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乔安娜走的时候,把她的帽子忘在了沙发上。
沈知晏拿着那顶深棕色呢帽站在门口,看着她翻身上马,一夹马腹冲出了庄园大门。泥点子溅到了碎石路上,管家在后面叹了口气,默默叫人去擦。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帽子——内侧绣着名字:J.W.,针脚很粗,像是她自己缝的。
他把帽子放在玄关的柜子上,转身往楼上走。
刚到楼梯一半,管家从走廊尽头快步走来:"少爷,伊莎贝尔·罗素小姐到了。还有——奥菲莉亚·阿什福德小姐和她一起。"
沈知晏的脚步停了一瞬。
伊莎贝尔和奥菲莉亚。
一个温柔笑面虎,一个一本正经的规则机器。她们俩一起来——这在夜鸢时期几乎是不可能的事,因为她们训他的风格完全相反,碰到一起一定会吵架。
而现在,她们一起出现在沈家。
"请她们到会客厅。"他说。
"少爷,奥菲莉亚小姐说——她带了《男伴守则》的修订版,希望能在书房用。"
沈知晏闭了闭眼。
奥菲莉亚·阿什福德,法学院高材生,大法官之女。在夜鸢的四年里,她是唯一一个每次训诫前会先给他看"法律依据"的人。她随身带着一本《男伴守则》,每一条都标注了她的个人批注——用三种颜色的笔。她背错一个字打一下,背错一个标点也要打。
他曾经数过。那本守则一共四十七条,她在他的版本上标注了三百多条批注。
"……去书房。"他说。
——
二
伊莎贝尔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沈夫人刚泡的红茶,姿态比在自己家还自在。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杏色的长裙,外面罩着同色系的羊毛开衫,整个人看起来柔软得像一团云。看见沈知晏进来,她放下茶杯,微微一笑。
"知晏,坐。"
她的语气和裴令仪完全不同——裴令仪说"过来"的时候带着命令感,而伊莎贝尔说"坐"的时候,像是在邀请你进入一个温暖的陷阱。
沈知晏在她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伊莎贝尔小姐。"
"还叫我伊莎贝尔小姐?"她歪了歪头,笑意更深,"在夜鸢的时候,你背完守则、挨完打,我让你叫我什么来着?"
沈知晏的耳根热了一下。
"……伊莎贝尔。"
"乖。"她满意地点点头,然后忽然收敛了笑容,目光落在他脸上,仔仔细细地看——从他的眉骨到鼻梁到嘴唇,最后停在他的眼睛上。
"裴令仪打得重吗?"
"……还好。"
"转过去。"
沈知晏犹豫了一下,还是转过了身。
伊莎贝尔站起来,走到他身后。她的手很轻地落在他的后腰上——隔着衣服,但掌心是暖的。
"裤子褪一点。"她的声音贴在他耳边,很轻很轻。
沈知晏的手指搭在裤腰上,顿了两秒,慢慢往下拉了一寸。
伊莎贝尔"啧"了一声。
"她用的是乌木尺?"
"……嗯。"
"打了三下?"
"……嗯。"
"位置叠在一起?"
"……嗯。"
伊莎贝尔沉默了。她的手停在他后腰上,拇指在他脊椎末端轻轻按了一下——那里是裴令仪打的最后一下的落点,还微微发烫。
"力度控制得不错。"她终于说,语气里居然带了一丝赞许,"但第三下偏深了零点三寸。她太追求'让你记住'了,反而失了分寸。"
沈知晏没想到她会分析这个。
"你——"
"知晏,"她忽然俯身,嘴唇几乎贴着他的耳朵,"裴令仪教你的是'规矩'。但规矩之外,还有一样东西——"
她顿了顿。
"——'懂得'。"
"什么意思?"
