今全都成家了,还个个心里记挂着她,愿意回来陪着她。她心里又热又酸,眼眶一下子就发潮,眼泪在眼里打转,差一点就掉下来。
她心里明明欢喜得很,也十分感动,可嘴上还是改不了,带着一点嗔怪。她知道拦不住这群孩子的心意,拗不过她们,最后还是笑了,声音微微发哑,慢慢跟你们说着话。

好好好……都依你们、都依你们!真是拗不过你们这群贴心的小鬼头!

我早晓得,你们瞧着如今都端庄懂事,骨子里还是小时候那样爱黏人,爱闹,一点都没变。

也罢也罢,你们愿意回来住、愿意陪我这老婆子,我心里自然是一万个愿意、十万个欢喜。

我每日都会亲自打扫这座宅院、各处屋舍与厢房,夜里也会细细擦拭收拾。

每到夜里清闲,我便挨个院子、一间间屋子走走,看一看你们从前住的卧房,坐一坐你们常坐的地方,心里也好有个念想。

如今你们愿意轮番回来常住、日日归宅陪伴,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你们要记牢,无论嫁往何处、年岁几重,境遇顺逆,这里始终是你们的本根,是你们的家,是你们可以安心回来的地方。

只要你们念着家里,想来便来,想住便住,住多久都无妨,这扇门永远为你们敞开。

我这辈子辛苦操劳、半生奔波,有你们这一群孝顺暖心的女儿,终究是值得的、终究是圆满的。
大娘见母亲心里舒坦了,脸上有了笑意,便笑着出声催她。

好了娘,心事都放下了,汤食快要凉了,您趁热把这碗馎饦吃了吧。
郦母笑着应下,伸手拿起碗筷,正要吃饭,忽然想起今日刚嫁出去的小六,神色里多了几分挂念,低声自语起来。

也不知今日小六初入婆家、初嫁为人妇,夜里可还习惯、可还安稳、可还顺心……

不知她在何家,如今怎么样了?可还自在舒心?
娘亲且宽怀,安心进食,不必挂怀惦念。

小六性子瞧着刚烈,嘴上不肯服软,心里却透亮,遇事懂得掂量轻重,不会一味逞意气与人争执。

再说何光远,为人老实本分,性子软,胆子不大,遇事不爱争抢,待人向来和气有礼。

依女儿看来,今夜六妹夫定是抱着少说少错的心思,一举一动都谨小慎微,凡事都顺着小六,处处迁就她。

他若言语失当、行事有差,惹得小六不快,今夜洞房之内,怕是要受一番磋磨了。

你这几句打趣的话说出来,轻松又有意思。
姐妹们听了,一个个都笑了起来,脸上的愁色散了,你一句我一句跟着笑。
郦母本来还在惦记六娘,心里闷闷的,听完这话,脸上也露出笑意,心里那点空落落的担心淡了不少。屋子里就听见她们母女几个的说笑声,气氛热热闹闹的。
彼时屋里所有人都还被蒙在鼓里,没有一个人知晓。
六娘根本没有被送到何家,也没有和何光远拜堂、入洞房。
她今夜真正的夫君,从来都不是性子懦弱老实的何光远。
从头到尾,都是杨羡提前布局、故意抢亲,硬生生把本该属于何光远的婚事抢了过来,把六娘换到了自己身边,娶成了自己的新婚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