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天光正好,潘楼二楼雅间窗明几净,案上杯盏整齐、佳肴罗列,新启的酒酿清冽飘香,是汴京时下最雅致的待客之所。
柴安一早便遣人递了话,以同年叙旧、新酒品鉴为由,将杜仰熙请至潘楼。他与范良翰二人早早候在雅间,专等人来。
片刻后,杜仰熙一身青布儒衫,身姿挺拔、眉眼清峻,带着新科探花的端雅气度,缓步踏入雅间。
范良翰率先迎上前,脸上挂着热络笑意,抬手虚引,语气爽朗热情。

元明里面请!快快入内落座!
柴安紧随其后,上前半步,伸手轻轻扶住他的臂膀,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推脱的熟稔。

来来来,坐下叙话,许久未见,正好小聚一番。
二人一左一右,顺势将杜仰熙稳稳按在桌前座椅上,动作自然熟络,半点不给推辞余地。
杜仰熙脊背微挺,身形未完全落座,眼底清明透亮,哪里看不出二人刻意邀约的用意。他心中了然,知晓这绝非寻常叙旧、品酒闲谈,当即微微欠身,顺势起身,神色端谨客气,语气带着疏离推脱。

二位仁兄盛情,在下心领。

只是今日实在不巧,期集会宴在即,众多同年齐聚等候,晚去便是失礼,实在不敢耽搁,此番不便久坐,还望二位见谅,恕我先行告辞。
柴安见状,笑意微敛,语气沉稳恳切,字字贴合二人交情,半分不迫,却句句占理。

元明何必如此见外推辞?你我相交日久,并非今日才相识。

你未登科及第、尚未高中探花之时,你我布衣之交,我从未有过半分怠慢、半点轻待,素来真心相待、尽心相交。

正因旧日情分真切,今日我才敢厚颜相邀,绝非无事生非、刻意叨扰。
他抬眸,目光坦荡,继续从容道来,将两层交情摆得明明白白。

再者,如今你娶郦家大娘,我娶郦家三娘,你我本就姻亲相连、骨肉相牵,除却布衣故交,更添一层僚婿至亲情谊。

寻常连襟兄弟,闲来相聚、举杯小酌、闲话家常,乃是人之常情。

不过一杯薄酒、片刻闲谈,难不成如今元明金榜题名、贵为探花郎,便连我这连襟的薄面,都不肯赏了?
一旁的范良翰立刻连连附和,上前伸手再次按住杜仰熙肩头,力道轻松却稳稳将人按住,生怕他起身离去。

就是这个道理!表哥所言字字在理,你可千万别客气!

今日潘楼新酿了佳酒,风味独到、清冽绵长,特意为你留了头一坛,专等你来品鉴。

你且安心坐下,饮上几杯,何须这般拘谨匆忙?
他说着,脸上露出几分自得笑意,兴致勃勃开口炫耀。

而且这新酒方才定名,笔墨斟酌许久,终是取了个绝妙名字,唤作问探花!

元明你听听,这名字雅致贴切、意蕴悠长,妙也不妙?
柴安闻言,眼底掠过一抹浅浅笑意,顺势抬捧,刻意将功劳引到你身上,语气自然温柔。

这般清雅蕴藉、贴合人事的绝佳名字,自然不是寻常俗人能取。

这酒名,是我家娘子亲手斟酌拟定。

她素来饱读诗书、胸藏文墨,偏爱推敲字句、品鉴风雅,寻常闲情小事,皆能生出无尽意蕴,寻常人远不能及。
范良翰性子耿直单纯,从未听出柴安刻意铺垫的用意,只当是真心夸赞,立刻睁大眼睛,连连点头附和,满脸真诚赞叹。

原来如此!原来是三姨斟酌的名字!怪不得这般雅致脱俗!

三姨果真博学多才、见识不凡、满腹经纶!
二人一唱一和,句句不离郦家、句句夸赞于你。
杜仰熙立在原地,原本淡然松弛的神色渐渐凝重下来,眉心微微蹙起,心底五味杂陈,纷乱难言。
他听闻你的名字、听闻你的才情,心头旧念翻涌,万千心绪压于眼底,面上却不露分毫,只勉强扯出几分淡淡神色,语气心不在焉、敷衍应答。

妙,确实妙。

此名雅致贴切、意蕴悠长,三娘才情卓绝,果然名不虚传。
客套两句过后,他立刻压下纷乱心绪,再次拱手作揖,语气愈发恳切坚决,执意要走。

多谢二位仁兄盛情款待,也多谢三娘雅思题名。

只是今日同年期集大典,规制森严、时辰既定,众多同年皆在远望等候,我实在不敢拖大、不敢失礼。

今日实在分身乏术,只能辜负盛情,先行告罪、先行离去,改日我做东,再来回请二位!

告罪了,告罪了!
话音落下,杜仰熙抬步便要抽身离去,态度坚决,毫无停留之意。
柴安见状,不再绕弯铺垫,瞬间收了闲谈笑意,上前一步,抬手稳稳攥住他的手腕,力道不重却不容挣脱,直接将人拦下,顺势再次将他按回座椅之上,姿态坦然、开门见山,彻底摊牌。

元明,你我皆是坦荡君子,何须这般虚与委蛇、刻意推脱?

明人眼前不说暗话,今日请你前来,根本不是品酒闲谈、叙旧小聚,确是有正事要与你说。
杜仰熙被稳稳按住,动弹不得,脸上没有半分意外之色,反而缓缓勾起一抹了然浅笑,眼底清明透彻,显然早已洞悉一切。
他微微抬眸,语气淡然笃定。

我早便料到了。

二位今日这般殷勤邀约、层层铺垫,哪里是品酒叙旧,分明是受了郦家所托,专程前来,为郦家大娘做说客的,我说的可对?
范良翰闻言,当即一拍大腿,满脸直白坦率,毫无遮掩。

哎呀!既然你早已洞悉根底、心知肚明,那便再好不过!

既然知晓我们来意,知晓其中原委,你便顺势从了,免得你我三人相互周旋、多费一番口舌!
柴安闻言,双手环于胸前,微微垂眸,眼底思忖片刻,神色带着几分无奈窘迫,默默想着心事,没有立刻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