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第二天中午,沈鹤年先醒的。
他趴在床上——后背上五十多道新痕叠在旧伤上,药膏涂了厚厚一层,但姜的灼烧感还在皮肤底下隐隐发烫。冰镇过的地方酸胀得厉害,像骨头缝里塞了冰块,一呼吸就往里钻凉气。
他撑着胳膊——很慢很慢地——翻了个身。后背一沾床单,疼得他额头上瞬间冒了一层冷汗。
但他还是翻过来了。靠在床头。
然后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下午一点。
他想起一件事。
昨晚裴令仪走之前说——"明天中午我来给他换药。你别碰。"
但现在已经一点了。裴令仪还没来。
沈鹤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虎口那块旧茧还在。他攥了攥拳。
然后他掀开被子——很慢很慢地——下了床。
每走一步,后腰都像被人从里面拧了一把。他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到门口。
——
二
他走到沈知晏房间门口,推开门。
沈知晏趴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后背上涂的药膏已经干了,结成一层薄薄的白膜。五十五道痕迹在白膜下面隐隐发红——有些地方渗出的血丝已经凝固了,变成深褐色的小点。
他睡得很沉。但眉头皱着——即使在睡梦里,身体也还在疼。
沈鹤年站在门口看了他几秒。
然后他走到床边,慢慢坐下来——动作轻得不能再轻——怕震到自己的后背。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小罐药膏——贝琳达给他的那瓶。他昨天偷偷留了一点。
他拧开盖子。指尖沾了一点。很轻很轻地——涂在沈知晏后背最深的那几道痕迹上。
他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后腰上的伤让他弯腰这个姿势本身就是酷刑。每涂一下,他自己的后背就跟着抽一下。
但他涂完了。
全部五十五道。一道一道地涂过去。
涂到最后一道的时候——
"你在干什么?"
门口。裴令仪站在那里。
她比约定的时间晚到了半小时——因为她去药房重新调了一味消肿的药——比昨天那个更强。
她站在门口,看着沈鹤年——三十四岁的男人,后背上自己的伤还没换药,却坐在儿子的床边,手指上还沾着药膏。
沈鹤年没有把手收回来。
他把手上的药膏抹匀,盖好盖子,放进口袋。
"他后背有些地方在渗血。"他说,声音哑得像磨了很久的砂纸,"你不来。我等不了。"
——
三
裴令仪没有说话。
她走进来——没有先看沈知晏——先看沈鹤年。
她看见他后背上那层干掉的药膏下面——新渗出来的血丝。她看见他坐在床边时身体微微前倾——因为后腰不能受力。她看见他额头上那层细密的冷汗。
然后她转身走了。
不是生气地走。是——去叫人了。
——
四
下午三点。东翼训诫室。
这一次不是上议院。是沈家自己的训诫室。
但程序一样。
裁定书是贝琳达中午送来的——她听说这件事之后,没有犹豫,直接写了:
「沈鹤年,于受罚后次日,未经管教人许可,私自为子涂药——违《贵族训诫法》第30条'受罚期间不得自行处理伤处,须由管教人执行'。性质:明知故犯。裁定:藤条。二十下。姜罚。束带。数错从头。
沈知晏,知情不报——违第31条'受罚人不得接受非管教人提供的伤处处理'。裁定:藤条。十五下。姜罚。束带。数错从头。」
父子俩又被抬进来了。
沈知晏是被人抱过来的——他自己走不了。乔安娜把他从床上抱起来的时候,他醒了——看见自己后背上涂了新的药膏,愣了一下。
"谁涂的?"
