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是郦家六娘乐善出嫁何家的大喜日子。何家迎亲队伍浩浩荡荡行走在长街之上,红绸引路、鼓乐齐鸣、喜灯高悬、人声喧闹。新郎何光远一身崭新喜服,端正骑在高头大马之上。
何光远性子天生温顺懦弱、胆小怕事,素来老实本分、不善争执,半点没有世家子弟的傲气锋芒,为人唯唯诺诺、遇事胆怯畏缩。他端坐马上,看着身前红火热闹的迎亲队伍,心里又欢喜又忐忑,只盼着顺顺利利迎娶六娘过门,安稳完成大婚。
六娘的大红花轿行在队伍正中,轿身精致华美、红绸垂落、喜饰满满,稳稳向前行进。轿内的乐善端坐其间,满心都是待嫁的安稳与对往后日子的期许,全然不知前路早已被人蓄意设下死局,一场轰动整个汴京的抢亲闹剧,正等着她。
何家迎亲队伍一路顺畅前行,行至长街中段时,前方道路忽然被一支声势浩大、气派滔天的仪仗队伍彻底堵死,寸步难行。
开路的何家仆役立刻停步,慌慌张张折返回来,凑到马边对着何光远急声禀报。

郎君!不好了!

前头迎面来了一支迎亲队伍,仪仗极大、身份显贵,直直堵在路中间,半点不肯退让,咱们的路彻底被挡住了!
何光远本就胆小,一听这话瞬间心头大乱,浑身紧绷,双手紧紧攥住马缰,连忙俯身探着身子,小心翼翼朝着前方张望。
这一望,直接让他心底咯噔一沉,浑身发凉。
只见对面迎面而来的队伍,排场是何家远远比不上的。整条长街尽数被对方仪仗铺满,乌金配色的旌旗仪仗整齐排布、肃穆威严,随行仆从、护卫数十余人,个个衣着锦缎华服、身姿挺拔、神色倨傲,气场凛冽逼人。队伍正中,一顶精致华贵的描金乌木大轿稳稳居中,轿身雕花描金、用料顶级、贵气逼人,光是看着便知主人身份尊贵至极,绝非普通官宦人家可比。
而在乌木大轿身侧,一匹神骏黑马之上,端坐一位少年郎君。
此人正是汴京鼎鼎大名、无人敢轻易招惹的杨家嫡子——杨羡。
杨家门第,在整个汴京堪称顶尖权贵,根基深厚、势力庞大,朝中上下无人不忌惮。杨家隶属仁宗养母杨太妃一系,杨太妃自幼抚育官家长大,恩重情深、地位尊崇,稳居后宫高位,底蕴无人能及。杨家不仅背靠太妃势力,还与太后娘家互为姻亲,朝堂关系盘根错节、根深蒂固。
除此之外,杨羡的二姐杨琬娘,也就是宫中盛宠无边的杨美人,新近刚刚晋封婕妤,姿色绝色、聪慧机敏,深得皇帝独宠,盛宠滔天,连当朝皇后都要礼让三分、避其锋芒。凭着后宫层层尊贵关系,杨家在汴京权势滔天、风头无两,文武百官、世家勋贵,无人敢轻易与之结怨。
杨羡身为杨家唯一的嫡出少爷,上头接连三位姐姐,自幼受尽母亲极致溺爱,锦衣玉食、万般纵容。可他的父亲为官严苛、性情暴戾,对他要求极致苛刻,稍有差错便是动辄打骂、严厉惩戒,从未有过半分温情。
在这样极端反差的家庭环境里长大,杨羡的性子愈发叛逆矛盾。他这辈子最痛的执念、最深的心结,便是他自幼唯一亲近、真心相待的姐姐。那位姐姐温柔良善、最疼惜他,却是父亲用来稳固家族朝堂势力的棋子,硬生生被送入深宫、沦为家族铺路的工具。当年年少的杨羡拼尽全力、四处奔走,想尽一切办法想要帮姐姐逃离深宫牢笼、摆脱家族命运,可他年纪尚小、无力回天,最终只能眼睁睁看着至亲姐姐身陷宫墙、身不由己。
自此之后,杨羡彻底变了。他不再顺从家族、不再循规蹈矩,故意装作举止轻浮、放荡不羁、顽劣纨绔的模样,整日流连市井、肆意张扬、肆意胡闹,顶着京城第一纨绔的名头肆意叛逆,看似玩世不恭、游戏人间、嚣张跋扈,实则心底通透赤诚、重情重义、心怀柔软,最是痛恨被人安排命运、被权势摆布人生。
此次大婚,本是他父亲早早定下的婚事,强行安排他迎娶颜氏之女,只为强强联姻、巩固杨家朝堂势力。杨羡打心底厌恶这种被人操控的人生、厌恶家族利益联姻、厌恶父亲的强权安排,他从一开始就打定主意,绝对不会顺从父亲的心意,绝不会乖乖迎娶素未谋面、只为利益联姻的颜氏女。
而今日这场街头迎亲相撞、花轿调换、当众抢亲的戏码,从始至终,全都是杨羡一人精心筹谋、步步布局的结果。
杨羡端坐马上,眉眼俊朗张扬,神色散漫桀骜,眼底藏着无人察觉的算计与冷意。他看着前方何家普通温顺的迎亲队伍,看着那顶属于郦家六娘的大红花轿,指尖轻轻摩挲着马缰,心头旧事翻涌。
早前他与汴京世家子弟赌约在先,曾与郦家六娘乐善结下深深梁子,彼时他曾逼性情刚烈的乐善立誓,愿为他婢妾三年。可事后郦家看似谦和有礼,转头便拿出银钱财物,想要草草答谢了结此事,用钱抹平恩怨,转头便匆匆将乐善许配给老实木讷的何光远,甚至暗中调换花轿、刻意避开他的视线,想要彻底斩断过往、安稳成婚。
这般草草敷衍、拿钱了事、刻意规避的姿态,彻底激怒了杨羡。
他不甘自己被人随意糊弄、不甘乐善被家族随意安排婚配、更不甘顺从父亲的安排迎娶颜氏女受人摆布。所以他步步筹划,特意挑选同一婚期、同一条迎亲长街,只为今日拦路相撞、搅乱婚事、调换花轿,硬生生抢下这门姻缘,逆了父命、遂了自己心意。
思绪转瞬即逝,杨羡抬眼,神色淡漠,对着身侧贴身亲信仆人淡淡开口吩咐。

上前问问,前头是哪家的迎亲队伍,敢挡在我杨家婚路正中。

告诉他们,长街行道,尊卑有序。

让他们即刻靠边避让,给我们队伍腾出路来,莫要耽误我的吉时。
贴身仆人躬身俯首,恭敬应声。

是,郎君!
贴身仆人得令,瞬间气焰嚣张、盛气凌人,大步冲到长街正中央,双手一叉腰,扬着尖利嚣张的嗓音高声呵斥。

停停停!所有人全部站住!都不许动!
整条迎亲队伍瞬间停滞,鼓乐骤停、人声俱静。
那杨家仆人居高临下、满脸倨傲,厉声呵斥。

你们是哪家的花轿?哪家的迎亲队伍?

走路半点眉高眼低都不懂!看不见我们杨家仪仗在此?

不知尊卑、不懂规矩!还不赶快给我靠边让开!速速退到路边,给我们郎君让路!

若是耽误吉时,你们担待得起吗!
蛮横霸道的呵斥声响彻整条长街,围观百姓瞬间鸦雀无声,纷纷屏息观望。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