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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偷药

流落在下的少爷,被全城贵女盯上了

第二天中午,沈鹤年先醒的。

他趴在床上——后背上五十多道新痕叠在旧伤上,药膏涂了厚厚一层,但姜的灼烧感还在皮肤底下隐隐发烫。冰镇过的地方酸胀得厉害,像骨头缝里塞了冰块,一呼吸就往里钻凉气。

他撑着胳膊——很慢很慢地——翻了个身。后背一沾床单,疼得他额头上瞬间冒了一层冷汗。

但他还是翻过来了。靠在床头。

然后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下午一点。

他想起一件事。

昨晚裴令仪走之前说——"明天中午我来给他换药。你别碰。"

但现在已经一点了。裴令仪还没来。

沈鹤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虎口那块旧茧还在。他攥了攥拳。

然后他掀开被子——很慢很慢地——下了床。

每走一步,后腰都像被人从里面拧了一把。他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到门口。

——

他走到沈知晏房间门口,推开门。

沈知晏趴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后背上涂的药膏已经干了,结成一层薄薄的白膜。五十五道痕迹在白膜下面隐隐发红——有些地方渗出的血丝已经凝固了,变成深褐色的小点。

他睡得很沉。但眉头皱着——即使在睡梦里,身体也还在疼。

沈鹤年站在门口看了他几秒。

然后他走到床边,慢慢坐下来——动作轻得不能再轻——怕震到自己的后背。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小罐药膏——贝琳达给他的那瓶。他昨天偷偷留了一点。

他拧开盖子。指尖沾了一点。很轻很轻地——涂在沈知晏后背最深的那几道痕迹上。

他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后腰上的伤让他弯腰这个姿势本身就是酷刑。每涂一下,他自己的后背就跟着抽一下。

但他涂完了。

全部五十五道。一道一道地涂过去。

涂到最后一道的时候——

"你在干什么?"

门口。裴令仪站在那里。

她比约定的时间晚到了半小时——因为她去药房重新调了一味消肿的药——比昨天那个更强。

她站在门口,看着沈鹤年——三十四岁的男人,后背上自己的伤还没换药,却坐在儿子的床边,手指上还沾着药膏。

沈鹤年没有把手收回来。

他把手上的药膏抹匀,盖好盖子,放进口袋。

"他后背有些地方在渗血。"他说,声音哑得像磨了很久的砂纸,"你不来。我等不了。"

——

裴令仪没有说话。

她走进来——没有先看沈知晏——先看沈鹤年。

她看见他后背上那层干掉的药膏下面——新渗出来的血丝。她看见他坐在床边时身体微微前倾——因为后腰不能受力。她看见他额头上那层细密的冷汗。

然后她转身走了。

不是生气地走。是——去叫人了。

——

下午三点。东翼训诫室。

这一次不是上议院。是沈家自己的训诫室。

但程序一样。

裁定书是贝琳达中午送来的——她听说这件事之后,没有犹豫,直接写了:

「沈鹤年,于受罚后次日,未经管教人许可,私自为子涂药——违《贵族训诫法》第30条'受罚期间不得自行处理伤处,须由管教人执行'。性质:明知故犯。裁定:藤条。二十下。姜罚。束带。数错从头。

沈知晏,知情不报——违第31条'受罚人不得接受非管教人提供的伤处处理'。裁定:藤条。十五下。姜罚。束带。数错从头。」

父子俩又被抬进来了。

沈知晏是被人抱过来的——他自己走不了。乔安娜把他从床上抱起来的时候,他醒了——看见自己后背上涂了新的药膏,愣了一下。

"谁涂的?"

"……你爸。"

他闭上了眼。

眼泪又出来了。

——

两个人趴在刑台上。面对面。

束带扣上。

沈鹤年看着对面的儿子——沈知晏的脸肿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嘴唇上全是干了的血痂和鼻涕的痕迹。昨天哭得太凶,脸都肿了。

沈知晏看着父亲——三十四岁的男人,昨天嚎啕大哭之后眼睛也肿了,两个人隔着三尺的距离,面对面看着彼此——像两面镜子。

"爸。"沈知晏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嗯。"

"你后背……还没换药……"

"你也是。"

"……对不起。"

"闭嘴。"

——

第一下——沈鹤年。

"啪——"

藤条落在他昨天被打得最烂的那片区域——表皮还没愈合,藤条一抽——一道新的血珠直接渗了出来。

"一。谢贝琳达夫人训。"

