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隔几日,轮到大姐姐和四妹三朝回门。
柴安本依旧想陪你同去,替你周旋。可近来潘楼宴席极多,仕宦商贾订席络绎不绝,他身为潘楼少东家,日日要在场应酬对账、打点人事,实在走不开。
你性子素来温和、通透体恤,半点不矫情,只温声让他安心打理生意,不必挂碍你。你今日回四福斋,无任何应酬功利,只单纯归府,陪母亲、陪姐妹团聚。
回门之日规矩既定,新妇归宁,新婿当随。
四妹康宁早早归来,神色轻松坦然。
桑延让正逢殿试备考最紧的时日,寸阴必争,根本抽不得空。他不敢失礼,提前好几日便亲自修书、遣人登门致歉,礼数摆得端正、话说得恳切。郦母心里透亮,读书人赶考事大,半点不怪,只心疼四妹安分懂事。
唯独大姐姐寿华,孤身一车入府。
她穿一身规整的新妇常服,发髻梳得一丝不苟,面上浅浅带笑,看着和平日别无两样。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三日在杜府过得有多寒凉。她藏得极好,人前温顺端庄,不露半分委屈,只眼底深处压着一层散不去的落寞。
一家人入席落座,满桌菜肴热气腾腾,皆是母亲连日精心备办,专等两位新婿登门。
可时辰过尽,杜府始终无人来、无信至、无半句解释。
春来这几日跟着寿华,最是心疼她,席间趁人闲话,低声把这三日杜府实情尽数说了出来。
春来话音落下,满桌气氛瞬间沉冷。
二姐姐脸色当即冷了下来,五娘攥紧了袖口,六娘当即面露怒意。
唯有你坐在席间,指尖轻轻搭在膝上,神色清淡安静。
旁人皆是替寿华愤怒,只有你心底压着实打实的愧疚。
杜仰熙当初求娶、当初感念、当初暗藏心动,从头到尾,婚约本是你。
是郦家舍不得探花体面,又不愿逼你嫁不心悦之人,才暗中换亲,让无错的寿华替你入了杜府,替你扛下了这场怨气婚姻。
杜仰熙所有的迁怒,根源全在这场李代桃僵。
郦母气得一拍桌子,桌上碗筷微震,性子直爽又带着几分好笑的气急模样,张口便骂。

这个忘恩负义、少廉寡耻的东西!

若非我们郦家,他去年大雪里早就冻成死尸!

三娘心软救他伤情,要不然他能撑到今日金榜题名?!

如今做了探花,尾巴翘上天了!竟敢这般冷待我女儿!

依我看,直接去兴国寺把他揪出来!当众扇他两个耳刮子,我看他还要不要这张探花脸!
二姐姐眉宇间凝着三分冷意,可她说出的每一句话,却都如刀锋入鞘,看似温润,实则字字在理。

娘说得半点不错。

人生两大登科,大登科成名,小登科成家。

功名再重,也压不过做人的礼数。

天底下没有三朝回门,新郎官装死不见的道理。

四妹夫殿试大事在前,尚且知礼赔罪、提前告假。

这探花郎不是忙,是故意摆架子、打我们郦家的脸!
众人盛怒之时,寿华怕闹僵两家关系,连忙开口替杜仰熙圆场,语气平和稳当。

娘、二妹妹,你们别气错了。

新晋进士入局本就规矩繁多。

三月入局习礼,四月入朝谢恩,五月拜黄甲、叙同年、谒先圣先师,官家还要赐闻喜宴、立题名碑。

每一件都要择吉日而行,前后折腾要两月之久。

官人身为新科探花,身不由己,实在抽不开身。

今日失礼,我代他向家里赔罪。
这番话说得规整体面,听起来处处合乎朝堂规制。
郦母听完,气消了大半,转头看向你,满眼信任,无奈叹气。

三娘,我们不懂这些朝堂规矩。

你读书最多、最通礼制,你大姐姐说的是真的?他真是身不由己,不是故意怠慢?
所有目光落在你身上。
你饱读朝史礼制,心里清清楚楚——寿华说的规矩是真,借口是假。
这些流程确实存在,但从来不是失礼的理由。
你抬眸,神色沉静,谈吐有度、句句落地、不虚空、不偏激,既保全寿华脸面,又精准点破杜仰熙的错处。
娘,大姐姐所言的进士局礼、拜黄甲、闻喜宴、题名碑诸事,确是本朝定制,并无虚言。

新晋及第士子,确有两月连贯仪轨要走,算不上假话。

众人刚松一口气,你话锋平稳一转,字字锋利通透。
但规制缠身,从不等于可以无故失礼。

朝堂公务是公,姻亲礼数是私,公私可以相挤,不能公私相废。

四妹夫殿试在即,是一生仕途定局之事,比进士例行应酬紧要百倍,尚且知道提前告罪、遣人致意、周全岳家颜面。

杜仰熙若当真心怀歉意、身不由己,大可提前一日差人报信,大可留一句话、一份礼数。

他身居士林、熟读圣贤,最该懂礼者敬人,德者立身。

他如今是明知三朝回门大礼,偏偏一字不报、一人不遣、一礼不备。

这不是忙碌,是心存芥蒂、刻意轻慢,是借公务之名,行泄私怨之实。

公私不分、迁怒无辜、因私废礼,这绝非君子所为。

你几句话条理分明、有据有礼,把内里弯弯绕绕彻底说透。

娘别气,三娘说得通透。
琼奴见状,连忙上前打圆场,安抚郦母。

大姐姐只是心软,处处替大姐夫遮掩,不愿家宅生隙。
说完,琼奴看向寿华,语气诚恳。

大姐姐,你也别再替他瞒了。

新婚夜他不掀盖头、冷落你整夜,这三日全程冷待,春来都已经尽数说了。
寿华面色一窘,转头看向春来,语气轻嗔。

春来,我吩咐过你,府内私怨不必多言。
大大写的真好,后面更上头,已经蹲蹲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