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灰立在自己的席位之前,黑袍衣摆垂落,袖口萦绕着一缕若有若无的暗物质黑雾。
方才议事全程,那一道道若有似无落在他身上的目光,依旧如同细密的丝线,缠在他的四肢百骸,挥之不去。
颜爵那收敛了戏谑、藏着顾虑的眼神;灵公主欲言又止、满心纠结的神色;庞尊难得沉默的侧目;毒夕绯一声无声的叹息;就连水王子、冰公主那转瞬掠过的视线……一桩桩一幕幕,全都在他脑海之中反复回放。
所有人都走了,可那些目光带来的压迫感,并没有随着众人的离开而消散半分。
黎灰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摩挲自己的手腕,暗物质的力量在指尖微微翻涌,又被他强行压回体内。他站在空旷偌大的灵犀殿,环顾四周空空如也的席位,心底的困惑一层叠一层往上堆积。
他一遍一遍复盘整场议事的每一句话、每一处细节。
他自认为身为灵犀阁主,恪守平衡之道,守护仙境与人类世界,行事没有半分逾矩。可为什么,刚刚那一场议事,几乎每一位同僚,看向他的眼神全都那样古怪。
不是直白的敌意,不是赤裸裸的仇视。
里面混杂着惋惜、顾虑、同情,还有一种仿佛知晓某个重大秘密,却偏偏不能开口诉说的隐忍。
仿佛整个仙境,所有灵犀阁的同伴,都共同守着一个唯独对他黎灰隐瞒的真相。
这份被隔绝在外的感觉,让他心底十分憋闷。
黎灰在心底默默梳理自己和一众灵犀阁成员的相处。
他与颜爵,共事漫长岁月,偶尔闲谈仙境风物、艺术雅趣,表面可以谈笑风生,可终究只是同僚之交,心底始终隔着一层分寸,不会袒露软肋与迷茫。
灵公主心怀苍生,悲悯万物生灵,可黑洞暗物质的力量本就与生机花草相悖,二人素来只有公事往来,少有私交。
庞尊性情刚烈张扬,雷电之力锋芒逼人,他与庞尊素来话不投机,极少私下交心。
毒夕绯心思深沉,步步权衡,彼此之间更多是客套与互相提防。
水王子孤高淡漠,冰公主一身冰雪冷冽,二人各有执念,和他也仅仅是立场上的伙伴。
一圈盘算下来,偌大灵犀阁,七位阁主之中,真正算得上交好,能够让他卸下防备,愿意把心底的疑惑全盘托出的,就只有时间公主时希一人。
也只有时希。
这么漫长的岁月,唯有时希,可以和他平等闲谈,能够听懂他话语之下没有说出口的心事。若是这世间有谁能解开他心中这团迷雾,那一定是手握时间长河、窥见无数未来的时希。
想到这里,黎灰眼底掠过一丝笃定。
不能再困在这座空荡的大殿里独自胡思乱想。与其自己在这里反复揣测,越想越陷入疑云,不如亲自去往四时钟,当面问一问时希。
黎灰抬眼望向大殿之外翻涌的云海。
灵犀阁悬浮于云海高空,去往四时钟,需要跨越时间与空间的夹层。
他不再多做停留,黑袍猎猎扬起,暗物质的黑洞之力在脚下缓缓铺开,黑色的空间裂隙在身前缓缓撕开。凛冽的空间之风从裂隙之中吹拂而出,他身形一闪,纵身踏入那道漆黑的空间通道,灵犀大殿彻底被抛在身后。
穿过层层扭曲的空间夹层,周遭的景象缓缓发生变化。
翻滚的云海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无边无际流转的时间长河。
无数流光碎片漂浮在天地之间,过去、现在、未来的片段如同浮光掠影,在四周不停流转闪烁。古老的时钟齿轮轰隆转动,滴答滴答的钟鸣,回荡在整片四时钟秘境。
这里,便是时希的居所,四时钟。
四处安静悠远,没有喧嚣战火,只有永不停歇流淌的时间洪流。
黎灰收敛起周身躁动的暗物质力量,缓步向前走去。远远便看见,时间公主时希正坐在一处玉石露台之上。
一袭淡青色长裙,怀表静静握在她的掌心,银色的长发被时间微光轻轻拂动。她似乎早就察觉到了来客,没有半分意外,只是安安静静望向朝自己走来的黎灰。
“黎灰,你来了。”
时希的声音平和轻柔,如同缓缓流淌的时间之水,听不出太多情绪。
黎灰走到露台石桌之前站定,黑袍落在青石地面,他望着眼前唯一称得上挚友的人,心底积攒许久的困惑几乎就要脱口而出。
“时希,我有一件事,百思不得其解。”黎灰开口,眉头微微蹙起,“方才灵犀阁议事,所有阁主看我的眼神都十分怪异。我反复回想,却想不通我究竟哪里出了差错。仿佛所有人都知晓一件秘密,唯独把我蒙在鼓里。”
他目光灼灼,直直看向时希,迫切想要从她口中得到答案。
可时希听到这番话,眼神微微闪烁了一瞬。
那一瞬间的躲闪,被黎灰清清楚楚捕捉到眼底。
时希没有直接回答他的疑问,手腕轻轻一转,指尖轻轻拂过石桌。下一刻,几碟精致玲珑的仙境糕点凭空浮现,白玉茶盏之中,清香四溢的仙茶缓缓斟满,袅袅热气缓缓升腾起来。
“一路跨越空间过来,想必也累了,先坐下来喝杯茶吧。”时希浅浅一笑,主动岔开了方才的话题,伸手示意他落座,“尝尝这一批新的仙境云露茶,是花海潮那边送来的,味道很不错。”
黎灰的话卡在喉咙里。
他本想继续追问心底最要紧的疑惑,可对方已经把茶杯推到自己面前,他只能顺势在石凳坐下,指尖搭在微凉的白玉杯壁上。
“茶可以稍后再喝。”黎灰不肯轻易绕开,再次把话题拉回来,“时希,你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他们所有人,都会用那样的眼神看待我?”