沈鹤年的声音已经不是哑了——是空的。像一口枯井,连水都没有了,还在往外渗。

沈知晏在对面看着——他的眼泪又涌出来了——但他没有哭出声。他昨天已经哭干了。今天只剩下眼泪——无声地、不停地往外淌。

第二下——沈知晏。

"啪——"

裴令仪这一下的力道——比昨天轻了一点点。但落在昨天被打穿了表皮的地方——疼是钻心的。

"一。谢裴小姐训。"

他的声音也是空的。

——

打到第十下的时候,沈鹤年又数错了。

"十……十五——不对——"他停住了。

"从头来。"贝琳达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沈鹤年趴在台上——他的脸埋在台面上——眼泪混着汗水——他重新开口:

"一。谢贝琳达夫人训。"

他的声音已经不是从喉咙里出来的了——是从胸腔最深处、从那些被打碎了的骨头缝里——一点一点地挤出来的。

他重新数到了二十。

等于多挨了十下。

沈知晏在对面看着——他的嘴唇在抖——他想喊"爸"——但他喊不出来——他的嗓子已经彻底哑了——连气音都发不出来了。

他只能看着。

看着他父亲——三十四岁——被绑在台上——后背上旧伤叠新伤叠新伤——藤条一道一道地抽在已经渗血的皮肤上——而他什么都做不了。

——

姜罚。

这一次——贝琳达没有让沈鹤年自己来。

她拿起姜片——俯身——亲手放进去。

沈鹤年的身体猛地弹了一下——被束带死死拉住——他的嘴巴张开了——但没有声音——他的喉咙已经喊不出来了——只有那种无声的、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像濒死的鱼一样的喘息。

他的眼泪——大颗大颗地——从肿得睁不开的眼睛里涌出来——顺着脸颊淌到台面上——混着汗——混着昨天留下的泪痕——在黑色的台面上洇出一大片深色。

沈知晏这边——裴令仪也亲手放。

沈知晏的反应跟昨天不一样——昨天是嚎啕——今天——他连嚎的力气都没有了——他的身体在剧烈地抖——后背上那些痕迹随着他的颤抖一颤一颤——眼泪无声地往外涌——但他的嘴张着——没有声音——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只剩下本能的、微弱的喘息。

——

全部结束之后,束带松开。

沈鹤年趴在台上——没有力气坐起来。他的后背上——新旧伤叠在一起——有些地方已经破皮了——姜的汁液渗进去——火辣辣地烧——但他连抖的力气都没有了。

沈知晏也是一样。

两个人趴在各自的台子上——面对面——隔着三尺——谁都动不了。

贝琳达走到沈鹤年旁边。她没有把手放在他后颈上——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

"你昨天哭够了。"她说,声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轻,"今天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沈鹤年趴在台上——他的脸埋在台面上——眼泪还在往外渗——很小很小的——像身体自己还在排东西——但已经不是哭——是漏。

像一只被打漏了的桶——里面的水已经倒空了——但桶壁上的缝隙还在往外渗——一滴一滴地——停不下来。

裴令仪走到沈知晏旁边。她蹲下来——跟他的脸平齐。

沈知晏的眼睛半睁着——肿得只剩一条缝——眼泪从缝里往外淌——他看着裴令仪——嘴巴动了动——

没有声音。

但裴令仪看懂了。

他说的是——

"谢谢。"

——

最后是乔安娜和伊莎贝尔一起——把两个人从台上抱下来的。

乔安娜抱沈鹤年——她自己的眼泪砸在他肩膀上——"你这个傻子——你后背自己都没换药你给别人涂——"

伊莎贝尔抱沈知晏——她没有骂他——她只是把脸贴在他额头上——她的眼泪跟他的混在一起。

玛格丽特站在旁边——她低下头——眼泪掉在了地毯上。

贝琳达站在大厅中央——她看着被抱出去的两个人——

然后她弯下腰——捡起了地上的藤条。

她的手在抖。

——

十一

晚上。父子俩又回到了各自的床上。

沈鹤年趴着。沈知晏趴着。

隔着一堵墙。

沈鹤年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比昨天更哑——像砂纸磨在石头上:

"知晏。"

"……嗯。"

"药……涂好了吗?"

"……涂好了。"

"……谁涂的?"

"……裴令仪。"

沉默。

"……爸。"

"嗯。"

"明天……还打吗?"

对面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

又安静了一会儿。

"知晏。"

"……嗯。"

"下次……别让我看见你疼。"

"……你也是。"

——

(第二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