"裴令仪打你,是因为她觉得你应该被教。我打你,是因为我知道你哪里疼。"她的声音像羽毛一样刮过他的耳廓,"这两者不一样。你以后会慢慢明白的。"
她直起身,退回沙发边,重新端起茶杯。
"好了,奥菲莉亚等急了。去书房吧。"
——
三
书房里,奥菲莉亚·阿什福德正站在书架前,一本一本地翻看。
她穿了一身深蓝色的制服式套装——不是军装,但剪裁极其利落,领口别着一枚法学院的银质徽章。头发梳成一条紧紧的低马尾,没有一根碎发。她听见脚步声,头也不回地说:
"《男伴守则》修订版第七稿,我带来了。你之前在夜鸢用的是第五版,第六版去年十月生效,你没学过。第七版上个月刚出,增加了三条关于'回归家族后的行为规范'——你必须从头学。"
沈知晏站在门口,忽然有点想笑。
在夜鸢,奥菲莉亚每次训他之前都会说一模一样的话——"你必须从头学"。她永远在更新她的"教材",永远在修订她的"规则"。他曾经觉得她是最烦的一个。
但现在站在沈家的书房里,听着她用那种一本正经的语气说"第七版",他忽然觉得——
她其实只是太认真了。
认真到把"管教他"这件事当成了一门学问。
"好。"他说,"请坐。"
奥菲莉亚终于转过身,看了他一眼。
她的眼神很复杂。
在夜鸢的四年里,她是唯一一个从来不碰他的人——她用戒尺,但只打手心;她让他背守则,但从来不让他趴下。她是所有贵女里最"克制"的一个。
而现在她看着他——穿着沈家的衣服,站在沈家的书房里,不再是那个穿着统一制服的男伴。
"你变了很多。"她说。
"……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不好说。"她把那本厚厚的修订版放在书桌上,翻开,"先背。从第一条开始。背错一个字,手心一下。"
沈知晏走过去,站在书桌前。
他低头看着那本册子——纸张是新的,墨迹很清晰。第一条映入眼帘:
「第一条:男子回归家族后,须重新确立自身定位,不得因过往经历而自轻,亦不得因身份变化而自傲。」
他张了张嘴。
然后他闭上了。
"……我背不下来。"他说。
奥菲莉亚挑眉:"为什么?"
"因为——"他指了指第一条,"这条我自己都不信。"
"什么?"
"我确实在自轻。"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我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还是想——今天要笑得好看一点,别让人不高兴。这不是一天两天能改的。"
书房里安静了。
奥菲莉亚看着他,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然后她做了一件沈知晏完全没预料到的事——她合上了那本守则。
"那今天不背了。"她说。
"……啊?"
"你连第一条都不信,背后面的没有意义。"她把守则推到一边,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目光直直地看着他,"你告诉我——你觉得自己现在是什么?"
沈知晏愣住了。
"我……"
"你是沈家少爷。你是夜鸢的前男伴。你是裴令仪今天训过的人。你是乔安娜想教骑马的人。你是伊莎贝尔——"她顿了顿,"你先别管她们。你告诉我,你自己觉得你是什么?"
沈知晏张了张嘴。
然后他忽然发现——他答不上来。
他二十二年的人生里,每一个身份都是别人给的。福利院的孩子。养父的养子。夜鸢的男伴。艾琳娜的"那个人"。裴令仪的"管教对象"。乔安娜的"学生"。
他自己是谁?
他低下头。
"……我不知道。"
奥菲莉亚看着他,眼神忽然软了一瞬——这是沈知晏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这种表情。
"那就对了。"她说,"不知道才好。知道了就停了。"
"什么意思?"
"你以前在夜鸢,知道自己是谁——你是男伴,你的身份就是服务别人。现在你回来了,你不知道自己是谁,说明你终于有空间去成为谁了。"她站了起来,走到他面前,伸手——
然后她做了一个在夜鸢四年里从未做过的动作。
她没有拿戒尺。
她只是握住了他的手。
掌心贴着掌心。
"你的手很暖。"她说。
"……您以前只打手心。"
"以前你是男伴。"她松开手,退了一步,重新恢复了那副一本正经的表情,"现在你是沈家少爷。我不能再随便打你了。"
"为什么?"
"因为——"她顿了顿,耳尖微微红了一下,"因为我现在来,是以'朋友'的身份。"
然后她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住,没有回头。
"明天我再来。你把第一条想明白了,我们再背第二条。"
门关上了。
沈知晏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那里还残留着她的温度。
他忽然笑了。
——
四
傍晚的时候,门铃又响了。
这次管家没有通报。
因为来的人没有走正门。
沈知晏正在花园里散步——乔安娜下午教他骑马,他摔了两跤,膝盖和手掌都蹭破了皮,莫琳女士给他处理了伤口,让他出来走走。
他走到喷泉旁边,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知晏。"
他转过身。
艾琳娜·霍克站在花园的小径尽头。
她穿了一条浅蓝色的裙子——和欢迎宴上那条不一样,但颜色相近。头发披散着,没有戴帽子,也没有戴手套。看起来比上次憔悴了一些,眼下有淡淡的青色。
她站在那里,双手攥着裙摆,像是鼓了很大的勇气才走到这里。
"你……怎么进来的?"沈知晏问。
"侧门。管家不在,我……我直接进来的。"她声音有点抖,"对不起,我不该不打招呼就——"
"没关系。"他说。
他的语气很平静。不是冷漠,也不是怨恨——就是平静。像在看一个很久以前认识的人,印象还在,但已经不疼了。
艾琳娜看着他。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他的膝盖上——纱布的边缘从裤腿里露出来,隐隐约约能看到一点红。
"你受伤了?"
