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安一身素色长衫,自潘楼缓步走出,身姿清挺,神色淡漠沉敛。他临行之前诸事繁杂,心中却条理分明,半点不乱。
柴安垂眸淡淡开口,对身侧侍从德庆嘱咐。

我出海远行之前,铺中各项旧年赊账、往来老账,皆要逐一理清。

银钱往来,分毫分明,不可留半点糊涂旧债于人,也不可让旁人留糊涂旧账于我。

一一核对,逐笔结清,不得有误。

是,郎君吩咐,小人即刻便去督办,逐项核对,一一理清,绝不敢遗漏半分。
话音落,德庆似是随口闲谈,刻意添话提点。

郎君,先前相国寺斋房不慎走水,寺中木料房舍损毁大半,是咱们柴家捐去大批木材砖石,助寺院修葺重建。

寺中老方丈感念郎君善德仁心,一直记挂于心。

近日家中娘子特意吩咐,想趁着郎君尚未离京,在相国寺设一场水陆法会,超度过往,祈福远行平安。

老方丈已然应允,还亲笔手抄经文一卷,特意嘱郎君明日亲赴寺院,收经赴会。
柴安闻声脚步微顿,目光默然越过街市,遥遥望向街对面你们郦家四福斋的方向。
铺前人流往来、烟火寻常,烟火气温热安稳。
他静静望了片刻,眼底浮起一丝恍惚,淡淡应了一句。

知道了。
恰在此时,范良翰快步赶来,一脸热络,上前便拉着柴安的衣袖。

表哥!你怎么还在此处立着?方才不是说好了要往相国寺筹办水陆道场之事?

时辰不早了,速速动身罢!
范良翰不由分说,笑着拽着柴安往前走。
柴安心底隐隐有些莫名疑惑,此事本无需他亲自到场,范良翰今日偏偏再三催促,太过刻意。可他未曾多想,顺着步伐,一路随范良翰往相国寺而去。
这一切,尽数是二姐福慧一早便排布好的计策。
福慧深知你心结深重、日夜难安,知晓你满心牵挂即将出海远走的柴安,便提前托了寺中人打点妥当,特意借这场水陆法会为由头,一边哄柴安入寺,一边暗中引你前往观音殿前祈福,刻意造这场不期而遇的相见。
你近日心神惶惶、寝食难安。
你知晓柴安行期将近,转瞬便要扬帆远去、漂洋过海,此去山海万里、前路茫茫,归期未定、安危难料。你心中万般担忧、万般牵挂,却无半分立场、半分资格前去相送、前去问询。万般心绪无处安放,只能寄情佛寺、祈愿神明。
故而今日,你独自悄然赴往相国寺,只求于佛前一拜,为远行之人求得岁岁平安、归途顺遂。
相国寺香火鼎盛、梵音袅袅、香烟缭绕。
你一身素衣,只身跪于观音莲座之前,身姿清寂、眉眼恬淡,眼底却藏着压不住的酸涩忧心。
你不知柴安今日亦会入寺,满心虔诚,尽数付与佛前祈愿。
佛像之后,立柱阴影深处,柴安甫一踏入殿内,目光便瞬间定格在你的身影之上。
他脚步骤然僵住,整个人彻底愣住。
他万万没有想到,会在此处、在此光景,猝不及防撞见独自佛前祈拜的你。
你全然未曾察觉身后有人,一心沉于祈愿之中,双手合十,脊背微躬,字字恳切、声声诚挚,轻声祷祝。
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在上,信女今日无求姻缘、无求功名、无求富贵、无求自身顺遂。

世间荣华万千,信女皆无所愿。

唯念一人,近日即将远涉沧海、扬帆出海,前路山海迢迢、风浪难测、归期杳杳。

他此去万里烟波,无人相伴、无人照拂、无人牵挂。信女私心恳切,只求菩萨庇佑,护他此程风平浪静、舟船安稳、路途无虞。

若他此行前路坦荡、风波不兴、岁岁平安,信女愿终身清宁、寡欲安闲,折自身福禄,尽数予他。

若此行真有风浪、前路多难、险途难避……

你说到此处,喉间骤然发哽,声音微微轻颤,眼底酸涩潮润,强忍许久,才继续轻声诉愿。
若前路必不可免磨难凶险,信女愿替他承三分风雨、担三分苦楚、受三分波折。

只求菩萨垂怜,护他性命无虞、岁岁长宁、平安归京。

信女此生不争、不抢、不求偏爱、不求相守,唯求他平安顺遂、岁岁无忧、远行有归、漂泊有岸。

香烟袅袅,落满你清寂的眉眼。
你深深叩首,虔诚至极,随后抬手执起签筒,轻轻摇晃,欲求一支平安灵签,心安己心。
竹签簌簌作响,落地一支,低头一看,竟是下下签。
你心头猛地一沉,指尖微僵,眉眼瞬间失了方才的沉静。
你轻声呢喃,带着几分不肯认命的执拗。
不算。此签不准。

佛前祈愿诚心至上,方才心神微乱,不算数的。

你将签放回,重新合十静心,再度摇签。
簌簌几声,落地依旧是下下签。
你心头愈发发沉,心口微微发闷,气息都滞涩几分。
怎么会……依旧不是吉兆?菩萨可否明示,可否换一支顺遂平安签?

