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多拉走后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天穹高处那道冰蓝的气息忽然动了。
先是极轻极轻的一颤,像一片悬在高空的薄冰被什么东西轻轻叩了一下。然后那道气息开始下沉,极慢地、稳稳地,像一整片倒悬的海洋朝地面缓缓降下来。
粉衣女孩猛地抬起头,掌心的心形光印猛地亮了一截。“他又来了。”
封银沙也感觉到了。他掌心微微收拢,把我攥得更紧了些。我站在他掌心里,腕间的冰蓝手环在那一刻骤然亮得刺目,冰蓝色的光从我瓷腕间涌出来,沿着我的瓷臂往上爬,像一道逆流的溪水朝我额间那道冰蓝印记汇去。
然后我听见了他的声音。
“阿沅。”
只有两个字。可那两个字落进我识海的方式和以往都不一样——不是隔着千山万水传来的叹息,不是月光里那层薄薄的水雾,而是一道直接落进我识海深处的、笃定的声音。像一只从极高处伸下来的手,五指张开,掌心朝下,安安静静地覆在我头顶。
上古巨兽在识海里猛地昂起头来。它没有嘶吼,没有挣扎,只是站起来,耳朵竖着,琥珀色的眼睛望着识海上空那片正在聚拢的冰蓝光。
“过来。”
那道声音又说了一句。更近了,更沉了,带着某种不容拒绝却又极尽小心的意味。
封银沙低头看着我。他的手指感觉到我在微微发颤,掌心里那道冰蓝手环的温度骤然升高了,热得像一块刚从炉膛里夹出来的铁。他蹲下身,把我放在膝盖上,让我的瓷脚踩在他的校服裤面上。
“是他在叫你?”他问。
我点了点头。瓷质的脖子在动的时候发出细小的咔咔声,我的嘴张了张,声音从瓷喉里滚出来:“他……在召回我。”
“召回”两个字说出口的时候,我识海里那道冰蓝印记猛地又亮了一层,像一盏被拨大了灯芯的灯。我能感觉到那道从高空落下来的力量正在织一张网——细密的、冰蓝色的、带着水族帝王独有的幽蓝凉意。那张网在我识海外围缓缓收拢,不是强拽,不是硬拉,只是稳稳地兜住我,然后极轻地朝上提了一提。
像一只手捏住了一根线,轻轻扯了一下。
封银沙的手攥紧了。他的指尖在我瓷脚边微微收紧,又松开,又攥紧。他低着头看我,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一潭被风吹皱的水。
“你……要去?”他的声音很稳,可那稳底下有一丝极细的裂缝。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那四个人里最小的那个——浅金色长发的女孩——忽然“呀”了一声。她指着天穹高处,声音里带着一丝慌乱:“你们看!”
所有人抬起头。
那片冰蓝色的气息已经不再只是一层薄薄的水雾了。它从高空落下来,凝成了实的、看得见的形状——一条水色的绸带,极宽、极长,从树冠之上垂落下来,穿过枝叶间的缝隙,朝我们站的地方直直地铺过来。绸带落在青石板上,在离封银沙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末端微微翘起,像一条朝我伸过来的手臂。
绿衣男孩的脸色变了。“他要把她带走,”她低声说,掌心的叶形光印开始发亮,“水王子在仙境里动用召回令——这是水族帝王的权力。一旦召回令落下,被召回者必须回应。不然——”
“不然什么?”封银沙问。他没有抬头,目光还落在我身上。
“不然那道召回令会强行扯断她身上所有的契约,把她整个人拽回去。”绿衣女孩顿了一下,“连琥珀契约也保不住。”
封银沙的手指在我瓷脚边猛地收紧了。
上古巨兽在识海里急急地转了一圈,然后停下来,面朝我,琥珀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近乎催促的锐光。它看着腕间那道冰蓝手环,看着那条铺在地上的水色绸带,尾巴尖儿急促地拍着识海的地面。
我攥紧了拳头。瓷质的、小小的手,在封银沙的膝盖上攥成一个白生生的团。然后我仰起脸,瓷面朝向封银沙低垂的眉眼。
“银沙。”
他低头看我。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我瓷白的脸,映着额间那道冰蓝印记和那道琥珀色纹路,两道印记在我瓷面上同时明灭着,像两盏打架的灯。
“我过去一趟,”我说,声音很小,可每个字都从瓷喉里稳稳地滚出来了,“和他说清楚。召回令不能一直挂着,不然那四个姐姐也会有麻烦。”
封银沙的嘴唇抿了抿。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伸出手,把我从膝盖上拿起来。他的掌心温热,稳稳地托着我,像托着一件易碎又贵重的东西。他没有立刻把我放上那条水色绸带,只是把我举到面前,贴近了,让我的瓷额头几乎抵上他的鼻尖。
“说清楚之后呢?”他问。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我抬起瓷手,攥住他的食指。“说清楚之后就回来,”我说,“你口袋里还有我一颗糖没吃呢。”
封银沙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一下——很轻,很浅,但确实是笑了。他把我放在地上,放在那条水色绸带的末端。我的瓷脚踩上绸带的一瞬间,那道冰蓝的光从绸带里涌上来,顺着我的足底漫进我的瓷身,将我整个人裹进一层薄薄的、流动的光里。
绸带开始往上收了。极慢的、稳稳的,像一片潮水在退。
我回头看了封银沙一眼。他站在那片紫花丛边,双手垂在身侧,衣领上的叶形徽章在光里微微闪着。他没有追上来,也没有喊。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我,琥珀色的眼睛安安静静地亮着,像一盏留在岸边等船回来的灯。
绸带托着我升过树冠,升到那片冰蓝色的高空里。封银沙的身影在脚下越缩越小,最后变成了紫花丛间一个模糊的、浅色的点。我收回目光,攥紧了腕间的冰蓝手环。
前方那道冰蓝的气息越来越浓了。绸带的尽头,一片澄澈的、倒悬在空中的水面上,站着一道银白的身影。银发垂落,衣袍被风拂起,那片翠蓝的星海正从高处缓缓降下来,落在我身上。
我站在绸带末端,仰起瓷脸看他。风把我的黑发吹向脑后,素白的衣袍在冰蓝的光里猎猎翻动。
“水王子,”我开口,声音在空旷的高空里传出去,带着瓷质的回音,“召回令收回去。”
他没有立刻说话。那片星海在我头顶停了一瞬,然后他弯下腰来,银白的衣袍在风里翻动了一下。
“先上来。”他说。3
蹲蹲下一章,不够看呀