"下午学骑马摔的。"
"……谁教你?"
"乔安娜·温特。"
艾琳娜的脸色变了一下。
她当然知道乔安娜。全京城谁不知道乔安娜·温特?侯爵独女,骑兵队长,脾气暴得出了名——而且,在夜鸢时期,乔安娜是出了名地对沈知晏"特别"。
"她……对你好吗?"艾琳娜的声音更低了。
沈知晏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着喷泉的水花——水从中间喷出来,散开,落回池子里,一圈一圈的涟漪。
"艾琳娜,"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你今天来,是想说什么?"
艾琳娜的嘴唇颤了一下。
"我……我后悔了。"她说。
这三个字说出来之后,她像是终于撑不住了,肩膀塌了下来。
"我订婚之后才发现——凯瑟琳·温特根本不在乎我。她有她的情人,她的马,她的军务。我嫁过去只是一个政治符号。而我——"她的声音开始发抖,"而我扔掉了唯一一个真心对我的人。"
沈知晏站在原地。
他没有觉得痛快。也没有觉得难过。
他只是觉得——
太迟了。
不是"来不及了"的迟。是"你已经不在那个位置上了"的迟。
"艾琳娜,"他说,"你说你扔掉了唯一一个真心对你的人。但你有没有想过——你从来没拥有过我。"
她愣住了。
"在夜鸢的八个月里,我是你的'男伴'。你付了钱,我陪你。你高兴的时候带我出去,你不高兴的时候训我。你从来没有问过我愿不愿意——就像今天你来这里,也没有问过我愿不愿意听你说这些。"
他看着她。
"你后悔的是'扔掉我',不是'伤害我'。这两件事不一样。"
艾琳娜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站在喷泉旁边,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沈知晏没有上前。他没有递纸巾,也没有转身走。
他就站在那里,看着她。
像看着一个已经翻过去的故事。
"你走吧。"他说。
"知晏——"
"艾琳娜,你走吧。"
他的声音很轻。
但比任何一句狠话都重。
艾琳娜最后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沿着来时的小径,一步一步地走了。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沈知晏站在喷泉旁边,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花园尽头。
然后他蹲了下来。
膝盖上的纱布被水花溅到了一点,他低头看着那块湿掉的地方,忽然觉得——
今天是他回来之后,第一次完整地、没有伪装地、面对了一整天的"旧人"。
裴令仪、乔安娜、伊莎贝尔、奥菲莉亚、艾琳娜。
她们都来了。
有的来管教他,有的来教他骑马,有的来握他的手,有的来后悔。
而他——
他站了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转身往回走。
——
五
晚餐的时候,沈夫人注意到了他的沉默。
"知晏,今天累了吗?"
"还好,母亲。"
"裴小姐来过了?"
"嗯。"
"乔安娜小姐也来过了?"
"……嗯。"
"伊莎贝尔和奥菲莉亚也来了?"沈鹤年从报纸后面抬起头。
"……嗯。"
沈夫人看了沈鹤年一眼,欲言又止。
沈鹤年放下报纸,看着儿子。
"知晏。"
"父亲。"
"你觉得……她们对你,太过了吗?"
沈知晏握着叉子的手停了一下。
他想起裴令仪的戒尺,乔安娜的泥靴子,伊莎贝尔贴在他后腰上的掌心,奥菲莉亚握过他的手,还有艾琳娜哭着离开的背影。
太多了。
太多人了。
太多目光,太多温度,太多期待,太多"为你好"。
但他没有觉得窒息。
在夜鸢的四年里,他每天面对的也是"太多"——太多的客人,太多的要求,太多的笑,太多的疼。但那时候的"太多"是压下来的,是把他往泥里按的。
而今天这些人的"太多"——
是往他身上堆东西。
戒尺是疼的。但裴令仪问了他"你愿意吗"。
马鞭是凶的。但乔安娜怕他被打重了。
伊莎贝尔的手是暖的。她说"我打你是因为我知道你哪里疼"。
奥菲莉亚的守则是冷的。但她握了他的手,说"以朋友的身份"。
艾琳娜的眼泪是热的。但他终于可以说"你走吧"。
——这些东西,是往他身上堆的。
堆得他有点沉。
但沉得踏实。
"……不过。"他说。
沈鹤年看了他很久,然后重新拿起报纸。
"那就好。"
沈夫人悄悄松了口气,给他夹了一块鱼肉。
沈知晏低头吃着。
窗外,天已经全黑了。
庄园外的大路上,一辆黑色的马车缓缓驶过——车身上印着一个他还没见过的家徽。
明天还会有谁来?
他不知道。
但他忽然有点期待。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