你不肯甘心,一次又一次,躬身、静心、摇签、落签。
可反复数次,落地签文无一例外,尽数是下下凶签。
无一支顺遂、无一支平安、无一支吉兆。
短短数息,你的心绪从虔诚期盼,转为忐忑不安,最后渐渐变得麻木寒凉。
一支支凶签落在掌心,字字句句,皆是风浪、别离、波折、远行无归。
你静静看着满地凶签,指尖微微发颤,眼眶微微泛红,心底寒凉一片,万般惶恐压得你几乎喘不过气。
佛像之后的柴安,静静立在阴影里,将你所有祈愿、所有哽咽、所有执拗、所有惶恐,尽数看在眼里、听在耳中。
他立在暗处,无人看见他神色翻涌。
他看着你不求姻缘、不求自身,只求他平安。
看着你为他反复求签、为他心神大乱、为他红了眼眶、为他惶然不安。
他心底翻涌起无尽酸涩、震动与动容。
他默默在心里自问。

(三娘……你佛前万般祈愿,句句为我,字字牵挂,你这一卦,从头到尾,皆是为我所求,对不对?)
柴安心底情潮翻涌,再也克制不住心底冲动,脚步微动,便要从佛像后走出,上前与你相见、与你相认、与你和解。
可他身形稍动,衣袖不慎扫过身侧悬着的铜铃。
“叮——”
一声清脆铃响,突兀划破殿内静谧梵音,清亮入耳。
柴安瞬间止步,下意识侧身隐回佛像阴影深处,屏息藏形,不敢再动分毫。
殿内的你骤然被铃声惊动,心头一惊,猛地抬眸,望向铃声响起的幽暗角落。
你眉目微蹙,轻声开口问询。
谁在那里?

可是殿中值守僧人?还是前来上香的施主?

方才铃响突兀,不知何人在此?

四下静悄悄的,并无半个人影,方才窜动的黑猫一闪而过,隐进梁柱底下的黑影里。殿中便只剩你一人。
你垂眸看向手里攥着的几支下下签,喉头一阵发紧,低声自语,声音带着哽咽。
杜家明日便要上门下聘,娘定下婚期,就在二月十八,赶在杜郎君殿试之前。

旁人嘴上应下婚事,心底未必顺从。

可我心口合一,心中是何想法,便是什么想法,半分装不出来。

你盯着手里的凶签,万般滋味堵在心口,不愿再多停留,转身默然离开。
待你的身影彻底踏出殿门、渐行渐远,殿中香火依旧,梵音轻轻回荡。
佛像阴影之后,柴安才缓缓走了出来。
方才隐忍的动容、震动、酸涩尽数铺满脸庞。
他静静走到你方才跪拜的蒲团之前,缓缓屈膝、俯身、下跪。
无人知晓他所求何愿,无人知晓他心底所想。他静默叩拜,将所有未说出口的牵挂、不舍,尽数付与佛前。
一旁的范良翰见时机彻底错过,无奈走出,看着柴安,故作惋惜、故意激他,长叹一声开口。

表哥!大好良机、天赐相逢!

三娘句句为你祈愿、心心念念皆是你,这般真心赤诚,世间难寻!

你竟躲着不出、白白错过!枉费我与娘子苦心筹谋、百般排布,为你二人造出这一场相逢!

真是可惜、可叹!

三娘方才亲口说了,杜家明日下聘,婚期敲定二月十八!

郦家急急定下日子,便是怕这般好女婿中途被旁人抢了去!
柴安静静立在蒲团之上,眼底情绪深沉难辨,沉默许久,缓缓开口,语气清淡,却藏着无尽深意。

二月十八……倒是真巧。

我出海启程之日,恰好也是二月十八。

如此看来,我是赶不上喝这杯喜酒了。
他抬眸,语气淡淡落下一句。

既如此,劳烦你替我备一份厚重大礼,送至郦家,贺三娘佳期。
言罢,柴安转身,径直抬步离去,身姿清挺,背影孤寂。
范良翰站在原地,骤然一愣,满脸震惊错愕,怔怔看着柴安远去的背影,喃喃自语。

还、还要备礼?
他全然看不懂自家表哥心底深沉的算计与情意,只能连忙快步跟上,一同离去。2
磕到了,大大写得太戳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