"……你爸。"
他闭上了眼。
眼泪又出来了。
——
五
两个人趴在刑台上。面对面。
束带扣上。
沈鹤年看着对面的儿子——沈知晏的脸肿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嘴唇上全是干了的血痂和鼻涕的痕迹。昨天哭得太凶,脸都肿了。
沈知晏看着父亲——三十四岁的男人,昨天嚎啕大哭之后眼睛也肿了,两个人隔着三尺的距离,面对面看着彼此——像两面镜子。
"爸。"沈知晏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嗯。"
"你后背……还没换药……"
"你也是。"
"……对不起。"
"闭嘴。"
——
六
第一下——沈鹤年。
"啪——"
藤条落在他昨天被打得最烂的那片区域——表皮还没愈合,藤条一抽——一道新的血珠直接渗了出来。
"一。谢贝琳达夫人训。"
沈鹤年的声音已经不是哑了——是空的。像一口枯井,连水都没有了,还在往外渗。
沈知晏在对面看着——他的眼泪又涌出来了——但他没有哭出声。他昨天已经哭干了。今天只剩下眼泪——无声地、不停地往外淌。
第二下——沈知晏。
"啪——"
裴令仪这一下的力道——比昨天轻了一点点。但落在昨天被打穿了表皮的地方——疼是钻心的。
"一。谢裴小姐训。"
他的声音也是空的。
——
七
打到第十下的时候,沈鹤年又数错了。
"十……十五——不对——"他停住了。
"从头来。"贝琳达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沈鹤年趴在台上——他的脸埋在台面上——眼泪混着汗水——他重新开口:
"一。谢贝琳达夫人训。"
他的声音已经不是从喉咙里出来的了——是从胸腔最深处、从那些被打碎了的骨头缝里——一点一点地挤出来的。
他重新数到了二十。
等于多挨了十下。
沈知晏在对面看着——他的嘴唇在抖——他想喊"爸"——但他喊不出来——他的嗓子已经彻底哑了——连气音都发不出来了。
他只能看着。
看着他父亲——三十四岁——被绑在台上——后背上旧伤叠新伤叠新伤——藤条一道一道地抽在已经渗血的皮肤上——而他什么都做不了。
——
八
姜罚。
这一次——贝琳达没有让沈鹤年自己来。
她拿起姜片——俯身——亲手放进去。
沈鹤年的身体猛地弹了一下——被束带死死拉住——他的嘴巴张开了——但没有声音——他的喉咙已经喊不出来了——只有那种无声的、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像濒死的鱼一样的喘息。
他的眼泪——大颗大颗地——从肿得睁不开的眼睛里涌出来——顺着脸颊淌到台面上——混着汗——混着昨天留下的泪痕——在黑色的台面上洇出一大片深色。
沈知晏这边——裴令仪也亲手放。
沈知晏的反应跟昨天不一样——昨天是嚎啕——今天——他连嚎的力气都没有了——他的身体在剧烈地抖——后背上那些痕迹随着他的颤抖一颤一颤——眼泪无声地往外涌——但他的嘴张着——没有声音——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只剩下本能的、微弱的喘息。
——
九
全部结束之后,束带松开。
沈鹤年趴在台上——没有力气坐起来。他的后背上——新旧伤叠在一起——有些地方已经破皮了——姜的汁液渗进去——火辣辣地烧——但他连抖的力气都没有了。
沈知晏也是一样。
两个人趴在各自的台子上——面对面——隔着三尺——谁都动不了。
贝琳达走到沈鹤年旁边。她没有把手放在他后颈上——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
"你昨天哭够了。"她说,声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轻,"今天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沈鹤年趴在台上——他的脸埋在台面上——眼泪还在往外渗——很小很小的——像身体自己还在排东西——但已经不是哭——是漏。
像一只被打漏了的桶——里面的水已经倒空了——但桶壁上的缝隙还在往外渗——一滴一滴地——停不下来。
裴令仪走到沈知晏旁边。她蹲下来——跟他的脸平齐。
沈知晏的眼睛半睁着——肿得只剩一条缝——眼泪从缝里往外淌——他看着裴令仪——嘴巴动了动——
没有声音。
但裴令仪看懂了。
他说的是——
"谢谢。"
——
十
最后是乔安娜和伊莎贝尔一起——把两个人从台上抱下来的。
乔安娜抱沈鹤年——她自己的眼泪砸在他肩膀上——"你这个傻子——你后背自己都没换药你给别人涂——"
伊莎贝尔抱沈知晏——她没有骂他——她只是把脸贴在他额头上——她的眼泪跟他的混在一起。
玛格丽特站在旁边——她低下头——眼泪掉在了地毯上。
贝琳达站在大厅中央——她看着被抱出去的两个人——
然后她弯下腰——捡起了地上的藤条。
她的手在抖。
——
十一
晚上。父子俩又回到了各自的床上。
沈鹤年趴着。沈知晏趴着。
隔着一堵墙。
沈鹤年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比昨天更哑——像砂纸磨在石头上:
"知晏。"
"……嗯。"
"药……涂好了吗?"
"……涂好了。"
"……谁涂的?"
"……裴令仪。"
沉默。
"……爸。"
"嗯。"
"明天……还打吗?"
对面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
又安静了一会儿。
"知晏。"
"……嗯。"
"下次……别让我看见你疼。"
"……你也是。"
——
(第二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