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中别无长物，一方磨得凹陷残缺的旧砚台，两三杆笔头脱毛的破毛笔，余下一摞卷边泛黄的旧书卷，一盏灯油将尽的油灯。
便是把整间屋子翻过来搓上三日三夜，也搓不出半滴油星子。
听庙里庙祝讲，若是哪一日他们不去街边摆摊代写书信抄文章，当日便挣不到半文钱，连一顿饱饭都未必能够吃上。
日子过得清苦极了。
四娘眼睛微微睁大，撑着腮帮子啧啧称奇。
天底下居然还有这般清贫的应试举人，当真稀奇。
先前杜郎君随口提过家中有妻室，照这般光景来看，这话定然是随口编排的虚言罢了。
手上连糊口的银钱都凑不齐，拿什么养家，拿什么供养妻房？哪里娶得起娘子。
你指尖轻轻摩挲桌边木纹，沉默片刻，缓缓开口，语调平和沉静。
寒门赴考之人，为凑上京赶考的盘缠，变卖田产、四处借贷的比比皆是。
人前随口托辞遮掩窘迫，不过是读书人的一点体面自尊，原也不足为怪。
大姐姐顺着话头往下细说，眼底带着几分爱惜读书人的神色。
我听伙计回来说，他们屋内堆放的书卷之中，不乏市面上很难寻到的手抄孤本珍籍。
想来但凡手上余下一文闲钱，二人全都拿去相国寺书市淘换旧书了，半分不肯花在穿衣吃食上头。
你微微侧过头，轻声追问一句。
大姐姐方才所言，莫非是一位郎君随身读书，另一位充作仆从伺候？
春来连忙摆了摆手，急急纠正。
不是不是，三娘，实情并非如此。
庙祝说这两位郎君行事古怪得很，身上那一两件体面衣衫轮流换着穿。
街边代写文章的摊子，也是你一日我一日轮流值守。
今日他摆摊换银钱，明日便换另一人出去守摊。
话音还未落定，你眼角余光不经意扫过房门缝隙，一截藏青色的衣角飞快往回缩了一缩。你不动声色，轻轻抬了抬下巴，给桌边姐妹们递了一个隐晦的眼色。
大姐姐、四娘、琼奴瞬间会意，全都不动声色，目光一齐悄悄投向房门的方向。
你故意抬高几分声调，字句从容文雅，说得清清楚楚，专门留给门外偷听的人听见。
原来还有这般内情。
世人皆看赶考士子风光无限，殊不知寒门举子，行路最难、立身最苦。
二人同寓寺院、相伴苦读，无家世可倚、无银钱傍身，一路跌跌撞撞进京赴考，已是万般不易。
他们轮流换衣、交替摆摊、互扮主仆，哪里是虚摆排场？
不过是寒窗读书人最后的一点傲骨、一点体面罢了。
世人趋炎附势、嫌贫爱富，见寒门士子清贫落魄便肆意轻贱。
殊不知自古大才多出寒门，十年寒窗无人问，一举成名天下知。
先前杜郎君文擂一联惊众、才压群儒，胸藏经纬、格局开阔，绝非寻常腐儒可比。
如今听春来细说，他身旁还有一位同伴，二人相守苦读、相互扶持、共赴秋闱春榜。
这般同心同德、潜心治学、守正不躁、安贫守道的少年书生，放眼整个汴京，也是千里难寻！
大姐你说的极是，咱们今日哪里是无意救人？分明是雪中拾宝、偶遇良才！
旁人一场风雪只知闭户避寒，咱们一场落雪，反倒机缘巧合，一口气收留了两位潜心苦读、静待腾飞的应试举人。
这般福缘，何其难得！
你字字清亮、句句通透，语速不疾不徐，文采斐然又句句落地，一字一句清清楚楚飘出门外，落进郦母耳中。
屋内四娘听得眼睛发亮，立刻接话捧场，配合着你故意抬高的声线，热热闹闹搭腔。
三姐姐说得太对了！我今日算是真长见识了！
我从前总以为进京赶考的举人，哪怕不算大富大贵，也必然衣食无忧、行囊充裕！
哪里想得到，居然有这般苦读的书生！
住的是鸡窝小屋，用的是破笔烂砚，日日摆摊换一口吃食，半点享乐都无！
偏偏穷成这样，还不肯荒废学业，攒下的银钱尽数买书治学，半点不贪口舌之欲、半点不慕浮华热闹！
这般心性、这般定力、这般韧劲，真是太稀奇、太难得！
先前我还气那杜郎君故意装已婚之人，戏弄咱们家、搅黄文擂。
如今细细想来，他那般风骨才情，若是真有心捣乱，何须这般委屈自己、清贫度日？
想来也是少年人一时顽性、随性戏言罢了！
大姐姐温柔浅笑，顺着你们的话头慢悠悠接话，却句句戳中门外郦母心思。
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
一时清贫不算穷，胸无点墨才是真陋。
这两位郎君，身居陋室不改其志、身处贫寒不坠其骨、境遇落魄依旧潜心治学。
待到他日金榜题名、鱼跃龙门，必然是青云直上、前程万丈的栋梁之才。
这般良人，可比那些仗着家世浮夸轻薄、腹内空空的纨绔子弟，好上百倍千倍。
春来站在一旁，也认认真真跟着补了一句。
庙祝还私下跟我说，这两位郎君待人极是谦和有礼，住在寺院数月，从不与人争执，逢人皆是温良有礼。
日日闭门苦读，从不去市井闲逛、寻欢玩乐，品性端得极好！
屋内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句句夸赞、字字推崇，把两位寒门书生的品性、才学、心性、韧劲夸得无可挑剔。
门外廊下，偷偷扒着门缝偷听的郦母，早已听得浑身舒坦、心花怒放！1
追平了，文笔真的很有感觉。。。
她原本一肚子的火气、一肚子的别扭、一肚子的不甘心，全都被这一屋子的夸赞听得烟消云散、干干净净！
津ICP备2022002164号-2 © 2016-2023 iHuaBen.com 版权保护声明 不良信息举报:tousu@liangzishidai.cn 举报电话:0772-2994948
津ICP备2022002164号
京网文5644-442号
增值电信业务经营许可证编号:京B2-20201692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
北京市朝阳区东方梅地亚中心C座2809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