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对面的潘楼门前,柴安一身青衫伫立阶上,本是打算入楼核对近日文会账目,抬眼便望见对面四福斋人山人海、才子云集的盛况,密密麻麻全是青年男子,乌泱泱挤满整条街巷。
他心头瞬间一紧,眉头微蹙,当即侧首看向身侧侍立的德庆,语气带着几分沉凝急切。

对面四福斋今日这般热闹,人山人海,究竟出了何事?
德庆连忙上前一步,躬身回话,将打探来的消息尽数道出。

郎君您有所不知,今日四福斋摆了天大的阵仗,公然官宣以文招亲、比文择婿!

消息一早传遍汴京,满城文士举子全都动了心思,争相赶来参与。

如今整个汴京的闲散才子,大半都聚在那边看热闹、应试比拼呢。
这话如同一块巨石砸进心底,柴安心头瞬间五味杂陈,尽数翻涌上来。
他昨夜刻意使人在潘楼开设大儒评诗、状元花榜,本是想搅乱四福斋的择婿局,打散这些趋名逐利的书生,断了你家择婿的门路。本以为经昨日一闹,郦家文会必然冷清落幕,万万没想到,你竟反手改了规矩,不仅稳住了场面,反倒闹得比先前更加声势浩大、人尽皆知。
柴安立在原地,进退两难。
转身回潘楼,眼底心头全是对你的牵挂,放心不下这般盛况之下,无数男儿争相求取你的荒唐场面;迈步直接过去,又身份尴尬、名不正言不顺,徒惹旁人闲话。
几番迟疑纠结,终究抵不过心底的惦念与不安。他敛去一身周身气度,压低身形,顺着人流阴影,悄然挪至四福斋侧边的廊柱角落,隐匿身形,远远驻足,目光牢牢锁在场中,默默看着场内动静,尤其死死盯着台前郦母张罗择婿的模样,心底烦闷愈发浓重。
此时的四福斋正厅,喧闹声此起彼伏。
正中央搭起一方整洁高台,台上立着一面宽大素色屏风,将前后隔开。你静坐于屏风之后,身姿端雅、沉静自若,淡然听着外头厅堂内的纷纷扰扰、众声喧哗。
郦母一身整洁衣袍,精神抖擞,在高台上来回踱步,眉眼带笑、底气十足,日日操心的择婿大事今日迎来鼎盛场面,心中满是欢喜。
台下一众书生等候许久,迟迟不见女主露面,耐不住性子,渐渐生出浮躁戏谑之声。
一名身着浅青长衫、面带轻薄之色的年轻郎君率先开口,高声调侃。

郦妈妈,常言道相亲择婿,贵在当面相看!

如今我等一众读书人慕名而来,诚心参与比文招亲,为何迟迟不见郦家娘子出面?
话音落下,周遭瞬间有人附和附和,声音层层叠叠响起。

是啊!便是寻常百姓家议亲,也要男女相见、眉目相看,哪有全程藏于屏后、不露真容的道理?

听闻此次比文招亲,是你亲口定下的规矩。

既是择婿,便该亲自出面,何以藏头露尾、避而不见?

依我看,怕不是容貌资质寻常,不够出众,不敢直面众人,才特意设下这般遮掩的局吧?
这话一出,场内戏谑哄笑的氛围更浓,不少人顺势煽风点火、刻意挑衅。
另一旁一名闲散公子挑眉嗤笑,语气极尽轻薄。

诸位兄台此言不无道理。

常言道女儿随母,郦妈妈风姿便是这般寻常,想来令爱容貌也未必惊艳。

若是生得平平无奇,也难怪不敢出来相见。

我等寒窗士子,纵使求取功名,也想择一貌美贤妻。

若是容貌欠佳,纵是有才,也未免可惜!

罢了罢了!

与其在这干等磨墨、白费功夫,不如回对面潘楼,听大儒评诗、争一争状元花榜,好歹能博个功名名声!

何苦在这儿为一位不知名貌的女郎耗费时辰?
一众人本就是大半抱着看热闹的心思,被这般一煽动,顿时人心浮动,不少人已然抬脚,作势要转身离去。
屏风后的你,将这些轻薄无礼、目中无规的话语尽数听在耳中。
心底淡然清冷,无半分恼怒,只暗自思忖:这群人浮躁功利、言语轻薄、恃才傲物,毫无读书人该有的谦恭礼度。张口戏谑女子、轻言诋毁闺秀,心性浮躁、格局狭小,纵使略通笔墨,也算不得真正才情出众的雅士,根本入不得眼。
台前的郦母见状,非但不慌,反倒冷笑一声,停下踱步的脚步,抬眼扫过全场躁动的书生,底气十足、朗声开口,声音清亮传遍整座厅堂。

你们这群后生小子,真是鼠目寸光、毫无见识!

一个个空读圣贤书,半点不通人情眼界!
众人瞬间安静下来,纷纷抬眼望向高台。
郦母双手背在身后,满脸骄傲得意,继续侃侃而谈。

老身年轻时,也是十里八乡有名的俏佳人!

当年上门提亲的良人子弟,踏破我家八条门槛。

权贵书生、市井俊杰数不胜数,何曾缺过人追捧?

你们如今以貌揣测我家女儿,未免太过肤浅!

我家三娘,自幼养在深闺,悉心教养、知书达理、容貌绝色、品性端雅,岂是尔等随意置喙、肆意诋毁的?

今日比文招亲,自有我郦家的规矩章法!

岂能由着你们肆意胡闹、胡乱要求?
台下立刻有人好奇追问。

哦?郦妈妈既有规矩,不妨当众道来!

我等众人洗耳恭听!到底是何等章法,需要藏遮掩掩?
郦母扬手一挥,意气风发地吩咐身侧下人。

来人!将彩头抬上来,让诸位才子开开眼界!
话音落下,两名健壮下人应声上前,合力抬来一方精致高大的木质架子,架子之上被一块大红绸缎严严实实地遮盖着,看不清内里物件,瞬间勾起全场所有人的好奇心。
台下众人纷纷探头张望,议论声再起,此起彼伏。

还有彩头?看来郦家这次是真的诚意十足!
这是神!太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