时希垂眸,指尖轻轻摩挲自己那枚时间怀表的外壳,避开他直视而来的目光。
“说起花海潮,最近灵公主那里倒是发生不少趣事。”时希慢悠悠开口,说起仙境的逸闻琐事,“几株千年花灵竞相绽放,繁花漫山,不少小仙子都前去游玩观赏,热闹得很。”
她安安静静讲着无关紧要的趣事,完全避开黎灰抛出的核心问题。
黎灰眉心皱得更紧。
他看得明明白白,时希是故意在转移话题。
“我不是来听花海潮的趣事。”黎灰语气沉了几分,“我想要知道的,是关于我自己的那件事。”
时希轻轻拿起一块精致的桂花糕,放到黎灰面前的碟子里,笑容依旧温和从容:“别急,先尝一尝糕点,这是用仙境月光花蜜做的,很难得。”
又是这样。
茶、糕点、仙境各处的趣闻,一桩桩一件件,全部拿来搪塞他真正想要问出口的真相。
黎灰拿起那块糕点,却没有往嘴边送,就那么放在手心。鼻尖萦绕着茶水与糕点的清甜香气,可他心底的疑云不但没有消散,反而愈发厚重。
连时希,都不愿意直接告诉他实情。
灵犀阁一众同僚欲言又止,如今自己唯一交好的挚友,也在用茶水点心、坊间逸事不断打太极回避。
难道那件事,真的沉重到,连她都不敢直白讲给自己听吗?
黎灰抬眼,再次看向时希。
“时希,我们之间,还需要这样迂回遮掩吗?”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整个灵犀阁,我真正能够信任的人,只有你。我满心疑惑,特地来到四时钟找你,就是希望你可以对我实话实说。”
时希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怀表在掌心微微转动,时间齿轮发出细微的“咔嗒”轻响。
她望向黎灰,眼底藏着复杂万千的情绪,惋惜、为难,还有一丝不忍,可嘴唇动了动,到了嘴边的真相,终究还是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
“仙境除了花海潮,镜之国度最近也颇为热闹。”时希又一次轻巧调转话头,语气轻快地说起曼多拉镜空间里发生的细碎传闻,“不少镜仙子最近闹出不少小闹剧,说起来也颇为好笑……”
黎灰缓缓握紧了手中的糕点,指尖微微用力。
他听着时希滔滔不绝讲着那些和自己的困惑毫无关联的琐事,一股无力感慢慢从心底蔓延开来。
他看得清清楚楚。
时希什么都知道。
她清清楚楚明白,为什么灵犀阁所有人看他的眼神那般异样。
可她就是不肯讲出来。
一杯热茶摆在面前,香气袅袅,糕点精致诱人,四时钟时光悠悠,风景静谧美好。
可这份温柔的款待,全部都是一层薄薄的屏障,把残酷的真相牢牢挡在他的眼前。
黎灰放下手中的糕点,茶盏被他轻轻推到一旁,不再去碰。
“所以,你也是不肯告诉我,是吗。”
他的声音不高,没有发怒,没有争吵,只有一种沉沉的失落。
四下只有时钟齿轮不停转动的滴答声响,时间长河的流光在二人身侧缓缓淌过。
时希沉默下来,不再继续讲那些仙境趣事,只是垂着眼,不去迎接黎灰的目光。
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可这份沉默,已经胜过千言万语。
黎灰坐在石凳之上,黑袍被时间之风微微吹动。
他孤身离开死寂空旷的灵犀大殿,满怀期盼来到四时钟,以为自己唯一的挚友可以解开自己心中全部疑团。
到头来,得到的只有茶水、糕点,以及一次次避重就轻的岔开话题。
全世界仿佛都守着一个秘密。
灵犀阁众人闭口不谈,就连时希,也选择对他隐瞒。
巨大的迷茫,还有一丝委屈,一点点吞噬他的心神。
他抬眼望向奔流不息的时间长河,无数过去与未来的碎片在眼前一闪而过,可没有一片碎片,愿意向他揭示属于自己的命运。
黎灰低声喃喃,像是问时希,又像是在问自己:
“到底,你们所有人,究竟都知道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